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1日,天刚蒙蒙亮,戴中溶从硬板床上睁开眼,牢房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口——那颗子弹还没打进来。过去半年里,每天清晨都有囚犯被拖出去枪决,牢房里的人越来越少。
"老戴,不对劲啊。"隔壁床的老刘突然压低声音说。戴中溶这才注意到,牢房铁门竟然大敞着,走廊上静得能听见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十名囚犯面面相觑。绰号"小山东"的年轻犯人壮着胆子往外探了探头:"见鬼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们踮着脚穿过长廊,监狱大门同样洞开。五月的晨风裹挟着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戴中溶却打了个寒颤——三天前,狱警还狞笑着对他说:"戴科长,您的子弹已经擦亮了。"
"该不会是共军打过来了吧?"老刘突然激动起来,他因为给游击队送药被抓。
戴中溶望着空荡荡的岗亭,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体弱多病的少年。
01
嘉定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早,柳絮纷飞中,十五岁的戴中溶又一次从病榻上挣扎着爬起来。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他艰难地挪到窗边,看见一队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正列队经过。
"中溶,快躺下!"母亲端着药碗匆匆进来,看见儿子站在窗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娘,我想去当兵。"戴中溶的声音虚弱却坚定,眼睛仍盯着远去的队伍。
母亲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你这身子骨..."她没说下去,只是把儿子扶回床上,眼泪滴在药碗里。
那一夜,戴中溶发起了高烧,梦里全是枪炮声和冲锋号。醒来时,他听见父亲在门外低声说:"这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
十年后,交通大学电机工程学院的教室里,戴中溶正专注地调试一台无线电设备。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炯炯有神。
"频率调得不错。"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戴中溶回头,看见张廷金教授正微笑着看他操作。
"张教授!"戴中溶连忙站起来,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螺丝刀。
张廷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别紧张。我看过你的论文,对电磁波传播路径的分析很有见地。"
"谢谢教授,其实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不明白是好事。"张廷金拍拍他的肩,"下周开始,你来我的实验室帮忙吧。正好有个军用通讯设备的项目。"
戴中溶的眼睛亮了起来:"军用?"
"怎么,对军队还有执念?"张廷金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戴中溶低头看着自己瘦削的手腕:"小时候想拿枪上战场,现在...至少能用知识报国。"
02
1936年夏,戴中溶以优异成绩毕业。在毕业典礼后的茶话会上,张钟俊教授把他叫到一旁。
"中溶,西北军正在招募电讯人才。"张钟俊递给他一封信,"以你的能力,去那里会有大发展。"
戴中溶接过信,信封上印着"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司令部"的字样。
"可是教授,您不是建议我先从军两年就回来吗?"
张钟俊摇摇头:"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西北急需建设无线电通讯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顿了顿,"当然,条件会很艰苦。"
当晚,戴中溶在宿舍收拾行李时,室友李文斌推门进来。
"听说你要去西北?疯了吗?"李文斌瞪大眼睛,"上海那么多洋行抢着要你,薪水是军队的三倍!"
戴中溶把一本《无线电原理》塞进箱子:"钱不是最重要的。"
"那是为什么?别告诉我是为了什么报国理想。"李文斌嗤笑一声,"现在这世道..."
"正因为是这世道。"戴中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火车向西行驶了三天三夜,窗外的景色从江南水乡逐渐变成黄土高原。当戴中溶提着皮箱站在西安火车站时,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迎了上来。
"戴中溶?我是第一军通讯处的王参谋。"军官敬了个礼,"胡长官很重视人才,特意派我来接你。"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扬起漫天黄沙。王参谋一边开车一边说:"戴先生是上海交大的高材生,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怕是委屈了。"
戴中溶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色:"国家需要,在哪里都一样。"
"说得好!"王参谋大笑,"不过提醒你,咱们胡长官最讨厌书呆子。你虽然学历高,但在这里得从基层干起。"
03
第一军司令部设在西安城郊的一座旧军营里。戴中溶被安排在一间简陋的平房住下,第二天一早便被带去见胡宗南。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军官围坐在长桌旁。上首坐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眼睛小而锐利。
"报告司令,上海来的电讯专家戴中溶到了。"王参谋立正报告。
胡宗南抬眼打量戴中溶:"这么年轻?张廷金的学生?"
"是的,长官。"戴中溶挺直腰板。
"听说你在学校搞过无线电定向?"胡宗南吐出一口烟圈。
戴中溶点头:"是的,我毕业论文就是关于短波通讯的抗干扰技术。"
胡宗南突然拍桌:"好!我要你在三个月内,给我建一个覆盖全军的无线电通讯网,能做到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军官都盯着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戴中溶感到后背渗出汗珠,但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只要人员和设备到位,两个月就够了。"
胡宗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有胆识!王参谋,把仓库里那批美国新到的设备都调给他用。"
接下来的日子里,戴中溶几乎住在了通讯处。他带着十几个士兵和技师,日夜不停地组装设备、架设天线、调试频率。西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飘起了雪花。
一天深夜,戴中溶正在调试发射机,一个披着军大衣的身影走进机房。
"这么晚还在工作?"
戴中溶回头,看见胡宗南站在门口,连忙起身敬礼:"报告司令,明天要测试营级通讯,我想再检查一遍。"
胡宗南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拉过一张凳子:"我听王参谋说,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时间紧迫..."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胡宗南突然说,"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拼命,结果差点把胃搞坏了。"
戴中溶没想到司令会说这个,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你知道吗,"胡宗南看着窗外的飘雪,"现在国难当头,我们西北军肩负着特殊使命。你的通讯网,将来可能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戴中溶感到一阵热血上涌:"司令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1940年春,戴中溶设计的无线电通讯网正式投入使用。全军上下,从司令部到最偏远的哨所,都能实现即时通讯。庆功宴上,胡宗南亲自为他佩戴少将军衔。
"中溶啊,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司令部的机要室副主任兼电讯科长了。"胡宗南举杯,"来,为我们的电讯专家干杯!"
觥筹交错间,戴中溶看见王参谋向他使眼色。他借口上厕所跟了出去。
"恭喜高升啊,戴将军。"王参谋半开玩笑地说,随即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你得小心。最近重庆方面派了个姓郑的特派员来,专门调查'通共嫌疑'。"
戴中溶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王参谋左右看看,"你上次不是放走了那个被怀疑是共党探子的报务员吗?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呢。"
戴中溶想起那个二十出头的报务员小刘,因为家里有本《红星照耀中国》就被抓了起来。他当时以"技术骨干"为由保下了人。
"那是个人才,技术上..."
"别跟我解释。"王参谋打断他,"现在风声紧,你又是胡长官身边的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04
回到宴席上,戴中溶发现自己的座位旁多了个陌生面孔。那人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和煦却让人不舒服。
"这位是重庆来的郑特派员。"胡宗南介绍道,"他对无线电也很感兴趣。"
郑特派员向戴中溶举杯:"久闻戴将军大名。听说您设计的通讯系统连延安那边都监听不了?"
戴中溶心头一紧:"技术上讲,没有绝对安全的通讯系统。"
"是吗?"郑特派员意味深长地笑了,"可我听说,有人故意在某些频道留了后门啊。"
宴席上的气氛突然凝固。胡宗南放下酒杯:"老郑,你喝多了吧?中溶跟了我四年,他的忠诚我清楚。"
郑特派员连连摆手:"玩笑,玩笑而已。"
那晚之后,戴中溶发现自己被监视了。无论他去哪里,总有两个便衣远远跟着。更让他不安的是,军中开始频繁清查"思想不纯"的官兵,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一个雨夜,戴中溶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突然听见轻微的敲门声。
"谁?"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报务员小刘苍白的脸:"戴科长,我得走了。他们明天要抓我。"
戴中溶赶紧把他拉进来:"怎么回事?"
"郑特派员查到我表哥在延安..."小刘声音发抖,"他们说这是'通共铁证'。"
戴中溶沉默片刻,突然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叠钞票和一张通行证:"从后门走,去火车站。这通行证能保你出城。"
小刘接过东西,眼泪掉了下来:"戴科长,您为什么帮我?"
"因为..."戴中溶望向窗外的雨幕,"我相信每个中国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信仰。"
送走小刘后,戴中溶彻夜难眠。他想起这两年在军中看到的种种:高级军官们倒卖军用物资,克扣士兵粮饷;重庆方面消极抗日,却把精锐部队用来封锁边区;而那些真正想打鬼子的热血青年,却因为"思想问题"被关押甚至枪决...
天亮时分,他做了一个决定。
几天后,胡宗南召见戴中溶:"中溶,重庆方面要调你去国防部电讯处,这是个好机会啊。"
戴中溶敬了个礼:"司令,我想请几天假回上海看看父母。这一去重庆,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胡宗南拍拍他的肩:"应该的。去吧,我给你批半个月假。"
离开司令部时,戴中溶回头望了一眼这个他工作了四年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火车向东行驶了一天,戴中溶在潼关站下了车。他换上一身便装,把军服和证件都留在了火车上。然后,他登上了北去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交错。戴中溶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本《论持久战》,这是半年前一个神秘人悄悄塞给他的。当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却觉得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在为他指明方向。
"同志,去哪儿啊?"邻座的老农好奇地问。
戴中溶望向北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延安。"
05
时间回到1938年的冬天,上海法租界的一间小咖啡馆里。戴中溶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哥,你真的决定了?"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她是戴中溶的妹妹戴曼云,在圣约翰大学读书时就秘密加入了共产党。
戴中溶搅动着已经冷掉的咖啡,轻声道:"我在胡宗南身边三年,看着他们消极抗日,积极反共。上个月,电讯科截获的日军密电明明显示他们要进攻运城,可胡长官却下令按兵不动。"
"所以你想去延安?"戴曼云突然抓住他的手,"等等,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三天后,在霞飞路的一栋洋房里,戴中溶见到了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那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红楼梦》,翻开第三十二回,指着黛玉葬花的段落说:"戴同志,你看这'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像不像我们现在的处境?"
戴中溶会意地点头:"我明白组织的安排。留在胡宗南身边,比去延安更有价值。"
"记住你的代号——'春风'。"男子合上书,"你妹妹会是我们之间的联络人。"
1947年2月,西安的冬夜格外寒冷。戴中溶披着军大衣,在机要室的电报机前忙碌着。突然,一份加急密电让他瞳孔骤缩——胡宗南准备三日内进攻延安。
"小赵!"他喊来勤务兵,"去把我办公室的茶叶拿来,要那个福建大红袍。"这是紧急联络的暗号。
两小时后,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司令部后门吆喝。戴中溶假装散步经过,往他筐里扔了枚银元:"来半斤。"
小贩压低声音:"'春风'同志,情报送出去了。首长说谢谢你,救了延安。"
然而好景不长。1947年秋,西安的地下电台被军统破获。那天深夜,戴中溶正在译电,电话突然响起。
"戴科长,胡长官明早要见你。"副官的声音透着古怪,"已经派专机去接你了。"
挂掉电话,戴中溶走到窗前。院子里,两个便衣正在假装抽烟。他苦笑着摸了摸领口的纽扣——里面藏着氰化钾。
"科长,要收拾文件吗?"秘书探头问道。
"不必了。"戴中溶整了整军装,"我戴中溶行事光明磊落,不怕见长官。"
审讯室里,军统特务把台灯直射在他脸上:"戴科长,3月15日那天,你去过钟楼附近的茶馆吧?"
"当然去过。"戴中溶面不改色,"胡长官最爱那家的龙井,我每周都去买。"
"那这个怎么解释?"特务甩出一张照片,上面是戴中溶和地下党接头的身影。
戴中溶哈哈大笑:"这是我表弟!他在宝鸡开绸缎庄,上个月还托我买了两台收音机呢。"
就这样周旋了半个月,军统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最后审判时,法官拍着桌子吼道:"就算没有通共证据,你身为机要室主任,电台出事就该负责!判你十年!"
06
1949年5月1日清晨,杭州监狱的走廊上回荡着凌乱的脚步声。戴中溶和九名难友面面相觑地看着洞开的牢门。
"老戴,会不会是圈套?"曾经的报社编辑老李紧张地问。
戴中溶走到院子里,突然大笑起来:"你们听!"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当天下午,一支解放军部队开进监狱驻扎。带队的王团长握着戴中溶的手说:"同志,你们受苦了!我们已经联系上上海的地下党,很快就能送你们回家。"
三个月后,在北京的一家小院里,戴中溶见到了当年给他取代号的中年男子。那人现在穿着解放军制服,肩章上闪耀着将星。
"罗部长,"戴中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春风'请求归队。"
罗青长紧紧握住他的手:"老戴啊,组织决定让你去总参通讯部。你那些在胡宗南那里学的本事,现在该用来建设我们自己的军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