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讲稿来自王笛教授2025年5月26日在北京大学图书馆所做的讲座,题目是《说失败未免太早——<中国记事(1912—1928)>巴黎和会细节》,主要根据他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新书《中国记事(1912—1928)》第10章和第11章的内容展开。讲座由北京大学历史系欧阳哲生教授主持。王笛教授在讲座中阐述了四个主要观点:第一,过去我们说巴黎和会是西方列强否决了中国的正当诉求,列强的内部对中国要求收回山东半岛的态度,也是非常不一样的。第二,巴黎和会上中国收回山东半岛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第三,如果中国在巴黎和会上失败了,那不仅仅是中国的失败,也是美国的失败。第四,在巴黎和会上,中国并不是完全的失败。
说失败未免太早
——王笛聊新书《中国记事(1912—1928)》巴黎和会细节
文| 王笛
从这个题目大家可能会看到,一个与过去我们理解的巴黎和会不一样的观点。
“说失败未免太早”,大家可能立刻想到我们过去了解的巴黎和会,也就是说中国在巴黎和会上是彻底的失败。我在写这本书时,把巴黎和会涉及的许多细节,可以说几乎全部的细节,各方面力量的博弈,以及巴黎和会上中国要求收回山东半岛的诉求,原原本本、一步一步是怎样进行下去的前因后果进行了梳理。
我想知道,如果说失败,是怎样的失败?从细节来真正地理解巴黎和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做历史研究时非常注重细节。如果从一个广大的视野看问题,和从显微镜下看一个事件,可能会发现不同的东西。
主讲人:澳门大学人文学院王笛教授
主持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欧阳哲生教授
中国参加巴黎和会时的状态
我今天要讲的主要是《中国记事(1912—1928)》第十章和第十一章的内容。第九章涉及一些背景知识,我简单讲述一下。当时中国的情况非常混乱,首先是南北政府,一个是在北京的北洋政府,一个是在广州的南方政府,也就是说中国内部的不统一,为我们的外交官在巴黎和会上争取中国的权益造成了非常多的困难。
第二,中国还没有参加巴黎和会之前就处在不利的地位。协约国认为中国对一战的贡献不大。其实在一战中,中国派了14万华工到欧洲前线。按照巴黎和会的设定,英、美、法、意、日作为五强,每个国家有五个席位;第二等是对一战有所贡献的国家,可有三个席位;第三等就是对一战贡献有限的国家,中国被划在第三等,只给了两个席位。
当中国得到这个消息时,非常失望。
中国在1917年对德宣战,一战的胜利让全国上下对这次和会抱有非常高期望,希望通过这次和会收回山东半岛权益。
中国向五强提出要求增加中国的席位,但五强中只有美国答应帮中国,其他四个国家都不支持,中国的愿望没实现。后来稍微有妥协,中国可以派五名代表,但只有两个席位,这五名代表轮流出席和会。
第三,中国当然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但在代表产生过程中,中国南北两个政府的政治斗争争论不休,当时的团长陆徵祥,是外交总长。北洋政府把顾维钧放在次席。
第三位是南方政府的王正廷,还有驻英国大使施肇基等。但顾维钧考虑以大局为重,提出让王正廷担任次席,但北洋政府没批准,最后是陆徵祥第一,顾维钧第二,王正廷第三。
第四,去巴黎也是非常周折。陆徵祥从中国出发,买不到船票。当时从中国出发到欧洲的船非常少,他最后不得不先到日本,再到美国,再到欧洲。陆徵祥的身体不好,在日本时开始住院,在巴黎和会期间两次住院。
顾维钧的情况也不好,他的父亲刚去世不久。
1918年全世界正发生西班牙流感,公使馆人员大量被感染,死去的人难以找到棺材。顾维钧的妻子不幸死亡,留下一个一岁和一个两岁的小孩。
父亲、妻子相继去世,这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他向北洋政府提出辞职。但北洋政府告诉他,现在正是国家需要他时,他毅然决定留任。
第五,当时从中国出发的代表团,先去日本,到美国,再到欧洲,不想中间又出了一个大事:他们携带的一大箱秘密文件,很多是中日之间的外交文件,但这箱文件在路上搞丢了,不知丢在日本还是美国。顾维钧后来在回忆录中说,很可能在日本时,被日本特务偷去。
中国代表团准备出征的过程中间便面临诸多不利。这些外交官第一次要在国际舞台上,为中国争取权利,怎样去完成,对他们是非常大的挑战。
王笛教授
今天就讲五个问题和四个观点:
五个问题:
第一,在巴黎和会上的挫折;
第二,美国的失败;
第三,绝不轻言放弃;
第四,美国态度转向强硬:
第五,说失败未免太早。
四个观点:
第一,西方列强在山东问题上立场并不一致,不能简单视为“西方否决”。
第二,综合研究巴黎和会资料后,我认为中国当时几乎不可能成功收回山东。
第三,美国虽为强国,但在和会上影响力有限,中国失败也意味着美国未能实现其理想主义目标。
第四,尽管外交受挫,但中国并非全盘失败,仍推动了国际社会对中国主权诉求的关注。
在和会上的挫折
一战结束后,准备巴黎和会时,顾维钧以及其他中国外交官,已开始准备怎样在和会上争回中国的权益。
顾维钧在离开华盛顿去巴黎之前就已和美国总统威尔逊有所讨论。
威尔逊在一战后反复许诺一定要帮中国,要支持中国收回山东权益。顾维钧出发去巴黎之前,又见了威尔逊,威尔逊表示一定会支持中国的正当诉求,还邀请他同船去巴黎。
中国的主要诉求包括以下方面:
第一,《二十一条》和山东问题;第二,归还租界地;第三,取消在华领事裁判权;第四,归还在华各地的租界;第五,撤走外国驻军;第六,取消外国在华设立的邮电机构;第七,恢复中国关税自主。
唐启华教授说,中国对一战的贡献有限,但在巴黎和会开始前期望又过高,提出了很多不切实际的要求,所以失望特别大。
的确,中国代表团、中国民众、中国政府对这次会议非常乐观,对所面临的困难和斗争的复杂性显然准备不足,还有大量的社会名流,包括汪精卫等都到了巴黎,作为观察者。
1月27日,“十人会”——五强每一个国家两席代表,包括美国总统威尔逊、国务卿蓝辛,法国总理克里孟梭和外长毕勋,英国首相劳合·乔治和外长白尔福,意大利首相奥龙特和外长纪特尼,日本外务大臣牧野伸显和驻法大使松井庆四郎。顾维钧和王正廷列席。
在这次会议上,日本投下了“第一枚炸弹”,说日本在参加一战时就和英、法、俄、意,就山东问题签订了秘密协议,支持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权益。
中国和美国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对中国来说是非常大的打击。
这就是为什么和会上美国在中国问题上孤立无援。美国想帮中国,威尔逊也想实现他的承诺,但没得到英、法、意三强的支持,美国无法作为。
《中国记事(1912—1928)》封面图
1月28日,继续开“十人会”,顾维钧就中国的诉求,用了半小时进行阐述。
指出,首先,日本所谓的继承德国在山东的权益没法律依据;第二,1917年中国与德国断绝,然后是宣战,中德之间的所谓协约、条约宣布作废,日本哪有什么依据去继承德国在山东的权益?第三,即使这些有效,但中国和德国签订协议时就有不能把这个权益转移给第三方的条款。威尔逊跟他说:“你完全清楚表达了中国收回山东半岛的理由”。
日本又抛出“第二枚炸弹”,即所谓的9月24日中日换文。
当时的外务大臣后藤新平照会中国驻日公使章宗祥,提出七条协议,关于日本军队要集中到青岛、胶济铁路警备问题、巡警队经费问题等。
没有任何一条能给日本提供继承德国山东权益的依据。
这是秘密协定,日本不让中国公布,它的目的就是要搅浑水,让美国感到困惑。
威尔逊听到两国之间有换文就质问中国:1915年的《二十一条》,日本用最后通牒迫使你接受,为什么在1918年9月你们还要同意?实际上威尔逊也不知道密约的具体条款。但顾维钧有意把密约泄露给了媒体,让日本非常恼火。
除了日本投下的“两枚炸弹”,还有代表团内部的矛盾。
这造成2月初代表团团长陆徵祥从会议上消失。根据顾维钧的回忆录,说是到了巴黎以后,王正廷就不怎么认陆徵祥这个团长,王正廷认为他代表南方政府。
顾维钧讲了一个细节:一天,他走进会议室,发现桌上主席的位置放两张椅子,他说为什么放两张椅子?秘书告诉他,是王正廷吩咐的。
会议开始,王正廷坐在主席的位置之一,在开会过程中,他说王正廷不断地往陆徵祥这边挤,一直把陆徵祥挤出桌子之外。
一个这么严肃的国际会议上,而且是中国最优秀的外交官之间,由于政治的争斗,竟然会发生如此平常老百姓的小动作。
《中国记事(1912—1928)》封面图
关于这个事情的细节,目前只看到顾维钧的描述,我没看到王正廷怎么描述这个事情。
但以我对顾维钧的各种资料的接触从而形成的对他的了解,顾维钧不大可能编造这样的细节,他也没有必要编造。
他的回忆录所写的,到现在为止我觉得都是可信的,肯定有记忆的偏差,但他留下的历史的记录都是可信的。
不久,突然在国内有传言,他要娶亲日派曹汝霖的女儿,也给顾维钧造成非常大的困惑。顾维钧在回忆录中说,他认为这个谣言来源于王正廷。
王正廷也是留美学生,也是优秀的外交官。关于这些细节,没看到王正廷方面留下任何其他记录。党派之争,对中国在外交舞台上确实产生了消极影响。
陆徵祥消失了差不多一个月,到3月回来,北京又重新组阁,这时北洋政府也非常不稳定,他重新被任命为外交总长。北洋政府重新申明陆徵祥有全权,他回来继续主持谈判。
到4月,中国又提出废除《二十一条》的要求,详细记录了日本怎样占领青岛,驳斥所谓付出很大牺牲。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在回忆录说,日本没做什么事情,日本对一战也没多大贡献。协约国让它出兵,它就找各种借口推脱。
德国主力部队已调到欧洲,在青岛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商人临时组织起来的杂牌军,日本把他们赶走根本没付出很大牺牲,但到巴黎和会上却漫天要价。
美国的失败
到4月,美国支持中国的态度仍没改变,寻找一切可能的途径帮中国收回山东主权。
到4月16日,又是“十人会”讨论山东问题,由于日本一直反对,用各种理由反对把山东半岛的权益归还中国,美国提议把德国在山东半岛的各种权益先由“十人会”暂时监管,再讨论归还给中国的具体办法,包括开商埠等。但日本反对,它是五强之一,美国又得不到英、法、意的支持。
4月17日,美国又提出,把它交给五强处置。
其实和前面说的交给“十人会”的意思差不多。变化是,因为“十人会”是为巴黎和会设置的,签订《凡尔赛和约》后“十人会”就不存在了。提出另个方案,也可能交回山东半岛的时间要长。和会以后,交给五强处置,仍被日本拒绝。
这时有一个转折,意大利因自己的诉求没满足,宣布退出和会。
讨论中国问题的会议变成了“三人会”,就是美、英、法。威尔逊开始动摇,如果日本再宣布退会,这是他不能承受的,因为他到巴黎有一个最主要的理念,要成立国联。
他认为世界要长治久安,国与国有了纠纷,在国联可以陈述,从而避免战争。如果日本再退出,而且日本和英国关系非常密切,有可能英国退出。那么威尔逊想建立的凡尔赛和平体系基本成为不可能。
4月22日,威尔逊和英国总理劳合乔治、法国总理克里孟梭约见中国代表团,开始妥协了,说英法和日本有协议,要支持日本,美国是唯一不受协议约束的,但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后果。
威尔逊说,不得不同意暂由日本接收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再转交给中国。
且质问,为什么1918年欣然同意日本密约,如果《二十一条》是强迫签订的,为什么1918年要承认?但顾维钧的回答非常正确,1918年那个所谓的换约,是根据1915年的《二十一条》。
刚才我给大家列出的那七条,也没任何理由让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权益。不过,根据驻华公使芮恩施在回忆录中透露,北洋政府换这个约,是为了得到日本贷款。
王笛教授在北京大学讲座
威尔逊给中国代表团解释,并不是美国不主持公道,是由于受到种种条件的约束,中国的问题只要国联成立,就可以在国联上讨论,而且国联会维持各个国家的领土完整;中国既然成为会员国,将来就不会再受列强欺凌,因为各个国家都有维持和平、领土完整的义务。
顾维钧也体会到威尔逊所处的尴尬境地,所以“似颇表示踌躇,苦无善法周旋”。编撰巴黎和会文献的王芸生称之为“威尔逊之窘”。他窘迫在什么地方?我们后面接着讲。
4月24日中国向和会提出四项解决办法:
一是胶州交给五国暂管,二是和约签字后一年归还。中国开始有退步,三是同意支付补偿,四是胶州湾开为商埠。
但这些都没得到同意。
开始草拟《凡尔赛和约》,关于中国的是156、157、158条。王芸生说:“三国会议关于山东问题之决定,显然非威尔逊之意,然迫于英法之袒日,竟为所屈”,他看到了威尔逊的孤立无援。所以我说中国在巴黎和会的失败,不仅是中国的失败,也是美国的失败。
美国的五名全权代表,其他四位都站在中国一边,反对威尔逊与日本的妥协。驻华公使芮恩施对威尔逊妥协也非常恼火,公开批评,而且辞去驻华公使作为抗议。
按照玛格丽特·麦克米伦写的《缔造和平》,说威尔逊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把损失降到最低,但这番努力差点要了他的命。威尔逊为了中国的事情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中日论战。
4月30日,《凡尔赛和约》关于中国问题的那几款,拿到“四人会”上讨论时,威尔逊要求日本保证最终将山东主权还归给中国,但日本只做口头的,不做文字的承诺。
5月1日,陆徵祥致电外交部,列举了美国妥协的具体原因,第一条就是英、法、意有条约约束;第二条是日本不加入国联、退出和会的威胁;第三条是如果日本退出联盟,英国由于和日本的协约关系也不加入,国联就成立不了,如果成立不了,对中国不利;第四条,美国还担心,如果日本退出国联,联合德、俄另外组织,美国的这种诉求就完全泡汤了。这就是陆徵祥所说的:“虽然美国连日坚持,而最后竟不能不稍迁就”。
绝不轻言放弃
中国代表团并没有到此放弃。到5月,中国面临的选择就是:第一个选择,走意大利的道路,全体离会作为抗议,但那时整个代表团没人觉得这是很好的选择。
意大利是五强之一,中国是弱国,而且中国还需要美国的支持收回山东权益以及其他一些诉求,退出的话就都泡汤了;第二个选择就是拒绝签字;第三个选择,虽然签字,不承认《凡尔赛和约》关于山东问题的这些款项。当时中国代表团倾向于第三种选择,但根据国内的舆论看,第三种选择中国社会也是很难接受的,第三种选择也是很危险的。
5月4日,五四运动爆发的那一天,中国代表团向和会正式提出抗议,表示将前德人所有权利转让给日本,这是中国不能接受的。
5月6日,当《凡尔赛和约》草案宣布时,陆徵祥又发表声明,说这些解决办法导致中国的失望,没考虑中国的诉求,希望把将声明记录在巴黎和会的记录之中。
顾维钧回忆录里也讲了中国当时的处境:由于英法和日本的条约束缚了手脚,美国无法给予中国需要的东西。他还说威尔逊周围的人包括国务卿蓝辛、怀特、威廉斯等,包括他的秘书都站在中国一边,对中国表示歉意。顾说他基本上每一两天都要见美国代表,他们都知道中国的不满。
5月20日,陆徵祥、顾维钧又和国务卿蓝辛面谈。蓝辛提出,如果保留,办不到就拒绝签约。美国国务卿支持中国拒签,表示责任不在中国。
保留是中国最希望能完成的,也就是说中国可以签,但关于山东的条款他们不同意,这个保留要写在会议的记录中,或作为《凡尔赛和约》的附件。但法国坚决反对,表示绝无可能。
根据顾维钧的分析,主要是因为,如果中国要求保留,各国都有各国的诉求,巴黎和会整整开了大半年,一直开到6月底。日本也提出对盟约持保留态度。如果中国拒签,会被屏除在国际联盟之外,这也是中国代表团不希望看到的。
到了签字前一天,6月27日,顾维钧还约见法国外长毕勋,阐明了中国的三种选择:第一种,将保留附在和约之内;第二种,把保留附在和约之后;第三种,中国在会上发表声明,中国愿签字,但不接受山东条款。如果和会同意三条的任何一条,中国都决定签字。
外交部给代表团的指示是,国内局势紧张,人民要求拒签,政府压力极大,到底签不签,让陆徵祥斟酌决定。
顾维钧、陆徵祥非常犹豫,如果中国拒签,不能参加国联,这对中国是极为严重的事情,因为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怎么要回山东权益?国联是讨论各种争端的地方,中国参加不了怎么办?
但直到签字的那天,6月28日,北洋政府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指示到底签还是不签。
所以我认为,中国代表团没有签《凡尔赛和约》,是一个偶然现象。整个代表团都认为要签,如果同意保留的话,中国一定会签。可不敢想象的是,如果签了,很可能今天我们对这些外交官的认识和评价就完全不同了。最后的拒签,也是陆徵祥觉得没有收到北洋政府的明确指令,自己没办法承担这个责任而已。
中国代表团没参加6月28日下午的签字仪式。对中国来说,这一天是一个悲惨的日子,是中国人心中的痛和创伤,一直到今天其所发生的影响仍可看到。中国不再崇拜美国,不再相信西方的道路,而选择苏俄的道路。
在签字仪式上,中国代表团两把椅子上一直是空的,让世界震惊。全世界的舆论认为,中国是战胜国之一,要求山东半岛回归,简直是无可辩驳的诉求,居然得不到满足。
这和当时中国的处境也有关,为什么北洋政府关于签还是不签都不愿意做决定?这也和政治争斗有关。
5月份北京政府和广州政府在上海开过一次“和会”,但破裂了。在签字前,中国刚成立临时政府,所以顾维钧说北洋政府一直在扮演什么角色,是耐人寻味的。直到28日下午,到底拒签还是签,没任何指示。中国代表团决定拒签。
28日下午《凡尔赛和约》签订时,中国代表团发表了关于山东条款的声明,说156、157、158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留下的权益是不公道的,没有正义的,也是妨碍永久和平的。
美国态度转向强硬
《凡尔赛合约》签订以后发生了什么?对于这些问题,我们都不再关心,不再追踪。其实签订以后,美国对日本的态度发生了转向,因为美国不再担心日本退会之类事。陆徵祥发给外交部的电文中说,美国参议院大开论战,甚至有参议员说与日本宣战也在所不惜。美国国内对威尔逊的妥协批评严厉,威尔逊从巴黎赶回华盛顿,解释为什么他不得不妥协。
7月18日,仍然在巴黎的陆徵祥致电外交部报告这件事,这时候陆徵祥、顾维钧他们觉得美国的反应,中国是可以利用的,甚至要求国内的社会团体——虽然不要政府出面——对美国表示感谢,感谢他们主持公道,但中国政府不要出面,因为中国政府还需要和日本打交道。
国务卿蓝辛提出山东问题的宣言,包括山东省日本没有主权,须归还胶澳的租界权,除了铁路之外日本的其他权利都得放弃,中国可以给予经济补偿,把青岛开为公共租界,开为商埠。
这个宣言说,日本应该在两年内将山东归还给中国。
看到美国这种强硬的态度,日本试图缓和局面。8月2日,日本外务大臣内田康哉表示,日本会履行1915年与中国政府之誓约,愿将该租地全部归还中国。但日本埋有伏笔,其实《凡尔赛和约》的签订已否定了所谓的《二十一条》,这时候他重提1915年条约就是《二十一条》,所以美国看到日本的用心。
8月6日威尔逊发表声明,美国坚决不承认《二十一条》,其在《凡尔赛和约》签订后已没效用。所以《凡尔赛条约》关于山东问题同意转给日本,但不是对《二十一条》的承认,也不是对1918年所谓的中日谅解的承认,再次强调日本须将山东半岛主权回归给中国。日本可保留经济利益,但不能是政治的控制。美国的态度越来越强硬。
王笛教授在北京大学讲座
但威尔逊在巴黎和会上的妥协付出非常大的代价。当时美国媒体铺天盖地称为“山东浩劫”“山东之罪”“山东之耻”,山东问题也成为美国议会没通过《凡尔赛和约》的主要原因之一。
国联是威尔逊主导成立的,但最后美国没加入,因为议会难通过。威尔逊为了游说,到各地演讲,解释他真的没有选择,为了永久的和平不得不妥协。他在22天之内演讲37次,根据玛格丽特·麦克米伦的描述,他旅行了8000公里。
结果9月25日病倒,不久中风。山东问题毁掉了威尔逊,也毁掉了民主党。接下来的选举中,共和党候选人沃伦·哈丁取得了胜利。
10月24日,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关于《凡尔赛和约》提出14点保留,对关于山东条款的156、157、158拒绝同意。11月19日,拒绝批准《凡尔赛和约》。巴巴拉·塔奇曼也说,美国给中国人一个教训,就是协约国是背信弃义的,依靠外国朋友是愚蠢的。
说失败未免太早
从我上面描述的细节,美国什么态度,威尔逊什么态度,这个结果的出现并不是美国期望的,而是由协约各国的博弈决定的。
威尔逊为了避免国联的流产,不得不和日本妥协,而且美国没得到其他西方列强的支持,所以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王芸生编了关于巴黎和会详细的资料,他这样评价巴黎和会上的威尔逊:“大会阵容,中国之势甚孤。英法意三国既与日本有前约, 此时自不能不为日本张目。美总统威尔逊挟其十四条政策以临大会, 俨若日丽中天。”
14条是在一战结束后、巴黎和会开始前威尔逊提出的,包括国与国的平等、民族自决等,当时中国为威尔逊的这种理念所激励,坚信巴黎和会中国能成功,也是受这14条的影响。
“携14条政策以临大会,俨若日丽中天”,那时威尔逊的威望在全世界达到最高。“但是惟英法地位所在,美国亦殊少挽回大局之力,故美国虽为贯彻门户开放及领土完整政策,山东问题卒不得直,大势然也。”大势所趋,美国也无力回天。
在讨论巴黎和会上美国的态度时,要把列强英法意日与美国分开,在美国内部也要分为不同的方面。首先是威尔逊的态度;其次是代表团各个代表的态度,我刚才提到过,其他四名全权代表都不同意威尔逊做法;第三是美国国会的态度,所以西方不是一个整体。
根据我们看到的巴黎和会的谈判细节,无论美国采取什么立场,无论威尔逊最后坚持不坚持,中国直接收回山东半岛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在巴黎和会上美国没其他选择,如果把山东半岛直接交还给中国写入《凡尔赛和约》,日本就退会,不签《凡尔赛和约》。如果不签《凡尔赛和约》,日本没受到条约的约束,它仍然不归还山东半岛。
讲座互动环节
巴黎和会上中国彻底失败吗?不是。
因为《凡尔赛和约》的签订,日本是签订国,德国放弃在山东一切权利,中国自然就接收,虽然实际上被日本控制,但在法理上中国获得这些权利,且否定了《二十一条》和1918年的换文。
中国最担心的事情并没发生,就是中国没被排除在国联之外。奥地利也是战败国,中国和奥地利签订了和约,这是当时没想到的,所以中国在巴黎和会后成为国联成员,获得了成员国的全部权利,中国被选为国联理事会,顾维钧为中国代表。
日本也不得不承诺——哪怕是口头上的,威尔逊力图让日本做出书面承诺。但日本口头上的承诺,有英、法在场,日本也不敢轻易背弃。
山东权益什么时候最后收回的,《二十一条》什么时候全部废除的?这个问题无论在学术界还是在一般民众中,基本上没人关心。
我教中国近代史几十年,从没有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过这个问题。我们只知道由于没有收回山东权利爆发了五四运动,但以后到底是怎样解决的,就没有多少人关心了。
讲座中部分同学互动提问
实际上在两年以后,1912年—1922年,在华盛顿会议上,这两个问题都解决了。而这个问题的解决,是与中国代表团在巴黎和会上的努力分不开的。巴黎和会实际上为华盛顿会议上解决这两个重大问题奠定了基础。
讲座结束后合影留念
(本文由李磊、张宁整理,经讲者审定。)
王笛丨《中国记事(1912-1928)》丨人民文学出版社
初审:李 磊
复审:薛子俊
终审:赵 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