1994年12月18日清晨,灵宝北街温度降到零下八度。卢家昏黄的油灯还亮着,77岁的卢文焕在破炕上翻来覆去,心里琢磨的不是冷,而是那一笔到期却还无力归还的债。
晌午刚过,木门被敲得震天响。“不会又是催账的吧?”儿子低声嘀咕。门开后,几名佩戴司法徽章的人踏雪而入。为首那位出示公文:“老人家,我们是灵宝县法院,来核对一份1950年的功臣档案。”
一听“法院”二字,卢文焕本能地后退半步,脸色刷地灰白。可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提债务,反而目光灼灼地打量他。“您就是当年抓李子奎的那位卢班长?”带队人员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屋里灶火噼啪,火星四溅。老人沉默片刻,最终从床头摸出一个硬纸匣子。铜扣咔哒一声打开,半截带锈的军功章和一张发黄的《特等功臣证书》显露。屋内顿时安静,只听见风挤窗缝的呼哨。
时间倒回到1921年3月。卢文焕降生在灵宝西坡的一间土坯屋,战乱与饥荒让这个新生命差点没挺过第一个冬天。母亲劳作染病早逝,父亲被土匪殴打致死,孤儿的日子犹如坠入深井。
14岁那年,他被财主相中去做少爷的伴读。名义伴读,实则伴玩;可正因为这层身份,他意外学会识字,并被送去习武。粗布短衫底下,一副硬朗筋骨慢慢打磨成型。
1948年初冬,解放军进入灵宝。宣传队讲的那句“翻身把歌唱”让27岁的卢文焕怦然心动,他扔下锄头报名参军。体格好、悟性高,新兵训练三个月便当上班长。
同年秋,他第一次指挥伏击战。十几名新兵埋伏山腰,对面却是一个连的敌军。卢文焕攥着麻绳,等敌人踩上埋设手榴弹的土道才猛力一扯。爆炸声轰鸣,山谷落叶乱飞。短短二十分钟,敌人溃散,他所在的班无一伤亡。
灵宝解放后,剿匪成为新任务。当地百姓谈之色变的李子奎,正是一切不安的根源。此人早年落草,后被胡宗南收编为营长,又因“灵宝惨案”坐上纵队司令的高位,手上人命不计其数。
河南军区决定组建464团突击队,卢文焕被点名担任尖刀。1949年7月21日夜幕,800余名官兵与民兵合围白云山。一个昼夜枪炮之后,匪众大部被歼,只剩李子奎携数人逃遁。
连续追击十余日,队伍在豫灵镇外截断其退路。匪徒死拼无果,纷纷缴械。李子奎却混入难民,躲进地主赵家地道。卢文焕得报后,带两战士潜入地洞,另一路守出口。
煤油灯摇曳,墙面倒映人影。一个黑影突然疾闪,卢文焕几乎本能地俯身冲上去,冲锋枪顶在对方腹部。李子奎手枪也抬起,只剩一发子弹。狭窄通道里,两人几乎贴面僵持。
“你要想清楚,我死是烈士,你是罪人。”老人多年后回忆这句话时,语调平静。李子奎心理防线被撕开,枪一松,随即被后面的战友扑倒绑住。
1950年3月18日,《建军报》头版报道此事,29岁的卢文焕获评“特等功臣”,还被请到开封授奖。奖章熠熠生辉,可他只看了两眼便塞进背包。
1951年,他复员回乡务农。成家、生子、上山下地,日子平淡得像井水。缺粮时,邻里偷偷掰玉米,他却坚守看管,不让自家孩子摘一根。“咱欠再多账,也不能动集体一两粮。”这句话孩子们至今记得。
年代更替,功臣称号慢慢被尘封,债务却因生活拮据越滚越大。有人问他为何不找政府说明身份,换口救命粮?卢文焕回答简短:“打仗是本分,伸手要补贴不像话。”
于是就有了1994年的那一幕。法院工作人员核实完资料,提出协助解决困难,被老人摆手谢绝。临别时,他只说一句:“我这把年纪,还得守住当年那口气。”
后来孩子们陆续参加工作,用几年时间还清了全部欠款。奖章依旧放在老木匣里,每逢春节才拿出来擦一擦,再轻轻合上。
2001年深秋,卢文焕因病离世。整理遗物时,家人才发现一行小字夹在功臣证书背面:“欠债未还,心头有石;幸无愧于乡党,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