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一直在那里
沿着果河公路一路向北，除了玉米，越来越多玻璃大棚从地里长出来，路边指示牌上，一个个洋气的公司名似曾相识。
站在营盘山脚眺望，坝子上全是覆膜大棚和连片果园，路边的柑橘和葡萄触手可及；金牛镇白沙箐的山地上，上百亩一人多高的金桔树已经挂满果，再过几个月便是满树金黄。
在今年8月最热的几天，我们在弥渡和宾川见到以上场景。
云南高原特色农业为什么“特色”？大理是一个可供鉴阅的样本。
大理每次都不会让人失望，这次我们发现了一些“黄金农工”，有外部资本代表的设施农业，也有本地人一腔孤勇闯出来的新赛道，但无一例外：
干的都是赚大钱的事。
具体怎么干的，我们选取了4家公司，让他们自己来说说。
1
自然之星是深圳成武金石旗下的有机蔬菜品牌，注意，不是金城武，目标是争创中国有机第一品牌。
目前在内地的市场份额占64%，香港市场占86%，全国19个基地。其中，弥渡基地的现代化、科技化程度属最高系列。
我们选址遵循一个原则：
追着太阳，躲着雨水。
海拔、光照、土壤都是选址标准，根据气候来整种品种，以销定产。对土壤要求尤其高，质量部门要进行近400项检测，全部合格才会投资，而国标是64项。
大理的气候和种植条件在云南数一数二，全年光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海拔高，适合种植茄果类。
弥渡基地种三个品种：番茄、水果青瓜、茄子。一年大概可以产4500吨，产值5000万。我们的水果青瓜，在香港卖40多元人民币一公斤，内地36元左右。
种了半年，产量和产值都不错，已经跟弥渡签了二期合作，明年建设完成。
楚雄也有三个基地，再往北，剑川虽然海拔更高，温差更大，但它适合种娃娃菜、西兰花这些冷凉菜，所以那边也签了合作。
弥渡二期建成后，大理就是全国最大的基地，总面积3000多亩。公司对这里的定位是：
冬季保供的粮仓。
这是云南产区的优势，可以一年四季供应。北方冬暖式大棚的能耗成本太高，虽然云南种茄果类要求也高，但我们只在11月中旬到2月初用到天然气加温，而且只是晚上11点到早上5点这个时间段。
从10月份或者更早，北方产量慢慢下降，我们就开始供应一部分有机蔬菜给京沪。其他基地冬季都没有茄果类蔬菜，弥渡就要撑起八成的供应。
从去年开始，北方就逐渐缩减种植面积，大理则一直在增加，主供距离较近的大湾区，以及川渝；10月到来年3月供应京沪。
现代设施农业是“三高”：高投入、高产出、高效益。有机可能只有高投入、高效益。
从用种开始，我们选的都是世界头部的品牌种子；再就是肥料，底肥只能用自己发酵的有机肥，你不能确保买回来的会不会重金属超标。这都是成本。
所谓有机，就是让蔬菜自然成熟，菜有菜味。
为什么产量低？一穗番茄，常规种植的有5个果，但我们成功授粉之后还要疏一遍果，可能只剩3个，最后采摘挑出来的大概率就2个。所以有机要高产是不现实的，它和非有机的区别：
就类似于土鸡和饲料鸡。
这是典型的慢工出细活，而且要全过程追溯。
蔬菜采摘前要进行严格检测，我们棚里每一茬的头果都会送检。物流也不能跟常规产品混搭，会涉及农残污染等风险。虽然弥渡也在打造供应链，但我们拼不了车，只能发专车。
专车上全是黑科技，全程追踪。我们的标准是从基地采出去到发货，不能超过48小时，从地里到工厂不能超72小时，否则无论质量好坏这边会拦截下来，全部报废。所以在地里就会要求工人，掐点采完，基本是今天采，明天上午必须发。
像水果青瓜、番茄这些皮薄的蔬菜，运输也头疼，还是有损耗。
有机的市场很大，我们想把价格打下来。
这几年很多资本进入，而且只打一两个单品。自然之星的策略也是走大单品、大产量模式，好处是市场波动不会对我们的价格造成太大冲击，整体市价也能降下来。
未来，比如茄果类，我们全国想搞9000亩，到时候30多块一公斤的番茄、青瓜可能就十来块钱，否则在三四线城市是铺不开的。
我们已经在慢慢朝这个方向走了：
真有机，真便宜。
按照大理的“三个一”规划，要做一万亩设施农业，支持自然之星牵头做有机，所以我们计划先扎根大理，然后再往外扩。
市场端对大理产品的反馈非常好。普通客户一般是有品牌认知无产地认知，但忠实消费者会有意识地去选择产地。
一般来说，上海人和北京人会很挑，现在北方供应少了，我们供过去的人家就吃得出不一样。拿弥渡的水果青瓜举例，比北方的嫩，汁水多，口感清脆，皮薄。
弥渡基地是政企合作，按照双绑模式，龙头企业绑合作社、合作社绑农户，产生的利润各方分成。
目前，农户对有机的接受程度没那么高，未来我们会培养一批本地工人作为中层，让他们去承包二期，我们提供种苗、技术、管理，最后再回收蔬菜，销售给公司。
这也是我们的管理理念：工人本村化，干部本地化。
弥渡基地除了负责人和两个技术员，其余全是本地人。当地的劳动力素质高。
2
我是喜洲人，95年的，现在负责春沐源大理项目的电商板块。
基地核心员工就十多个，除了核心管理层是外地的，其他基本是大理人。算上一线工人，四五月份采摘旺季有四五百个人，本县和周边的都有。
和村民的合作一般有三种形式：双绑、劳务派遣、正式工。
来这里上班的，工资不低于3000块一个月，每月平均收入四五千。另一部分是地租，租金每年一付，1500元一亩，5年上调一次。
（PS:这还是前两年的价格，现在的规模土地流转金基本在1600元/亩以上。坝区土地有限，农业企业和家庭农场都越来越规模化，需要集中连片，以后地租只会越涨越高）
采果工人是计件制，一早上就能赚200块，长期做的，一个月拿八九千不是问题。
赚钱多才能分钱多。以弥渡基地为例，樱桃番茄种植密度高，2个月生长期，10个月采收期，年亩产能35吨，产值50万。在弥渡县目前的龙头企业中：
单位面积产值是NO.1。
高附加值对应的是高投资。
首先，玻璃温室大棚每亩投资接近100万，并且必须要是园地或者建设用地。
弥渡这个棚是我们含金量最高的一个棚。50亩建了4500万，其中有1000万是沪滇协作资金，企业自投了差不多3500万。
此外，还有技术设备投入和组织管理的成本。最开始，集团把荷兰专家请过来做技术指导，年薪300万，光这一点一般企业就复制不了。
春沐源的优势在两块。一是技术和设备都是进口的，是目前全世界最高标准，能确保产量、品质都非常稳定；二是种苗：
一克种子比黄金还贵。
七彩樱桃小番茄一代种苗生命周期就只有一次，一年换一茬。
我们跟荷兰瑞克斯旺种子公司签了合作协议，他们负责研发，春沐源负责市场调研，看客户喜欢什么样的番茄。
比如绿色的葡萄番茄，皮特别薄，容易开裂，研发了5年才种出来。
销售基本是订单模式，春沐源和山姆、盒马、百果园这些线下会员商超合作，卖到一二线城市，三四线也会慢慢下沉。
春沐源自建了16个前置仓，早上采摘完了以后进入冷库打冷，下午出货，前置仓根据不同订单的包装要求打包装配给线下的商超，基本能做到日配。
目标客户是偏年轻的精致宝妈、白领，一盒250~350g的小番茄，配点面包、沙拉，刚好是一顿代餐。
目前产量不够，只能优先保供大渠道。
具体市场缺口有多大没算过，但我们去年做了2.8亿，今年可能会突破4亿；按照规划，明年总面积要达到3000亩，产值6个亿。
我们在弥渡流转土地1100亩，2022年开始投产，现在实际在种的是650亩。此外，我们在鹤庆还投资了二期。
春沐源是一家科技基因的现代农业企业，到大理投资，是数据计算的结果。
我们首席科学家Edwin选址时，在全国测量了很多地方，发现大理的光能利用率、单位面积产量在各个备选地中一枝独秀，是黄金果蔬种植带上，和墨西哥、摩洛哥比肩的：
世界三大高品质樱桃番茄黄金产区之一。
小番茄是喜阳的植物，弥渡海拔1500米以上，年均光照可以达到2600个小时，昼夜温差12度，有利于糖分凝结。
第二个原因是政策和投资环境。弥渡本就是农业大县，定位滇西菜篮子交易中心，各种政策奖励机制比较成熟，招商引资力度大。我们进来之前，政府就帮忙流转好了土地，发展过程中也给了奖补支持。
第三是出于运营成本的考虑。当华南、华东、华北在夏季高温、冬季严寒停产时，大理基地依然正常生产，实现全年供应。
以北方冬天为例，烧一吨煤可能才能采摘出0.5吨的小番茄。而大理最冷的几个月，只要用天然气烧热水，把热水排到温室管道就可以加温，成本低很多。
而且，弥渡、宾川这些农业发达地区，冷链物流和交通网络成熟，市场供应高效便利。
3
北京宏福集团是2022年和大理签的协议，在洱源一共规划了1500亩种植区，12个棚。一期6个棚，占地面积约514亩，主要生产智能温室高端番茄产品。按照规划，全部建成达产后，预计年生产番茄约1.5万吨，产值约3.15亿元。
现在茈碧湖片区完成建设300亩，投入使用150亩。去年9月定植，种了10万方、14万株樱桃番茄，11月8日开园试运营，正式采收，到今年六月底拉秧，产值大概4200万。
一个周期是一年，每年7月初定植，2个月生长期，后面10个月都是采摘期。
按平米来算利润，北方种植密度是每平米2.5棵苗，平均每周成熟一串番茄；大理阳光好，能加密种植，一平米4~6棵苗，只要4~5天就能成熟一串。所以这边产量要比北方高。算下来，一平米的年利润大概300块：
亩利润20万左右。
我们种的是串收小番茄，品牌叫“宏福柿”。顾名思义，从地里采摘到销售，它都是一整串的，成熟也是一串同时成熟，大小均等，有红串和黄串两种。
产品销售也是以一二线城市的山姆、朴朴、盒马等中高端商超为主，一串差不多300克，零售20块左右，是白领一族喜欢的轻奢水果。
当然，成本和技术要求也更高。
首先是玻璃温室大棚，每亩投入就要100多万，用的是荷兰技术，完全智能化管理。
环境控制、防疫要求很严格。进种植区的工人要经过三次消毒，还要更换衣服、鞋帽，工作服不能带回家。
我们厂区是经过欧盟认证的，种植过程中不允许使用农药，用的都是单质化肥。每天就跟咱们测血糖似的，检测到番茄糖度稍低一点，就给它增加点钾，缺二氧化碳了，外面两大罐随时候着。每一个环节和数据都是精准控制。
完全是荷兰的设施农业模式：
高度专业化、高度智能化、资本密集型。
目前有不少国央企想转行介入。按照计算，我们的回本周期是5~7年，但也有一些不可控因素。
但我们还是看好这个市场，看好云南。
第一，这个事只能在适合的地方干。
串番茄适合冷凉气候带，太冷太热都种不了。当时好多人选择了宁夏、甘肃，但云南也有冷凉气候。而且这边阳光和温度都太好了，我们在这儿不用配降温设备，夏天只需要高压喷雾、开窗通风，冬天加温的电价、天然气成本也低。种出来的番茄：
番茄味、酸甜味都比北方的要足。
第二，市场很大。
现在国内的水果番茄都是供不应求，基本没多少出口的。我们少量产品供香港和新加坡，但主要是往成都、重庆、武汉这些长江沿线城市运，北方都没供。
后面产量起来，再考虑从大理走缅甸皎漂，往东南亚、迪拜、中亚走，这些地方目前都是从荷兰、日本进口，售价是国内的好几倍。
但还得一步步来。大理的番茄品质好，产地品牌已经打出去了。
我们这种温室大棚对土地要求不高，不需要土壤，反而更希望落在荒地，租金低，不用占补平衡，唯一的要求是地平、连片。还可以结合一些不太深远的矿山，或者沙石地、荒滩地。
比起北方，云南平地确实少，洱源这边平地也就占20%多一点。
另一个成本是品种。现在市场上的小番茄，有法国的，有荷兰的，基本是各公司各自买断品种，再来做研究。我们去年试种了三四十个品种，明年可能就自己研发。
这不是件容易事，番茄的基因比人还复杂：
它的基因组是人的两倍。
合作模式上，我们是和政府合资，宏福集团占67%，本地国企占33%。我们负责种植、管理，番茄卖给洱源国投下属公司，再通过我们的渠道输向终端市场，多方共赢。
4
其实我不是种柑橘的，我是一个石匠，土生土长的宾川人。
脆蜜金柑不算新事物，2007年广西融安县选育出第三代金桔品种，2014年命名为脆蜜金柑，上市销售。当时宾川也有好多人关注，只不过引种进来水土不服，保果困难，只能放弃。
非要说，我只能算宾川第一个较大规模成功种植的人。
宾川是水果大县，身边种水果的朋友太多了。2020年底，他们去广西考察，带回一袋脆蜜金柑，挺好吃。关键是价格高，零售价可以达到160元/公斤：
号称柑桔界的迈巴赫。
我有两千多亩地，第二年就注册了石头脆蜜果业，买来苗栽下去了。现在种了200多亩。
一开始试种了20多亩，第一次去买苗，人家问我，你种那么大面积，万一失败怎么办？我说，原子弹都造得出来，结个果怎么会不行，先栽下去再说。
种下去一年，完全没长，全军覆没，拔出来扔了。那批苗还不算贵，十几块一棵。
我又亲自去广西买了第二批苗，这回买的是大苗，8月份种下去，一直到过年都没缓过来，树根是咖啡色。有老乡过来看了，说这批苗离死不远了，让我去找他换新苗。
我不信邪，两批苗钱加上人工成本，不是个小数目。我把农业专家、技术员全部找来分析原因，最后的说法是，第二批苗是大树移栽，就像人受伤要慢慢恢复，这苗也要多养两天。
翻过年，慢慢缓过来了，才有了今天段金国和脆蜜金柑的故事。
实际上去年采收的只有25亩地，市价是70元/公斤，春节能卖到100多元，卖了400来万，一下就轰动了。我们根本不需要销售渠道：
坐在地里等人来就行。
目前宾川一共试种了1200多亩，不同于沃柑已经成熟的技术，脆蜜金柑还处于摸索阶段。
宾川和广西气候环境不一样，要因地制宜。
和广西相比，宾川阳光大，紫外线强，空气湿度低，病菌少，结出来的脆蜜金柑果皮光滑，色泽金黄莹亮，不像广西雨水多会有点发黑；缺点是这边水分不足，如果阳光太强，果皮会偏硬一些。
我看下来，阳光是最核心的问题，这也是宾川最大的优势，海拔只影响上市时间早晚。其他因素都可以通过人工来解决。
你想想，一斤都卖到百十块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怕它不适应？
我们的土壤一般，但用肥很舍得。每亩地当年的投入至少两三万。我预判，至少五年内，是脆蜜金柑的暴利期，我们要想方设法给它吃，让它长。
今年正月十四我移栽了1000棵果树，自信地说，别人三年的树都没有我这一年的树大。大树移栽还不够，我们根扎到地下一米多，每十天就要供它水肥，随时观察生长状况。
最初也不懂，后面才搞清楚：
这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要富养。
今年我们有机肥用得更多，打药都是用中草药，隔开一些刺激素。
最后，执行力度和精细化程度要非常高。
脆蜜金柑需要很多人工，摇花、打药、施肥，时间一到立马就要干，稍不注意可能就保不住。而且很神奇，同一片地，同一天，同一个人按照相同剂量打药，早晚差一点结果都不一样。
这也是目前市场上量起不来的原因之一，它高端就高端在这里。
谁都想在脆蜜金柑上赚钱，但据我了解，就算是广西，几百上千亩规模的都不多。一般人根本做不了，而且很多是亏的。
我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它盘好，不求产量求品质：
两年内我要和广西PK一下。
我们的果大部分是标准果，单个克重五六十居多，现在市面上有很多以大为贵，大的果子甚至能到150克。
要果大很简单，和养鸡一个道理。但我的要求是果子不一定要大，品质、口感一定要好，不能去催熟。
激素催出来的东西，放两天就瘪了，但我的果子放一个月都是饱满的。目前至少在宾川境内，只要提到脆蜜金柑，首先都会想到我：
跟车一样，牌子就是牌子。
今年，我的目标是80元/公斤。
现在的客观情况是，产量没起来，市场你说了不算。
宾川的脆蜜金柑每公斤价格比广西至少低10块钱。如果云南种植面积能到万亩以上，那就可以避开中间商，直接发到终端市场。我听说有些专门做高端的，零售能卖到280元/公斤，我们还有很大的利润空间。
同时，脆蜜金柑的特性决定了它的规模化不会那么快，盈利周期很长。
我预计十年内，价格都不会大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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