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提及“谋士”二字,多半会想到诸葛孔明。他辅佐刘备,鞠躬尽瘁,最终星落五丈原,事业未竟,成为千古遗憾。然而,若论及谋士的悲剧性,明朝的开国元勋刘伯温(刘基),其人生的落幕,或许比诸葛亮更令人扼腕叹息。诸葛亮之憾,在于“天不遂人愿”;而刘伯温之憾, 则在于“人能胜天, 却难防人心”。他助朱元璋平定天下,本应功成名就,却在荣华富贵触手可及时,倒在了同僚的倾轧之下,其结局令人唏嘘。
谋士之憾:双重悲剧的开国功臣
古今谋士的遗憾,大致可分为两种。第一种,如诸葛亮,是事业未竟。他们遇到了明主,得以尽展才华,在历史舞台上大放异彩。但时局已定,非人力所能挽回,纵使呕心沥血,终究无法逆天改命,只能带着未竟的“恢复中原”之梦,遗憾离世。
第二种遗憾,则更为惨烈。他们同样遇到了明主,并且成功辅佐其夺取了天下。但在平定四海,本应享受胜利果实与荣华富贵之时,却因为种种原因,或遭君主猜忌,或遭小人倾轧,最终不得善终,抱憾而终。刘伯温,便经历这第二种遗憾的典型代表。
很多人或许会质疑,刘伯温的历史地位如何能与诸葛亮相比?若抛开后世的演义与杜撰成分,单论人生轨迹,两人的相似之处令人惊叹。诸葛亮出生于汉末乱世,不愿与腐朽的朝堂同流合污,遂隐居于南阳。刘伯温亦然,他出生于元末,元朝的腐朽统治让他三度坚决罢官,最终选择成为山野隐士。
刘备四处征战,屡战屡败,直到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才有了“隆中对”的天下三分之策。朱元璋同样在元末的乱军中征战多年,但始终局限于一方,难以扩大领地,于是他三次诚邀刘伯温出山。
两人一出山,便都为主公制定了明确的战略方针。诸葛亮助刘备夺荆州、取西川,建立了蜀汉政权;刘伯温则力劝朱元璋脱离小明王的势力,自立为王,并定下了“先灭陈友谅,再图张士诚”的战略,为其奠定了帝王基业。在民间传说中,两人更是都被神化,精通奇门术数,能呼风唤雨,未卜先知。
然而,两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的结局。在蜀汉阵营,诸葛亮是当之无愧的“相父”,刘备对其言听计从,刘禅更是敬之如父,他一生大权在握,无人能撼其地位。但刘伯温则截然相反。在夺取天下的过程中,他深得朱元璋的宠信,被倚为左膀右臂。但大明王朝建立后,他的地位一落千丈。
奇怪的是,刘伯温的跌落并非源于“功高盖主”。虽然朱元璋生性多疑,但刘伯温在建国后便急流勇退,辞官归隐,极力避免触动朱元璋的敏感神经。他的悲剧,更多的是源于同僚的疯狂压榨与排挤。作为明朝的开国功臣,究竟是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这位“帝王师”呢?
刚正惹祸:从元廷到明初的宿怨
纵观刘伯温的一生,他似乎与“官场”二字八字不合。他的性格太过刚正不阿,这在乱世是辅佐君王的利器,但在和平年代,却成了引火烧身的祸根。
他出生在元末,二十岁出头便考中进士。在那个科举几乎被权贵垄断的朝代末期,这足以证明他惊世绝才的学问。然而,满腹才华的他,却被元朝遣往南方边陲之地,担任一名小小的县丞(八品)。在那个乱世,七品知县都无法当家做主,更何况是他。
但刘伯温饱读诗书,坚信“国有国纲,家有家法”。他无视当地豪门乡绅的脸色,将县衙积压多年的冤案全部翻出,凭借过目不忘的能力和缜密的逻辑,剥丝抽茧,将一众罪魁祸首绳之以法。这本是为民除害的义举,但在那个官绅勾结、只求捞钱的腐败环境中,刘伯温的行为无疑触动了所有人的利益。
于是,他遭到了同僚的频繁针对和设计诬陷。刚直的刘伯温不愿同流合污,愤然辞官,回乡隐居。此后元朝又两度请他出山,但他每一次都因无法忍受官场的黑暗与同僚的倾轧而再度辞官。
直到朱元璋的出现,他才再次踏入仕途。在辅佐朱元璋夺取天下的过程中,刘伯温是真正把握大方向的战略家。无论是力排众议,坚决主张在鄱阳湖与陈友谅决战,还是在朱元璋被胜利冲昏头脑时及时劝诫,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刘伯温为人,是出了名的对事不对人。在朱元璋的阵营中,存在着两大政治派系:一是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集团”,他们多是朱元璋的同乡,军功在身,是朱元璋的嫡系;二是以刘伯温、宋濂为首的“浙东集团”,他们多是江南文人,负责制定政策和文化建设。
两大集团天生存在矛盾。李善长作为文官之首,却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尤其忌惮刘伯温的才华和朱元璋的信任,经常拉帮结派地针对他。但刘伯温却顾全大局,甚至在朱元璋询问谁可为相时,他还推荐李善长,认为对方“心胸比自己宽广,是做大事的人”。
然而,他的忍让并未换来和平。有一次,他查到李善长手下的人贪污,便不顾情面,直接将其正法。李善长多次求情,刘伯温都未予理睬。这件事彻底结下了梁子。
而压垮刘伯温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另一个人——胡惟庸。胡惟庸是李善长的老乡,也是淮西集团的核心成员。在李善长退休后,朱元璋有意提拔胡惟庸为丞相。在征询刘伯温意见时,刘伯温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譬之驾车,胡惟庸是劣马,必覆辕坏犁。”他直言胡惟庸没有掌控大局的能力,此人一旦为相,必成大祸。
这番话也不知如何传到了胡惟庸的耳朵里,自此,胡惟庸对他恨之入骨。待到胡惟庸真的登上了相位,一场针对刘伯温的致命阴谋便开始了。
临终四事:算尽身后与子孙
洪武八年(1375年),刘伯温已年老体衰,卧病在床。此时的胡惟庸已是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他假意“体恤”前人,带着“御医”前来探望刘伯温,并给他留下了几副“治病良方”。
刘伯温深知来者不善,但君命难违,只能服下汤药。果不其然,几副药下肚,他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转直下,腹痛难耐,他感觉肚子里仿佛被塞满了坚硬的石头。他明白,自己的大限已到。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挣扎着从京城回到了老家青田。临终前,他将两个儿子刘琏和刘璟叫到床前,用尽最后的气力,交代了四件后事,并叮嘱他们一定要严格遵守。
第一件事,是尽快将他所著的《天文书》和所有兵法术数之书,尽数交给朝廷。他知道朱元璋对他那些“神机妙算”的本领一直心存忌惮。自己活着,尚能掌控;自己死后,朱元璋绝不会容忍这些可能“颠覆王朝”的知识流落在外,更不会放过习得此法的人。只有主动上交,才能打消皇帝的疑虑。果不其 然,刘伯温刚一去世,锦衣卫便出现在刘家。刘琏和刘璟遵照遗言,将藏书一扫而空,悉数上交,朱元璋果然龙颜大悦,刘家躲过了第一劫。
第二件事,是叮嘱儿子,他写下的遗书(奏折)不要立刻呈交给皇上。因为此时胡惟庸正当权,他必定会在遗书中大做文章,罗织罪名,陷害刘家。一定要等到胡惟庸势力渐小,或者倒台之后,再将遗书呈上。两个儿子牢记在心,任凭胡惟庸如何派人试探,都滴水不漏。数年后,胡惟庸案爆发,刘家才将遗书呈上,朱元璋见了刘伯温的忠心遗言,更觉其可贵。
第三件事,是告诫儿子们,在朝中为官,切记不要自作主张,无论大事小情,都要向上禀报,一切听从皇上的裁决。这是刘伯温用一生宦海浮沉换来的教训,在朱元璋这样的雄主手下,臣子最忌讳的就是“能干”和“有主见”。只有表现得足够“透明”和“无能”,才能活得长久。
前三条遗言,刘伯温的两个儿子都严格遵守了。在胡惟庸权势熏天的几年里,刘家虽然风雨飘摇,但靠着父亲的锦囊妙计,总算有惊无险,没让胡惟庸抓到任何把柄,保全了家族。
然而,刘伯温虽然算准了开头,却没算到结局。他的儿子们,最终还是没能遵守第四条遗言,也因此迎来了灭顶之灾。
这第四条遗言便是——尽快远离朝堂,辞官回乡,不要再卷入这摊浑水。刘伯温以他超凡的政治远见,已经预感到朱元璋的猜忌和朝堂的血腥,他知道大清洗即将来临。
可惜的是,他的两个儿子,无论是长子刘琏还是次子刘璟,都未能或不愿离开官场。刘琏官至高位,在胡惟庸的政治倾轧中,遭到陷害,最终为不牵连家人,被迫跳井而亡。次子刘璟,虽躲过了洪武朝的腥风血雨,却在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时,继承了父亲的刚正,坚决指责朱棣篡位,最终被捕入狱,惨遭杀害。
都说算命先生只能算人,不能算己。而刘伯温正是如此,他算了一辈子,算定了元朝的灭亡,算定了朱元璋的天下,算定了胡惟庸的奸诈,却没算到自己会遭小人算计,郁郁而终。他给后人算出了条条生路,却没算到,两个儿子最终都因为不愿(或不能)离开官场,而依次被杀害。这或许就是这位传奇谋士,一生中最大的讽刺与悲哀。
参考文献
《明史刘基传》
《明朝那些事儿》
《刘伯温评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