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马场町,1950年,枪声响起,吴石还穿着西装,眼罩歪了,左眼没了,右眼还在看,远处的山水,还能看见一点点轮廓,子弹一响,什么都静止了,国民党那个体系里,吴石是级别最高的“地下党”,57年的人生,就这么没了。
谷正文就站旁边,一副赢家的样子,他那时候可能自己都没想到,这个案子会是他后半辈子的一个疙瘩。
过了好多年,NHK的镜头对准谷正文,老得不成样子,说话都喘,他说吴石案,是他一辈子最沉的包袱,镜头凑近了看,他眼里没有后悔,就是一种拧巴,说自己“低估了吴石的意志力”,话说得轻巧,像在给自己开脱。
倒回去看这两个人。
谷正文,山西人,1910年生的,北大毕业,看着斯斯文文,年轻时候也干过八路,算共产党那边的人,后来被抓了,立马就转了向,有些人一辈子没个主心骨,有的人,连找个主心骨的胆子都没有。
他投了国民党,戴笠觉得他行,让他当“特别勤务组组长”,戴笠死了,毛人凤在日记里翻到一句“郭同震读书甚多,才堪大用”,郭同震就是谷正文,这话保了他,直接进了保密局高层。
毛人凤说他,比我还狠,这不是夸他,是觉得他够冷血。
谷正文自己也懂,叛徒想活得好,就得比谁都狠,主子才用得放心,他办了一个又一个“匪谍案”,酷刑、栽赃,什么都用,他的安全感,全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1952年,陈泽民一家五口被他弄进去,七十岁的老太太都没放过,用的手段,卷宗上写的是“手段过当”,上头就批了一个字“可”。
那个时候,杀错人不算事,心软了才是错。
再看看吴石。
他不是共产党,是个军人,保定军校第一,日本陆大也是第一,蒋介石的心腹,本来在台湾当个大官,稳稳当当过一辈子。
他为什么要传情报,就是觉得国家不能这么分着,他写过一句话,吾之选择,非为党派,实为苍生,不是为了哪个党,是为了中国人自己。
他的好朋友何遂,是地下党,他俩最后的墓碑都挨着,何遂说,他不是为党,是为台湾能早点回来。
1950年,情报线其实都断了,他完全可以停手,可他又自己给接上了,他知道暴露了就是死,连个名字都留不下,他还是选了这条路。
这不是政治,是心里有东西撑着。
谷正文开始动手了,撒开一张大网。
余骁男去跟踪吴石的女儿吴学成,司机小钱被买通,交通员朱枫被盯上,还用美人计,让黎晴去套吴石的副官聂曦,搞了个英雄救美,为了演得真,真把一个路人给打了。
又派人假扮中学老师,混进三荣行,吴石的情报线,就这么一条条被掐断。
吴石被抓,谷正文没手软,酷刑,威胁,攻心,左眼给打瞎了,腿肿得不像样子。
吴石就一句话,问心无愧,绝不低头。
跟他关一起的人说,他挨打从不吭声,就那么静静的,反倒把动手的人弄得心里发毛。
谷正文后来自己也说,吴石身上有种他看不懂的劲,他跑去问另一个地下党员谢士炎,你们为什么不怕死,谢士炎说,跟千万人的命比,我这条命算什么。
谷正文听完没说话,这东西,他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从那以后,他的梦就不一样了。
晚年他住在台北和平东路,家里全是机关,门缝,马桶,桌子底下,到处是暗格,怕人害他,怕人跟踪,怕吴石来找他。
晚上老是惊醒,嘴里喊着“吴石来了”。
那时候他早不是什么特务头子,就是一个被恐惧掏空了的老头。
他写过一个手稿叫《吴石案补遗》,没写完,就留下一句话,我输了,输在太相信眼睛。
这话就是他的一辈子。
他眼睛里看的,是情报,是证据,是叛徒,是密码,可信仰,忠诚,良心,这些他看不见。
他以为他赢了吴石,其实他没看懂,吴石死得明明白白,他活得稀里糊涂。
有人晚年问他怎么看那些“共谍案”,他笑了一下说,那是升官发财的捷径。
几百条人命,在他那就是履历表上的一行字,他的世界里,只有算计,只有输赢。
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给算计进去了。
1973年,吴石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1975年12月,周总理病重的时候说,我党不会忘记在台湾的老朋友,这个“老朋友”,就有吴石。
1994年,吴石跟他太太的骨灰回到北京,安葬在福田公墓,旁边就是何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