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外面雪大,爸出去跑一趟就回来。你听话,跟你妈在家等我,回来给你买城里最大最甜的糖葫芦。”这是林卫国留给儿子林远的最后一句话。

那年,林远七岁。

那晚,是二十三年来,这座城市最大的一场雪。

雪落满了街道,也掩盖了一切痕迹。

林卫国,和他那辆崭新的红色夏利出租车,就像两片融化在大学里的雪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二十三年,足以让一个稚童长大成人,足以让一座城市旧貌换新颜,也足以让大多数人遗忘。

但对于林远来说,那场雪,从未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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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卫国是个好男人,更是个好父亲。

这是整条街的邻居都公认的事实。

在那个年代,能开上一辆属于自己的出租车,是件了不起的事。

林卫国就是靠着这辆车,撑起了整个家。

他爱车如命,每天都把那辆红色的夏利擦得一尘不染,车头前的仪表盘上,摆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年轻的他和妻子张秀梅抱着七岁的林远,笑得一脸幸福。

林卫国顾家。

他从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跑车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账本上,交给妻子。

他会记得给妻子买最新款式的布料,会记得在林远考了一百分后,带他去城里唯一的西餐厅“改善生活”。

他还特别有担当。

邻居家有任何重活、难事,只要喊一声“卫国”,他总是乐呵呵地跑去帮忙,从不求回报。

出事的前一天,林卫国刚给林远买了一双新棉鞋。

林远高兴地在屋里屋外跑了一天,把鞋底都踩脏了。

晚上,林卫国没有半句责备,而是打了盆温水,亲自蹲在地上,用刷子一点一点把鞋底的泥刷干净,然后放在炉子边上,小心翼翼地烤着。

他一边烤,一边对林远说:“爸是你的腿,这车就是爸的腿。腿要干净,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这句话,林远记了二十三年。

父亲失踪后,家就塌了。

母亲张秀梅一夜白头,她疯了一样地四处寻找。

她报了警,登了报,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亲戚朋友。

她每天都去出租车公司门口坐着,一坐就是一天,希望能看到那辆熟悉的红色夏利开回来。

林远也跟着找。

他还是个孩子,能做的,就是在放学后,走遍城市的大街小巷,眼巴巴地望着每一辆路过的红色出租车。

可结果,什么都没有。

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没有车辆的踪迹。

一个人,一辆车,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那场漫天大雪里。

警察最初以为是抢劫杀人抛尸,可查遍了全市乃至周边的所有黑市,都没有那辆车的任何零件出现。

后来又怀疑是林卫国欠了赌债或者有了外遇,自己跑了。

可他们查了林卫国所有的社会关系和银行账户,发现他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渐渐地,连警察也放弃了。

失踪案,最终成了一桩悬案。

时间一年年过去,绝望像水草一样,慢慢缠绕住了这个家。

张秀梅的身体垮了,精神也变得恍惚,时常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她总说,能闻到卫国身上的烟草味。

只有林远,从未放弃。

寻找父亲,成了他生命中一种挥之不去的执念。

他固执地相信,父亲那样一个有担当的男人,绝不会抛弃他和妈妈。

他一定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他一定会回来。

02.

二十三年后。

林远成了一名建筑设计师,供职于市里最大的设计院。

他继承了父亲的责任感,工作勤勤恳恳,年纪轻轻就成了项目组的骨干。

他用自己的积蓄,在旧城区买了一套不大但很温馨的房子,把母亲接来一起住。

母亲的病时好时坏,但只要林远在身边,她就会显得格外安稳。

今晚,林远又加班了。

一个紧急的设计方案需要修改,等他忙完,抬起手腕看表时,指针已经指向了午夜十一点。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把整栋写字楼吞噬。

城市上空电闪雷鸣,一道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将远处的高楼映照得如同鬼魅。

这场雨来得蹊跷,也下得凶猛,像极了二十三年前的那场雪。

林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被雨水模糊的街道,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

每到这种极端天气,他都会不可抑制地想起父亲。

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平安,又怕吵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他收拾好东西,撑开伞走进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腿,一股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窜。

这个时间,地铁和公交都已经停运了,想要回家,只能打车。

林远站在路边,看着空旷的马路,等了十几分钟,也没见到一辆空车驶过。

雨太大了,司机们似乎也早早收了车。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常用的打车软件。

输入目的地,点击“呼叫网约车”。

页面上的雷达图转了一圈又一圈,附近的车辆寥寥无几。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就在林远快要放弃,准备找个酒店住下时。

“叮咚。”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

【一位爱心司机已接单,正在前来,车牌号:江A·L8414】

林远愣了一下。

“爱心司机”?这是什么称呼?

他用的这款打车软件,从来没有过这种分类。

而且,这个车牌……

他盯着那个车牌号,一种奇怪的、无法言说的感觉,从心底最深处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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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林远举着伞,站在路灯下,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

那个代表着“爱心司机”的白色小车图标,正在一个街区外,不紧不慢地朝他的位置移动。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车牌号很熟悉,熟悉到让他有些心慌。

江A·L8414……

他在脑海里反复念着这个号码,试图从记忆的尘埃里,扒拉出与它相关的蛛丝马迹。

可二十三年的时光,足以磨平太多东西。

雨幕中,一道车灯的光刺破黑暗,由远及近。

林远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着。

那不是一辆时下流行的网约车,车型……很老旧,方方正正的轮廓,在如今这个流线型设计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

而且,车身是红色的。

一种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的红色。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着雨伞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红色夏利早就停产了,现在路上跑的,怎么可能还会有?

一定是某个复古款的新车,是他看错了。

可那辆车,却精准地、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窗玻璃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雨刮器在一下一下地、缓慢地刮着,发出的声音不是“唰唰”,而是一种更沉闷的、类似叹息的“嗬……嗬……”声。

水汽氤氲中,车身的轮廓愈发清晰。

那熟悉的线条,那方正的车灯,那略显笨拙的车门把手……

林远的呼吸,在这一刻,近乎停滞。

这辆车……

04.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您的爱心司机已到达,请上车。】

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贪婪地扫视着这辆车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了。

在右侧前方的翼子板上,有一块不起眼的凹陷。

那是他小时候,有一次在院子里骑自行车,不小心撞上去的。

当时他吓坏了,以为爸爸会骂他。

可林卫国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没事,这是我们小远给爸爸的车,盖的专属印章。”

他还看到了。

在后备箱的右下角,贴着一张已经褪色卷边的“蜡笔小新”贴纸。

那是他用一整个学期的满分,跟爸爸换来的奖励。

他亲手贴上去的,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让蜡笔小新保佑爸爸每次出车都平平安安。

这些细节,这些被埋藏了二十三年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击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这不是巧合。

这辆车……就是二十三年前,在那场大雪中,和父亲一同消失的那辆红色夏利!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情绪,攫住了林远。

他想逃,双腿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他又想冲上去,拍打车窗,大声质问。

可他的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后排的车门,自己缓缓地打开了。

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淡淡烟草和皮革味道的空气,从车里飘散出来,钻进林远的鼻腔。

这味道……

是爸爸的味道。

林远再也无法思考,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鬼使神差地收起雨伞,弯下腰,坐了进去。

车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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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内,异常地安静。

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远僵硬地坐在后排,浑身的血液都因极致的恐惧和困惑而绷紧。

他想开口再问,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在连绵的雨幕中扭曲、后退。

这不是回家的路。

车子没有开往他熟悉的小区,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城市郊区的老路。

这里越来越偏僻,路灯也变得稀疏昏黄,最终,前方出现了一片早已废弃的工业园区。

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里是城市的伤疤,是二十多年前规划失败后留下的烂摊子,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白天都罕有人至,更何况是这样的雨夜。

“你要带我去哪里?”林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它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身影,没有回答。

车子拐进园区,最终在一座巨大的、废弃的仓库前停了下来。

生锈的铁门敞开着,像一个沉默巨兽的嘴。

车灯熄灭,发动机也停止了轰鸣。

车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雨点敲打在车顶的、单调而又压抑的“滴答”声。

林远的心跳声,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知道,答案,或者说危险,就在眼前。

驾驶座上的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头,而是缓缓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林远也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淋透,可他感觉不到冷。

那个司机站在车头,慢慢地转过身。

借着远处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林远终于看清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