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边疆问题上,汉明帝刘庄为何比他的父亲汉光武帝刘秀更为成功?
只因刘庄放弃紧缩策略,主动出击,采取了一系列组合措施:
先是通过精准军事打击立威,随后又将军事威慑和外交手段结合起来,从而让东汉朝廷在当地重新找回了面子。
借助威慑力,东汉又恢复在西域等地的管理构架,比如重建西域都护府,充分保障了丝绸之路的畅通,为国库开辟了新财源。另外设立护乌桓校尉和护羌校尉等,军事进攻和日常管理两不误。
之后又迁移汉人过去搞开发。比如在向凉州等地迁移汉人,兴建水利,并修筑工事护卫,让当地的汉人势力渐渐强大起来。
这让汉明帝在凉州大获成功。
四夷宾服,时人颂曰“赫赫盛汉,万国震惧”。
但令人不解的是,75年汉明帝刘庄去世,汉章帝刘炟继位。新旧交接才过了两年,从77年开始,一场大规模的、为期二十多年的烧当羌之乱便掀开帷幕。
为何刘庄死后凉州局势会急转直下?烧当羌之乱爆发的根源是什么?这场二十多年的乱局又是由谁结束的?
烧当羌的大致活动区域
对于羌乱,以往的说法是内迁羌族不堪官府和地方豪强的剥削和欺压。但实际情况应是羌人和汉人对于生存空间的争夺。
羌人与匈奴人最大的不同,在于羌人不是纯畜牧,而是将农耕和畜牧结合起来。
这样当土地利于农耕时,他们就种粮食;当土地不适于农耕时,他们就放牧。在土地利用方面,羌人主打一个吃干榨净,充分利用。
所以在凉州附近一些并不算肥沃的地区,羌人这种将土地利用到极致的做法,让他们极可能地适应了环境,并取得了快速发展。
这种综合发展模式,不仅超过了匈奴,甚至还超过了汉人。毕竟凉州不是所有土地都适宜耕种的。
所以到了东汉初期,烧当羌人口已达二十万,其他羌人部落,通常也有万余人。
就从这一点就可以判断出,在西北边地,如果不加限制的话,羌人极大可能会成为最强势的一方。
河湟间少五谷,多禽兽,以射猎为事,爰剑教之田畜,遂见敬信,庐落种人依之者日益众。
那么擅长耕种的汉人要如何应对呢?
老将马援想了一个招,鼓励汉人发展农牧业生产。换句话来说就是照抄羌人的发展模式。
但实施的效果并不算好。汉人的优势就在于耕种,要让迁移过去的汉人将牧业捡起来,恐怕一时半会难以产生成效,更别提和羌人相匹敌了。
当然马援还想了一个补救措施,那便是利用中原的技术和财力,兴建水利,对凉州土地进行改造,使其适宜汉人耕种,进而实施规模化屯田。
这种方式固然不错,但是也存在一个成本问题,随着汉人不断增加,耕种面积的不断扩大,那就需要持续进行农田硬件设施的投入。而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综合来看,在凉州一带,汉人发展农业在效率上是比不过羌人的。在刘庄的强盛时期,朝廷可以追加人财物的投资,让凉州的屯田面积不断巩固和扩大。但万一到了经济下行时,这一套靠投资推动的策略恐怕就不太好用了。
而另一边,羌人却依靠祖传的农牧结合手艺,快速发展着。
羌人地盘快速扩张
汉章帝刚即位,一场改变国运的灾难就不期而至。
东汉时期,降水开始呈现出明显的减少趋势。75年,就出现了一场大规模的干旱。
是岁,年疫。京师及三州大旱,诏勿收兖、豫、徐州田租、刍稿,其以见谷赈给贫人。
当年京师洛阳以及兖州、豫州、徐州发生了大旱。这场旱灾有多严重?因为旱灾导致三州粮食大幅减产,甚至绝收,汉章帝不得不下令三州都免收田租、刍稿。面对大批饥民,朝廷还开仓放粮以赈灾。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饥饿导致人体免疫力下降,于是瘟疫开始盛行,不少人都病倒了。
值得注意的是,兖州、豫州、徐州,这三州处于中原核心地带,是东汉粮食的主产区,三州欠收将导致整个北方粮食供应都吃紧。而瘟疫带来的人口减少也对帝国带来一记沉重的打击。
灾难还在继续。
76年三月,山阳、东平发生地震。
接连的巨大灾难,迫使刘炟下罪己诏自省。
朕以无德,奉承大业,夙夜栗栗,不敢荒宁。而灾异仍见,与政相应。
中原灾难的蝴蝶效应很快显现出来:
76年,西域车师叛乱;
二月,武陵澧中蛮叛变;
九月,云南地区永昌哀牢夷反叛。
不仅仅是外夷,连自己人都开始闹腾。
十一月,阜陵王刘延谋反。
这些叛乱规模不大,都被一个个讨平了。
但接下来的麻烦就要大得多。
77年,凉州的烧当羌起兵作乱了。
羌人起兵
烧当羌生乱的理由很随机。
在金城郡的安夷县(今青海省乐都),有个官吏强抢西羌人妇女为妻,被那个妇女的丈夫所杀。安夷县长宗延追捕凶手,直至塞外。
塞外是羌人的地盘。到了这,汉人就越界了。
当然如果非要问宗延怎么敢追捕到塞外?可能在过去他也这么干过,羌人往往比较隐忍,惹不起躲得起。
但现在形势变了。东汉周边烽烟四起,羌人早已蠢蠢欲动。宗延到塞外来抓人,岂不是给羌人送来起兵理由?
于是这次羌人再没有惯着,他们集结在一起,杀掉了宗延。
羌人部落中实力最强的烧当羌也闻风而动,他们的首领迷吾带头起兵,击败金城郡太守郝崇,试图与东汉分庭抗礼。
迷吾还联合封养部落共五万余人,进攻陇西郡、汉阳郡。如果占据这几个郡,羌人就能顺势攻占凉州要地,然后据险而守,重新部署起阻挡汉军的防御体系。
当年八月,汉章帝派行车骑将军马防和长水校尉耿恭率领北军的越骑、屯骑、步兵、长水、射声等五校兵以及各郡的弓弩手,共三万人,讨伐西羌人。
北军,是洛阳的卫戍部队。现在讨伐羌人连北军都要用上,从侧面也证明汉军有点捉襟见肘了。
毕竟北军还是精锐之师,所以很快就将羌人打败。斩俘四千余人,解了凉州的燃眉之急。
但这一次,烧当羌没有像过去那样归降。迷吾逃走了,然后退居到黄河以北的归义城。
羌人认为汉军不再像过去那么强大,他们再也不愿听朝廷摆布。
那该怎么处理羌人问题呢?86年,护羌校尉傅育想了一个“驱虎吞狼”的昏招:挑拨西羌人与小月氏互相争斗。试图用计谋削弱塞内羌人,从而巩固凉州局势稳定。
但驱虎吞狼有一个前提条件:主导方首先要确保能够比虎和狼都强,这才能够驱使他们争斗起来。如果主导方自身都很弱,那结果就会被虎狼反咬一口。
果然西羌人与小月氏都没有听傅育的驱使,他们一起跑到了塞外,投奔烧当羌首领迷吾去了。
傅育一看计策搞砸了,召集各郡军队共两万人。后来各郡估计为图自保,军队迟迟未到,傅育不愿再等,便带着三千骑兵追击羌人。却没想到在三兜谷中羌人的伏兵,傅育及其部下将士八百多人全部阵亡。
显然当时凉州当地的驻军,无论是兵力还是战斗力都已经下滑到了谷底。
正在劫掠的羌人
傅育之死,是一次危险的预警,让东汉朝廷意识到凉州所面临的困境。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时距75年时的严重灾难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东汉通过休养生息恢复了元气,即将步入下一个黄金十年。
处于上升期的东汉朝廷,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实力,试图重构在凉州的影响力。
汉章帝命陇西郡太守张纡接替护羌校尉之位,估计这次汉军上了精锐主力,他们在木乘谷击败西羌。
汉军主力的实力重回巅峰,战斗力爆表。
在叛乱十多年后,迷吾终于看到了一支不一样的汉军。深受震撼的他,终于表示愿意投降。
本来这是一劳永逸解决羌乱的大好时机。没想到张纡并没有比傅育强多少,他直接祭出了“杀”字诀。
张纡设计杀死迷吾,伏兵杀死羌酋八百余人。迷吾子迷唐继立。
不仅没有解决羌乱,反而种下了新的仇恨种子。
眼看羌乱要一直延续下去了。
当然换一个角度,我们可以得以了解当时凉州的局势。
过去汉羌和睦的基础,是两家能够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可现在汉人和羌人已经遍布凉州,已经没有更多的土地可供开发了。
双方没有了缓冲空间,自然矛盾就会日益激化,一不留神就会爆发冲突。
当然汉军主力确实足够强势,具备降维打击的能力,但受长途补给的限制,汉军主力只能打完一场就班师回朝,无法常驻。
今张纡失信,众羌大动,经常屯兵,不下二万,转运之费,空竭府帑,凉州吏人,命县丝发。
而在凉州当地汉羌势力已经势均力敌,这样看来,再进行所谓的打压,甚至定点打击其管理层都不足以让羌人遭受严重削弱。
所以汉军主力来时,羌人可以躲可以降,甚至可以抵抗拖时间。直到汉军主力因为补给跟不上而撤军后,羌人卷土重来,凉州局势又会重新恢复原样。
这样汉人始终无法对凉州实现有效掌控。
该怎么办呢?
汉羌战争
此时,一个打破僵局的关键人物出现了。
他便是张掖太守邓训。
邓训是个边境问题专家。此前,他出任护乌桓校尉,汉人扶老携幼愿意跟随其到边疆,而鲜卑人也敬他三分,不敢接近边塞半步。
可见邓训还是有两把刷子。
那么这次邓训来到凉州,又如何平定羌乱呢?
邓训意识到一个根本问题:此时羌人已经发展得异常强大,仅靠在凉州的汉人,已经不足以将其击败。
那该怎么办呢?邓训来了个逆向思维:既然羌人已经这么强势,严重挤占了汉人的生存空间,那么必定也会侵犯到其他胡人的利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把羌人的敌人都团结起来,那么汉人不就重新取得优势了吗?
基于这点认识,邓训再没有像过去那样,挑拨胡人对付羌人,因为汉人已不具备控场的优势。
邓训采取了全新的策略:团结被羌人打压和侵害的胡人,大家团结起来削弱羌人。
88年,羌人集结四万多人,约定黄河结冰后渡河攻打邓训。参与这支队伍的,还有小月氏胡人的二三千骑兵。
当烧当羌首领迷唐来到汉人边塞时,为了减少自身损失,便驱赶小月氏人在前面当炮灰。小月氏人不乐意了,双方在阵前起了冲突。
时迷吾子迷唐,别与武威种羌合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先欲胁月氏胡。
邓训手下的将领们都认为还是按照惯例,放手让他们狗咬狗去。
议者,咸以羌胡相攻,县官之利,以夷伐夷,不宜禁护。
但邓训认为策略该改改了。
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怀之,庶能有用。
原来羌人胡人不待见咱们,是因为我们对他们没啥诚信可言。这一次小月氏人被羌人欺负,我们就应该以德服人,笼络他们,而不是眼看他们被羌人打败。留着他们以后有用啊。
于是邓训下令打开城门,将小月氏人放进来,保护他们远离羌人的攻击。
羌人一看汉人防守严密,讨不到什么便宜,便纷纷撤走了。
于是邓训便收获了小月氏这个铁杆盟友。
从此邓训的名声在凉州一带便传开了。
由是湟中诸胡皆言“汉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
当地胡人们纷纷说,过去汉人总是想让我们彼此争斗,而现在邓使君讲仁义,收容我们的妻子儿女,让我们得以和父母团圆。
邓训除了在战场上用策略,还想办法给羌人和胡人带去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派驻医疗队,为羌人和胡人搞义诊,治好了不少人。
此外还给一些胡人送财物,鼓励更多的部落归顺朝廷。
总之,就是胡人缺啥,邓训就给他们送去啥。给胡人服务得是异常贴心。
胡人纷纷买账,大家选择投奔邓训。
使医药疗之,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种,使相招诱。迷唐伯父号吾乃将其母及种人八百户,自塞外来降。
到了后来,连迷唐的伯父号吾都觉得邓训比迷唐靠谱,带着家人八百多户人从塞外赶到塞内来投奔。
这样一来,迷唐便被彻底孤立了。
邓训带着胡人小弟们一起去进攻羌人,将羌人猛揍一顿,夺回之前被羌人抢占的土地,抢到土地大家见者有份。于是愿意协助邓训的胡人越来越多,而羌人则越来越弱。
邓训犹如滚雪球一般,争取到越来越多胡人的支持,最终压垮了羌人在凉州的势力。
89年,邓训集结众多胡人势力发起了对羌人最后的决战。
训因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于写谷,斩首虏六百余人,得马、牛、羊万余头。
曾经在凉州横着走的烧当羌,这次一败涂地。
看到没有?这就是统战的力量啊。
迷唐遂收其余部,远徙庐落,西行千余里,诸附落小种皆背畔之。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余皆款塞纳质。
连烧当羌部落的头领都向邓训投降,这说明迷唐彻底被打垮了。
此后多年,元气大伤的烧当羌开始走起下坡路,再也没能抬起头来。
直到107年前后,迷唐病死,他的儿子来隆归降东汉时,部众已不足数十户。
第一次大规模的汉羌战争,最终以东汉的胜利而告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