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4月7日，日本九州岛西南部海面，联合舰队最后的主力“第一游击部队”正在前往冲绳。
当天早上8点，冲绳的美军“第58特混舰队”发现了日军舰队，于10点起飞400多架舰载机奔袭日军。
中午12点30分，日本帝国海军的最后一次海战——坊之岬海战爆发。
日军舰队无航母，战列舰、驱逐舰在一小时后基本覆灭。旗舰“大和号”在14点5分开始沉没，15分钟后消失在水面。
“大和号”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战列舰，曾长期担任联合舰队旗舰，甚至被日本人视为国家的象征。
它是“巨舰大炮”时代的绝响，因迷信这一理论，日本海军把造航母、造舰载机的钱和资源投入大和、武藏，间接导致太平洋战争后期无重型航母可用。
那么日本人为什么如此迷恋“巨舰大炮”呢？
答案藏在50年前。
大清光绪二十年，也就是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
日本海军和北洋水师在黄海开战，北洋水师节节败退，最终在威海卫战役里全军覆没。
在日军眼里，北洋水师虽败犹荣。
海战中的清军官兵视死如归，几次冲撞日舰，被日军将领称赞。而对日军刺激最大的，则是北洋水师铁甲舰定远、镇远的表现。
两艘铁甲舰在黄海海战被日舰“围殴”，身中数百发炮弹还坚持战斗。定远仅一发炮弹就能瘫痪日军“松岛号”，最后让日军撤出战场。
哪怕是最后在威海卫，定远、镇远也没有被日军击沉：两舰一艘被俘，一艘自沉。
这场中日对决，不仅影响日本人，也对西方海军震撼很大，一定程度上让各国爱上“大舰巨炮”。
那么在甲午战争前，大清对铁甲舰是什么态度？定远、镇远两艘船到底是什么水平？该怎么客观评价北洋水师，和定远、镇远呢？
【一】英国为日本造船，大清在德国下单
1874年，日本派兵骚扰台湾，这让清廷倍感压力。次年，朝廷下令组建水师，李鸿章主张购买铁甲舰。
但这一愿望一直没能实现。
在19世纪末，铁甲舰这玩意绝对算是“高精尖”，哪怕是欧洲的列强，自己的舰队也没有几艘。
而且这些军舰售价动辄在百万两白银，李鸿章虽然接下筹建北洋海防的任务，但一时不敢开口要钱。
因为朝廷就给了400万两拨款，分给北洋、南洋、福建三地海防建设，李鸿章顶多拿个百万两拨款已是极限。
1875年李鸿章派人买船，在赫德的推荐下，大清从英国阿姆斯特朗造船厂买来了4艘“蚊子船”，分两年造好。
这种船学名叫“伦道尔炮艇”，是英国制造的“小舰巨炮”军舰，排水量300-400吨，扛着一门11-12英寸大炮。能击穿军舰护甲。
李鸿章花了40万两白银，买了4艘蚊子船，其火炮口径尚可，但距离“铁甲舰”还相差甚远。
其实李鸿章并不想买这蚊子船，他派人询问过英国：能否制造铁甲舰给清朝？
英国人直接拒绝了。
直到1878年春天，李鸿章得到一个消息：
英国给日本造的2200吨级装甲巡洋舰“比睿”“金刚”，以及接近4000吨的“扶桑”从英国启程了。
英国不给大清造铁甲舰，原来是提前接下了日本的订单。
李鸿章很紧张，当时他刚下了另外4艘“蚊子船”的订单，这显然不足以抵挡日本。
李鸿章让总理衙门告知欧洲各国公使，继续接洽政府和造船厂，希望购买铁甲舰。
驻德公使李凤苞、驻英法公使郭嵩焘发回信息：各国愿意给清朝造舰，还给出型号的价格。李鸿章发现，法国船最贵，英国次之，德国人的铁甲舰价格最低。
公使李凤苞被请去德国伏尔铿造船厂，观看了萨克森级铁甲舰“威尔登白号”的下水。对于该船，德国人介绍售价大约35万英镑，折合150万两白银。
这艘船，就是后来定远、镇远的原始型号。
1880年，中俄因为伊犁边境问题剑拔弩张，俄国远东舰队从海参崴南下游弋，清廷震动。
慈禧太后终于力排众议，让北洋大臣李鸿章去买铁甲舰，装备北洋水师，拱卫京师。
1881年初，李凤苞在德国下单了两艘“萨克森级”铁甲舰，德国伏尔铿船厂立刻开始建造。
在1870-1880年代，世界最一流的铁甲舰，当属德国的“萨克森级”和英国的“不屈级”。
萨克森级排水量7300多吨，主炮是6门260毫米克虏伯后膛炮，8门87毫米副炮，8门37毫米速射炮，水线装甲203-250毫米。
“不屈级”是10000吨出头，主炮为405毫米前装线膛炮，水线装甲605毫米，甲板装甲76毫米。
看起来，貌似是“不屈级”的数据更好，但清朝官员，尤其是驻德公使李凤苞表示，德国的船更好。
首先是铁甲舰最重要的“铁甲”，“萨克森级”的装甲虽然比英国船薄，但其使用刚面铁甲，表面的克虏伯碳钢硬度惊人。
《欧游杂录》：“德甲中弹不裂，英甲一轰即穿。”
至于火炮，“萨克森级”的火炮口径小于“不屈级”，但后膛技术带来射速提升，以及操作简化，都在海战里带来优势。
【二】定远、镇远称雄亚洲，日本视为心腹大患
1881年3月，“定远”开工建造。次年3月，“镇远”开工。
两艘船分别在1884年和1885年完工，随后由北洋水师官兵来德国接走。
完工的“定远”和“镇远”，跟“萨克森级”有不小的区别。
定远排水量7335吨，满载排水量7600多吨，是当时的亚洲最大铁甲舰，按照欧洲划分标注，也是“一等铁甲舰”。
它舰身全长94米，宽18米，吃水6米，最大航速14节，低航速加风帆条件下，最大续航4000海里。
德国人从装甲到火力，为“定远”“镇远”进行了全面升级。
该船全身覆盖钢面铁甲，水线装甲320-350毫米，中央核心区域——锅炉仓、弹药仓有280-320毫米的装甲保护，在当时的条件下几乎不可能被击破。
该舰主炮被大大加强——4门射程7公里的克虏伯305毫米后膛主炮，被两两一组，装于水压驱动的炮座上，在舰船中部对角线布置。
“定远”前后还有2门150毫米后膛炮，舰身有12门“哈乞开司机关炮”，2门57毫米机关炮、2门47毫米机关炮、8门37毫米机关炮，以及3具鱼雷发射管。
“定远”还在舰艏制造了水下“撞角”，这是当年欧洲海军的通用战术。
“镇远”的参数和“定远”一样，只是因为轮机和装甲有些许差异，排水量相差几十吨。
“定远”和“镇远”回国后，北洋水师在天津举行了接舰仪式，李鸿章亲自出席。铁甲舰入列的新闻传遍亚洲，世界各国都评价“北洋水师亚洲第一”。
此后3年，清廷从德国、英国买来军舰6艘，如经远、来远、致远等，组成著名的“北洋八远”。
这些铁甲舰，加上最早购买的“超勇”“扬威”，以及其他小炮舰、鱼雷艇，北洋水师的总吨位超过5万吨，胜过日本。
1888年，朝廷正式颁布《北洋水师章程》，北洋水师在威海卫成立。这一年，也是光绪亲政第一年，所以光绪帝极为重视水师，视其为清朝中兴的标志。
而在大海另一边，日本人恨“定远”“镇远”恨得牙痒痒。
1894年夏天，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迎来了命运之战。
9月17日，掩护清军运兵船登陆朝鲜的北洋水师主力，在返航期间，于鸭绿江口大东沟外海遭遇日本海军。
海战在当天中午12点50分爆发，日军参战军舰12艘，主力是“三景舰”和“吉野”“浪速”等装甲巡洋舰。
北洋水师12艘军舰，核心是“定远”“镇远”为代表的“八远”，还有“超勇”“扬威”，以及广东的广甲、广丙。
开战之后，日军以速度优势绕行侧翼，击溃老式的撞击巡航舰“超勇”“扬威”，使其沉没。随后用大量速射炮射击北洋水师，清军军舰缺乏速射炮，被压得难以喘气。
随后“致远”“经远”也被击伤，最后在冲撞日舰时被鱼雷击沉、沉没。
见势不妙，“济远”“广甲”临阵脱逃，丢下“定远”“镇远”在黄海上和日军炮战。
这场炮战持续到下午，日军围攻北洋水师核心的“定远”“镇远”，这两艘铁甲舰被四面八方的速射炮弹射击，但就是屹立不倒，一直用305毫米的巨炮反击。
【三】甲午之战结束，“大舰巨炮”成为共识
“定远”“镇远”的主炮炮弹问题一直被提起，其根源不在于没开花炮弹，而是开花炮弹不炸。
这就跟火药技术、碰炸引信技术有关。
“定远”“镇远”的开花炮弹最早是引入德国货，放在仓库里。这些炮弹时间一长，可靠性就大打折扣，本应该5-8年一换。
但北洋水师的后勤松散，该换不换，就堆在仓库里吃灰、受潮。至于自己造的炮弹，因为缺乏先进技术，以及生产经费贪污，开花弹数量少，而且碰炸引信可靠性低。
整个黄海海战，北洋水师射出2000多发炮弹，约有120多发命中日舰。“定远”“镇远”开火210多次，仅仅有10发炮弹打中日舰，其中4发造成较大伤害。
下午15点30分，“定远”主炮射击开花弹命中“松岛”右舷，打穿护甲引爆弹药库，炸死日军130多人。
这发炮弹，是当天海战“定远”“镇远”两艘主力舰最大的收获，其余击中“比叡”“吉野”的炮弹，要么没有爆炸，要么爆炸不够猛烈，没有较大作用。
日军当天的目标其实是消灭北洋水师，但在围殴“定远”“镇远”几个小时候，日军发现哪怕炮弹打光，也无法让这两艘钢铁巨兽沉没。
日军舰艇的速射炮射速，最慢的每分钟3发，最快的阿姆斯特朗120毫米速射炮，每分钟6-7发。整个海战，日军射出19000多发炮弹，是北洋水师的近10倍。
光“吉野”打出的炮弹，就比北洋水师整个舰队多。客观来说，这种火力的差距，是决定黄海海战胜负的主要原因。
北洋水师沉没5艘战舰，都是被日军击沉，只有“定远”“镇远”顶住了炮弹雨，鏖战整个下午，直到日军撤出战场。
“定远”“镇远”的钢面装甲，顶住了日军370多发穿甲弹、高爆弹。
日军记载，至少5发260毫米的穿甲弹击中镇远的正面，但只留下凹痕。
下午，日军曾接近到2公里左右抵近射击，“比睿”甚至冲入500米距离炮轰，还是无法击穿“定远”“镇远”的装甲。
战斗结束后，“定远”“镇远”带着剩余舰艇回旅顺，“镇远”水下中弹7发，出现半米宽的口子，但水兵损管后没有出现大问题，开回了港口。
这场大战结束几天后，相关的新闻传遍世界，全球都知道中日之间爆发了一场铁甲舰海战。
在近代史上，这是1870年代铁甲舰大行其道后，人类第一次海上大决战。
如果类比后世的战争，这就是19世纪末的“中途岛海战”：一种新式舰船、新式战法受到了考验，并向世人证明了价值。
在之后的威海卫战役里，在港口停泊的“定远”“镇远”遭遇日本陆军用岸炮轰炸，日本海军还排鱼雷艇偷袭，但两艘船都没战沉。
“定远”刚被鱼雷击中，最后自沉。“镇远”被日军俘虏，被编入日本舰队，一直坚持到1915年，被日本拆解。
中日这场海战，在西方人眼中就是一场海军实验。
首先，就是铁甲舰的海战地位，依然不可撼动。在甲午战争里，哪怕日军全程占上风，甚至用火炮抵近射击，“定远”“镇远”都没有在战斗里沉没。
其次，火炮射速不是万能的，日军的速射炮追求射速，但口径不足，所以打在“定远”“镇远”身上无法造成致命伤。
所以正在摸索中的速射炮+高航速路线被抛弃，1890年代欧洲进入“前无畏舰”时代，巨舰大炮的“战列舰”是海军竞赛的核心。
对于日本来说，此战让“三景舰”颜面无存，日本此后再也不买无护甲的速射炮舰，而是专注购买、制造重装甲战列舰。
大舰巨炮思维困住日本人半个世纪，直到二战还没清醒。
在航母为主的时代，日本联合舰队砸下重金制造“大和级”8万吨级超级战列舰。其中“大和”“武藏”最后入列，“信浓”号改为航母，结果还没服役就被美军击沉。
最后一艘“大和级”因为资源不够，被取消项目。
1942年的中途岛之战，日军在航母对决中败下阵来。其实双方的航母数量、舰载机数量、飞行员素质并无太大差距。
但就如当年的甲午海战一样，战术不当、情报不准、以及武器上的微小差距，让日军全军覆没。
参考资料：
1.《浅论黄海海战》李骁衡
2.《中日黄海海战发覆》王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