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瘤子已经形成了瘤栓，通过下腔静脉进了心房，又随着血流到了右侧肺动脉……”南京儿童医院肿瘤科主任医师李涛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资料，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此时电脑屏幕上，呈现的是一位7岁肝母细胞瘤患儿的病例，肿瘤如同藤蔓般沿着血管系统疯狂生长，将下腔静脉、肺动脉等重要血管都堵塞了。这样惊心动魄的场景，在南京儿童医院肿瘤科的诊疗过程中并非个例。作为守护儿童生命健康的“刀尖上的舞者”，李涛和他的团队正用前沿技术与仁心仁术，为神经母细胞瘤、肝母细胞瘤等儿童恶性肿瘤患儿编织着生命的希望。
18小时“清障”！医生在婴儿血管网上完成“刀尖之舞”
神经母细胞瘤，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很陌生，但却是儿童最常见的颅外实体肿瘤，也是婴幼儿期最常见的恶性肿瘤，发病率约占儿童恶性肿瘤的8%〜10%，堪称儿童癌症中的“沉默杀手”。据悉，这一肿瘤恶性程度高、进展迅速，而且其发病机制比较特殊——“母细胞瘤”的命名，顾名思义，揭示着与胚胎发育的深刻关联。“所谓‘母细胞瘤’，本质上是原始细胞在胚胎分化过程中出现了障碍。”李涛解释道，“就像神经母细胞瘤，它来源于原始的交感神经嵴，是交感神经形成过程中细胞分化出了问题。而肝母细胞瘤则来源于肝脏的原始细胞，它们在胚胎发育时遭受了‘第一次打击’发生变性，之后又经历‘二次打击’才形成肿瘤。”这种起源于胚胎的特性，让这类肿瘤从一开始就带着“疯狂生长”的烙印，也为治疗埋下了重重隐患。
“这台神经母细胞瘤手术做了18个小时。”李涛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片子回忆道。在他展示的病例中，肿瘤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腹主动脉、下腔静脉、肾动脉等腹腔大血管尽数包绕，血管分支像树根一样从肿瘤中穿出。“我们要做的就是‘血管骨骼化’，让这些血管像骨头一样一根一根全部显示出来，在保留所有血管的前提下尽可能全部切除肿瘤。”
为了暴露手术视野，医生需要做一个巨大的横切口，将整个腹腔完全打开。在儿童有限的腹腔空间内，纤细如发丝的血管丛林中，快速剥离这些致命的“藤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这支“刀尖舞者”团队，凭借日积月累的严格训练和独有的精细操作体系，硬是在肿瘤与血管间那微乎其微的潜在间隙中精准“拆解”，将出血量控制到最低，完成了这场18小时的“生命保卫战”。李涛介绍：“我们的团队经过严格训练，已经形成了成熟的技术体系，在肿瘤与血管的潜在间隙中剥离，出血量其实可以控制得很少。”这种突破传统认知的技术能力，让南京儿童医院在儿童神经母细胞瘤手术领域跻身全国前列。
新技术领航！新生儿肿瘤治疗如何闯出“无人区”
儿童肿瘤治疗的很多领域都是“无人区”，而前沿的技术为肿瘤患儿的健康保驾护航。在肝母细胞瘤的治疗中，微小转移灶的识别一直是手术难点。“我们曾遇到过切除右半肝后，又用荧光技术挖出十几个小肿瘤的案例。”李涛介绍，团队引入的“吲哚菁绿荧光”技术，就像给肿瘤装上了“定位器”——将示踪剂注入体内后，用近红外光照射，卫星灶会发出荧光，从而得到识别和切除。神经母细胞瘤手术后最常见、占用医疗资源最多的并发症是乳糜瘘，手术中使用荧光可以让破口的淋巴管激发出绿莹莹的荧光，在显示器上清晰可见。这一新技术，让原本肉眼难以分辨的淋巴管瘘得以可视化，降低了手术后乳糜瘘的程度和发生率。
与荧光技术相辅相成的是3D打印技术的应用。“成人肝脏外科医生可能一辈子专注肝脏手术，但小儿外科医生面对的病种更复杂，肝脏肿瘤发病率又低，必须通过技术创新弥补经验不足。”李涛坦言，他们通过3D打印还原肿瘤与血管的立体结构，在术前就能规划最佳切除路径。这种“未雨绸缪”的方式，让2.4公斤新生儿的半肝切除手术成为可能。现代快报记者了解到，2021年，团队为一名出生仅一周、体重2.4公斤的肝母细胞瘤的患儿实施半肝切除，“术后我们克服低体温、凝血功能障碍等多重难关，现在孩子的状态非常好，细细算来孩子差不多也三四岁了。”李涛说。这个曾经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小不点”，如今健康成长的背影，正是对技术创新最有力的回响。
“给一个月大的婴儿做化疗，没有指南可参考，全靠经验调整剂量。”李涛回忆起一例宫内就被诊断为肝母细胞瘤的患儿，仍然记忆犹新。孩子还在妈妈肚子里就确诊，出生后该怎么治，成为所有人的难题。“孩子出生一个月后就接受了化疗，我们需要根据孩子的体重和器官发育状态精细计算药物用量。”李涛坦言，成人化疗剂量相对固定，但儿童尤其是新生儿，每个细胞都处于发育阶段，“细胞毒性药物的影响难以预测，我们只能在实践中摸索最安全有效的方案。”
多学科集结！MDT模式突破儿童肿瘤治疗“孤岛困境”
“儿童肿瘤的治疗从来不是单一学科能完成的。”李涛强调，“我们的MDT团队包括影像、病理、放疗、核医学等多个学科，甚至需要邀请院外的核医学和放疗专家参与。”这种以患者为中心的诊疗模式，在神经母细胞瘤的分期诊断中体现得尤为重要。
“核医学检查对于神经母细胞瘤至关重要，它能发现腹腔以外的远处转移，比如骨转移，从而准确判断肿瘤分期。”李涛说，“而对于肝母细胞瘤，我们需要影像科精准评估肿瘤大小和位置，内科制定化疗方案，外科实施手术，有时肿瘤出血的患儿还需要放射介入的医生帮助急诊栓塞止血。”这种全病程、多学科的协作，让南京儿童医院在儿童肿瘤治疗上形成了独特的体系优势。“我们五年前就将内科和外科放在一个平台上，这种模式现在正被越来越多的医院接受。”李涛说，“它不仅提高了疗效，更方便了患者，让社会力量也能更精准地提供帮助。”
在传统的手术、化疗、放疗和干细胞移植手段之外，南京儿童医院肿瘤科在2023年就引入了儿童神经母细胞瘤的免疫治疗。“成人肿瘤的免疫治疗已经取得很好疗效，但儿童领域一直比较滞后。”李涛介绍，“我们引进的免疫治疗药物，能让高危神经母细胞瘤的疗效提高10%左右。”CAR-T疗法（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免疫疗法）是一种治疗肿瘤的新型精准靶向疗法，近几年通过优化改良在临床肿瘤治疗上取得很好的效果，是一种非常有前景的，能够精准、快速、高效，且有可能治愈癌症的新型肿瘤免疫治疗方法。李涛对未来充满期待：“儿童肿瘤的治疗方法和药物比成人少很多，化疗药物很多都是用了几十年的老药。免疫治疗的出现，就像几十年才等来的‘新药’，为孩子们带来了新的希望。”这种对前沿技术的积极探索，让南京儿童医院在儿童肿瘤治疗领域始终保持着领先地位。
在儿童恶性肿瘤这片被视为“死亡之海”的领域，南京儿童医院肿瘤科的医者们，既是手持柳叶刀在婴儿纤细血管上起舞的“拆弹专家”，更是用仁心仁术为绝望家庭点亮希望的“生命灯塔”。他们深知，面对这些源于生命起点的特殊“恶魔”，唯有不断挑战技术极限，集结最强大的多学科力量，才能在荆棘中为孩子们开辟生的航道。从荧光显影到3D导航，从MDT协同到免疫新光，每一次技术的突破，每一次团队的协作，都在编织一张更坚固的生命守护网。在这张网的庇护下，越来越多的“小战士”得以挣脱肿瘤的枷锁，重新拥抱阳光下的欢笑。他们的故事，是中国儿童肿瘤治疗领域不断攀升的闪耀灯塔，照亮着更多家庭前行的路。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张宇/文 吉星/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