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柳江南岸的举目远眺,微风拂过江面泛起粼粼波光,身后不远的驾鹤路车水马龙,现代化楼宇与零星留存的老建筑相映成趣。这条看似寻常的街道,藏着柳州数百年的岁月沧桑,尤其在烽火连天的抗战时期,它曾是无数人命运的十字路口 ——有商贾云集的短暂繁华,有敌机轰炸的满目疮痍,更有百姓不屈的抗争与坚守。
一、驾鹤古道的前世:从驿道圩场到商贸街巷
要说驾鹤路的故事,得先从它身旁的驾鹤山讲起。清代《马平县志》里形容这座山 “耸立如孤鹤临大江”,远远望去,山形恰似一只昂首饮水的仙鹤,静静守护着柳江。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在柳州任职时,也曾在文中提及 “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足见这座山在柳州历史中的分量。
1931年,驾鹤山远景。图源:《柳州旧景》《图说柳州抗战》(下同)
唐·柳宗元《柳文》卷之二十九《记山水》,关于驾鹤山的描述
关于 “驾鹤” 之名,还流传着一个温暖的传说。相传汉代有位叫丁令威的官员,在辽东大旱时,看着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毅然违抗朝廷禁令开仓放粮。后来他因此获罪被极刑,临刑之际,一只白鹤突然飞来,衔起丁令威直冲云霄。百姓们认为这是神明显灵,将 “驾鹤” 视作吉祥的象征,山下的街道也因此被称作 “驾鹤街”。
白鹤救丁令威的传说之想象图。制图:广西阿宇
在漫长的古代岁月里,驾鹤街并非如今这般规整的街道,而是柳州到宾州驿道的重要一段,路面铺着青石板,往来的商队、驿卒踩着石板路,将货物与消息送往远方。那时的街道两侧,散落着不少圩场,其中最热闹的要属猪仔行和鸡鸭行 —— 如今驾鹤路西端的天马派出所一带,当年是乡民买卖仔猪的地方;庾家码头以东到江滨公园附近,则挤满了售卖鸡鸭的摊贩。每到圩日,附近村民挑着农副产品赶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从马鞍山俯瞰驾鹤路
到了民国时期,驾鹤街迎来了第一次 “蜕变”。1925 年,驻军首领伍廷飏(容县人)率部开辟柳石公路,为柳州的交通发展打下基础;1930 年,时任广西建设厅长的伍廷飏又主持扩建驾鹤街,将原本狭窄的石板路拓宽到 30 多米,铺上碎石,正式命名为 “驾鹤路”(当时也称河南上街、河南下街)。百姓们沿着马路两侧建起带骑楼的房屋,骑楼下方的走廊既能遮雨又能遮阳,成了天然的商铺门面。一时间,粮油店、杂货店、铁匠铺纷纷开张,就连汽车材料行、运输社也看中这里的交通优势,扎堆入驻 —— 要知道,当年柳州是内地通往西南各省的交通枢纽,来往车辆络绎不绝,驾鹤路的商贸气息也越来越浓。
30年代,伍廷飏建设了驾鹤路、鱼峰路等数条柳州重要的现代化道路
更值得一提的是,驾鹤路还藏着广西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南宋绍兴年间,王安中、吴敏、汪伯彦三位曾担任过宰相的官员,因战乱流寓柳州,在驾鹤山下创办了 “驾鹤书院”。这是广西最早的书院之一,后来又有折彦质、汪应辰两位宰相前来游历,五位文人雅士在这里种下数百株桃花,将书院周边打造成 “小桃源”,留下 “桃花万树,池水千寻” 的美誉。如今,驾鹤山下的峭壁上,还留存着多处摩崖石刻,虽历经八百年风雨,字迹依旧清晰,默默诉说着这条街道的文化底蕴。
驾鹤书院。图源:魅力鱼峰
二、战火中的煎熬:轰炸、逃亡与不屈的抗争
1937 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平静的驾鹤路尚未被卷入战火。随着上海、武汉、广州等大城市相继沦陷,大批工商业主、难民纷纷逃往西南,柳州作为交通枢纽,成了重要的中转站,驾鹤路也迎来了一段 “畸形繁荣” 的时期。
伍廷飏建设了驾鹤路、鱼峰路等数条柳州重要的现代化道路
那时的驾鹤路,西段挤满了新开的旅店、饭店,光是旅社就有 24 家,其中不少还是军政要人参股经营 —— 比如半山酒店是后来的警察局长王景宜投资,凯旋旅社由房地产商阚绳武与地方乡绅莫显承合开,就连KMT第十六集团军司令夏威的军需主任李秀年,也开了家光华旅社。这些旅店里,既有南下的客商、流亡的学生,也有达官贵人、地痞流氓,有人忙着转运物资,有人却趁乱发国难财,夜夜笙歌、沉迷酒色。可就在这看似热闹的表象下,街道旁时常能看到面黄肌瘦的难民沿街乞讨,老人、小孩饿倒在路边的场景,让人看了心里发堵 —— 这 “繁荣” 的背后,是无数家庭的流离失所。
抗战时期的酒吧游船,与简陋的城市面貌、普遍贫穷的民众形成强烈对比。
好景不长,日寇的轰炸很快降临。1938 年 1 月 10 日,9 架日寇飞机从广州湾飞来,第一次侵入柳州领空,虽然这次没有投弹,但也让柳州百姓第一次感受到了战争的威胁。据《柳州市军事志》记载,从 1938 年 9 月到 1941 年 8 月,驾鹤路先后遭遇多次大规模轰炸,每一次都是一场浩劫。
1938 年 9 月 18 日,5 架日机在河南上空撒下传单,随后在窑埠、水南村和河南路一带投下燃烧弹,火光冲天;11 月 16 日,21 架日机从广东肇庆经梧州飞来,在河南市区投下数百枚炸弹,房屋倒塌声、百姓惨叫声不绝于耳;12 月 2 日,12 架日机专门瞄准河南中路(今驾鹤路中段)、太平西街等地投弹,不仅炸毁了 52 间房屋,还炸沉了 12 艘船只,13 人当场死亡,17 人受伤,832 人无家可归,财产损失折合当时的钱币达 14.7 万元;
《柳州日报》1939年7月16日报道“七·一五”大轰炸的情况。
1941 年 8 月 20 日,两批 31 架日机更是轮番轰炸河南、河北的繁华地区,70 多枚炸弹落下,驾鹤路又添一片狼藉。
力夫的诗话,描述柳州城内妇女儿童被炸的情形
可即便如此,驾鹤路依旧没有停下 “转运” 的脚步 ——西南商车联合办事处在河南大码头设了分处,每天有两百多辆汽车停在驾鹤路、飞鹅路一带,将物资运往西南各省,支撑着前线的抗战。直到1944 年,局势彻底恶化。这一年6 月,日寇逼近长沙,驾鹤路上的商家虽然忧心忡忡,却舍不得放弃苦心经营的生意和财产,大多选择观望;等到长沙沦陷的消息传来,大家才慌了神,开始忙着往百色、贵阳方向疏散。
抗战期间,柳州运输物资的车队
可疏散哪有那么容易?一方面,驾鹤路的商家忙着运走货物和家人;另一方面,长沙、株洲、衡阳的难民,还有河南、湖北的大专院校师生,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柳州,每天从驾鹤路过境的难民排成了长队。偏偏那时又赶上阴雨连绵,道路泥泞不堪,难民们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李,一步一挪地往前赶,不少人还没走出柳州,就病倒在了路上。
城内的市民开始向外逃难
到了9 月,梧州沦陷,柳州城内的人口急剧减少,好好的房子只要有人住,根本不用付租金;11 月初,日寇逼近桂林的消息传来,驾鹤路上的商家终于撑不住了,纷纷锁门逃难。可KMT当局只顾着自己逃命,既不告诉百姓该往哪走,也不组织疏散,甚至还征用了所有船只,加上洪水暴涨冲断了浮桥,百姓们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老人回忆,当时大家只能挑着行李,带着孩子,往拉堡、三都、成团这些乡下逃,一路上饿了就挖野菜,渴了就喝河水,不知道有多少人没能熬过这段路。
“柳州大撤退”中,火车站挤满了人
11 月 9 日,KMT第二十六军以 “扫清射界” 为借口,纵火焚烧了谷埠码头到光华码头(今柳江一桥南端东侧)一带的房屋,火光映红了柳江江面;10 日上午,守军弃城而逃;11 日中午,日寇第三师团三十四联队的两个中队占领了河南市区,驾鹤路彻底落入日寇手中。
日寇入侵柳州路线图
三、黑暗中的抗争:日寇的暴行与百姓的抗争
日寇占领期间,驾鹤路成了人间炼狱。他们在天主教堂里成立了宪兵便衣队,还设了个 “集中监狱”,专门关押怀疑是抗日分子的百姓;又在半山酒店成立 “柳州地方维持总会”,让汉奸出面管理,企图用 “共同繁荣” 的幌子欺骗百姓回城。
1944年,沦陷的柳州
可百姓们心里清楚,日寇的 “繁荣” 不过是骗局。那时的驾鹤路,街上人烟稀少,店铺全关了门,日寇找不到粮食,就派兵到乡下抢劫;为了搜刮钱财,他们还在河南大码头开了赌摊,引诱百姓赌博。而那些充当汉奸的本地人,整天在驾鹤山脚、车渡码头一带游荡,百姓要是想进城,必须给他们好处,不然就会被当成 “抗日分子” 抓进监狱。
监狱里的酷刑,现在想起来都让人胆寒 —— 日寇用红铁烙人的身体,用辣椒水从口鼻灌进肚子,再用大棍挤压腹部,不少人就这样被折磨致死;要是被怀疑有反抗行为,还会被拉到马鞍山脚的坑里活埋。柳江北岸的百姓,一提起宪兵便衣队,个个都 “谈虎色变”,几乎没人敢过河到驾鹤路来。
柳州城一片废墟,一头日寇坐在石狮上耀武扬威
但即便在这样的黑暗里,依旧有不屈的抗争。1945 年春末,汉奸石补天(当时任伪柳州警察局局长)指使日特,在驾鹤路抓了两名自卫队战士 —— 钟显廷和丘麻子。日寇对他们严刑拷打,可两人始终不肯吐露半点消息,最后被日寇残忍杀害,还被拉到便衣队门前示众,场面惨不忍睹。同年夏初,一名美国青年(身份不详)被日寇抓进监狱,每天被迫和难民一起做苦工。有一次在太平东街口挖水沟时,自卫队员趁看守不注意,打昏了汉奸,成功将美国青年救了出去—— 这小小的胜利,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了百姓们坚持下去的希望。
《新华日报》报道,日寇破坏市区,汉奸则助纣为虐。
1945 年 5 月,日寇开始逐步撤退。可他们撤退前,还不忘作恶 ——到处破门而入抓 “挑夫”,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跑得慢,就被强行拉去搬运军用物资和抢来的钱财,从河北到驾鹤路,再往三门江方向走。很多人因为体力不支,被日寇用刺刀活活刺死,路边的尸体随处可见。
未找到明确的驾鹤路战火后照片,此图或为柳州城内其他位置,仅供参考(下同)
6 月下旬,汉奸石补天又奉日寇之命,带着日特、汉奸在驾鹤路大肆掳掠,之后还放火烧房。为了彻底烧毁坚固的建筑,他们甚至用了化学药剂,一时间,驾鹤路从驾鹤山脚以西,包括河边巷,一直烧到车渡码头;
柳州一处被烧毁的房屋。
对面街从天主教堂以西烧到鱼峰路口;今红十字会医院第二门诊部以东的建筑,包括柳州机器工会,门窗全被拆下来当引火物。
这场大火过后,驾鹤路 90% 以上的房屋被烧毁,成了柳州被破坏特别严重的街道。
四、劫后重生:从焦土到繁华,文脉永续
1945 年 6 月 29 日,会攻柳州的KMT军攻入河南、河北市区,经过一夜的零星巷战,柳州终于彻底收复。
KMT军回到柳州,这座残破的城市得以光复
那些逃亡在外的百姓,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可当他们回到驾鹤路时,眼前的景象让人心碎 —— 曾经热闹的街道成了一片焦土,断壁残垣之间,瓦砾堆里还能看到无人收殓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腐臭味。
1945年秋的驾鹤路和驾鹤山。“半山酒店”建筑仍存。路面上碉堡、弹坑清晰可见,两旁房屋损毁严重。
但百姓们没有被打垮。大家捡来残存的床板、桌椅,在断墙之间搭起简易的棚子,暂时安顿下来。亲朋好友见面时,只要家人平安,就忍不住露出笑容,可一说起逃难的经历、惨死的亲人,又会相拥而泣。就是在这样的废墟上,驾鹤路开始了艰难的重建—— 有人重新盖起了房子,有人摆起了小摊,慢慢的,街道上又有了人烟,熟悉的吆喝声也渐渐回来了。
1946 年,驾鹤路改名为 “河南街”;1949 年,又分为驾鹤东路和驾鹤西路;1969 年,两条路统称 “延安东路”;直到 1982 年,才恢复 “驾鹤路” 的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也是在 1982 年,驾鹤路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 —— 全长 461 米、宽 15 米、占地面积 6260 平方米的驾鹤市场建成,成了当时广西规模最大的服装、小百货批发零售集散地。市场分了几棚,一棚、二棚卖成年人的衣服,三棚卖小孩的成衣,不少摊主都是最早 “下海” 的个体户,每月要跑两三趟广东进货。广东那边只要有新款服装,五天内就能运到柳州,摊主们收到电报就立刻赶去拿货,所以驾鹤市场的衣服总是最时髦的。不仅柳州周边县份的商贩来这里进货,就连桂林、百色、桂平的商家也专程赶来,驾鹤路又成了柳州最热闹的街道之一。
进入 21 世纪后,驾鹤路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型。随着城市更新的推进,路边的低矮平房和老旧骑楼被现代化建筑取代,北侧还建成了江滨公园,成了柳州人休闲散步的好去处 —— 傍晚时分,市民们沿着江边散步,吹着江风,看着对岸的夜景,谁能想到,几十年前,这里曾是一片焦土?
现在的驾鹤市场,充满市井烟火气息,岁月静好。广西阿宇摄于2015.7.15
五、后记:轰炸再猛烈,也无法阻断的复兴之路
站在如今的驾鹤路,江风拂过江滨公园的绿植,商铺的热闹与书院的书香交织 ——轰炸能摧毁建筑,却拆不散人们对家园的执念。当年百姓从逃难路上归来,在瓦砾中捡砖石、搭棚屋,用双手重启生活;后来个体户绑着钱腰带跑广东,让驾鹤市场成广西服装批发标杆。这份 “不认命” 的韧性,正是复兴的底色。
如今,驾鹤山的摩崖石刻依旧清晰,老街道融入现代繁华。它的重生,是柳州人的坚守,更是中国城市抗战后涅槃的缩影。
铭记驾鹤路的历史,更懂自强不息的意义 —— 再猛烈的炮火,也挡不住人们奔向美好生活的脚步,这便是复兴的力量。
参考文献
《鱼峰文史・第 13 辑(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特刊)》,吴宏《抗日时期的柳州驾鹤路》
摆古《驾鹤路上说变迁》,2020 年 02 月 10 日
《柳州市军事志》
清代《马平县志》
《柳州旧景》
《图说柳州抗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