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的长安城,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西市青石板上。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谁也没注意到,两个穿着普通绸衫的中年男子正慢悠悠地在集市上闲逛。
"老爷,咱们都转了两个时辰了,该回去了吧?"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压低声音道。他时不时左右张望,显得颇为紧张。
被称作"老爷"的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方脸阔额,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摆摆手:"玄龄啊,难得出来一趟,急什么?朕...我真想看看百姓们平日里是怎么过活的。"
这二人正是当朝天子李世民和他的宰相房玄龄。原来这几日朝中无事,李世民突发奇想,非要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房玄龄劝了又劝,终究拗不过这位说一不二的圣上,只得陪着出来。
"新鲜出炉的胡饼嘞!香喷喷的胡饼!"一阵洪亮的吆喝声吸引了李世民的注意。只见街角一个简易摊位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在揉面。他约莫六十出头,脸上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刻,但手臂上的肌肉却结实得很,揉面的动作干净利落。
李世民凑上前去:"老丈,你这胡饼怎么卖?"老汉抬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俩。客官要几个?"
"先来一个尝尝。"李世民掏出三文钱递过去。老汉接过钱,从炉子里夹出一个金黄色的胡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李世民咬了一口,外酥里软,麦香扑鼻,竟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要地道。他眼睛一亮:"好手艺!老丈贵姓?"
"小老儿姓王,街坊都叫我王老实。"老汉憨厚地笑着,手上的活计不停,"祖传的手艺,做了四十年啦。"
房玄龄见皇上吃得津津有味,小声提醒:"老爷,外头的东西..."话没说完就被李世民瞪了回去。"王老丈,你这胡饼确实好吃,明日我还来。"李世民拍拍手上的饼渣,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二天晌午,李世民果然又来了。这次他直接要了两个胡饼,一边吃一边跟王老实唠家常。
"老丈,生意可好?"
王老实叹了口气:"勉强糊口吧。这两年粮价涨得厉害,面贵了,可饼价不敢涨太多,怕街坊们吃不起。"
李世民若有所思:"我听说朝廷不是减了赋税吗?"
"减是减了,"王老实压低声音,"可那些衙役变着法儿要钱。昨儿个还收什么'市容整洁费',硬要了我十文钱去。"
李世民眉头一皱,正要细问,忽然街上一阵骚动。只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大摇大摆地走来,沿途商贩纷纷低头。王老实赶紧往李世民手里塞了块布:"客官擦擦嘴,莫要说话。"那为首的衙役晃到摊前,伸手就抓了两个刚出炉的胡饼:"老王头,孝敬爷几个的?"
王老实赔着笑:"应该的,应该的。"
衙役咬了一口,突然"呸"地吐出来:"这么咸?想齁死爷啊?"说着把剩下的饼摔在地上,一脚踩得稀烂。
李世民看得火起,正要上前,却被房玄龄死死拽住袖子。这时王老实已经麻利地又包了两个饼递过去:"差爷息怒,尝尝这个,刚出炉的。"
衙役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李世民气得脸色发青:"岂有此理!老丈为何不报官?"
王老实苦笑着摇头:"客官是外乡人吧?这长安城里,他们就是官啊。"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碎饼,小心地拍去尘土,"可惜了这么好的粮食..."
第三天,李世民换了身更朴素的衣服,独自一人来到王老实的摊前。这次他要了三个饼,蹲在路边跟老汉一起吃。
"老丈,我姓黄,是个做丝绸生意的。"李世民随口编了个身份,"看您做饼的手法,真是门道不少。"
王老实见这位客官连着三天来,也熟了,话就多了起来:"黄掌柜有所不知,做饼如做人,要实在。面要揉够时辰,火候要恰到好处,偷不得懒。"
"哦?这话怎么说?"李世民来了兴趣。
王老实指着面团:"您看这面,揉不够就发死,揉过头又没嚼劲。就像做人,太软了被人欺,太硬了没人亲近。"他又指着炉火,"火大了外焦里生,火小了干巴巴不香。这跟处事一个理,急不得也慢不得。"
李世民听得入神,连饼都忘了吃。他忽然觉得,这卖饼老汉的话,比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奏折还有意思。正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怯生生地站在摊前,眼巴巴地望着炉子。王老实二话没说,掰了半个饼给他。小乞丐接过饼,一溜烟跑了。
"老丈心善。"李世民赞道。
王老实摆摆手:"谁没个难处?前些年闹饥荒,要不是街坊接济,我们一家早饿死了。现在日子好过些,能帮就帮点。"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急匆匆走来:"王大爷,快给我两个饼,家里来客了,灶火还没生呢!"
"好嘞!"王老实麻利地包好饼递过去。妇人掏钱时才发现忘带荷包,尴尬得脸通红。王老实笑道:"刘家媳妇,先拿去,回头再说。"
李世民看着这一切,忽然问道:"老丈,若你是当官的,会怎么治理这长安城?"
王老实哈哈大笑:"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卖饼的,哪懂这些?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倒是听过一个故事。"
"愿闻其详。"
"说是有个县太爷,整天想着怎么从百姓身上刮油水。师爷给他出主意,说可以收'空气税',因为人人都要呼吸。县太爷大喜,立刻张榜公告。结果第二天,全县百姓都搬走了,县太爷成了光杆司令,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李世民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拍着大腿道:"妙!太妙了!这故事叫什么名儿?"
"乡下人粗鄙,就叫'贪心县令吃冷饭'。"王老实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日落西山,王老实开始收摊。李世民帮他收拾家什,突然问道:"老丈,若当今圣上站在你面前,你有什么话想说?"
王老实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认真想了想:"我就想说,老百姓不怕吃苦,就怕不公平。圣上减税是好事,可到了底下就变味了。就像我这胡饼,面和得好好的,可烤的时候火候不对,还是糟蹋了。"
李世民心头一震,沉默良久,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放在案板上。王老实一看,顿时膝盖发软——那金牌上分明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王老丈,朕就是李世民。"
王老实"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小、小民该死,不知是圣上..."
李世民连忙扶起他:"老丈请起。这三日与老丈相处,朕受益匪浅。你那'贪心县令吃冷饭'的故事,朕会牢记于心。"
原来,李世民回宫后彻夜难眠,王老实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第二天早朝,他当众讲述了卖饼老汉的故事,并派御史彻查长安各级衙门的苛捐杂税。不出半月,就查处了十几个鱼肉乡里的官吏,朝野震动。
一个月后,王老实正在摊前忙活,忽然一队官兵走来。街坊们吓得四散躲避,却见那为首的军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王老先生,圣上口谕,请您老入宫一叙。"
王老实战战兢兢地跟着进了皇宫。金銮殿上,李世民笑着迎上来:"老丈,朕想请你当个'民间谏议大夫',每月入宫与朕说说市井见闻,可好?"
王老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民就会做个胡饼..."
"治国如做饼,火候很重要啊。"李世民意味深长地说,"朕需要老丈这样的明白人提个醒。"
从此,长安城里多了个奇景: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个卖胡饼的老汉被接进皇宫。有人说看见他在御花园里跟皇上对坐吃饼,谈笑风生;还有人说皇上专门为他设了个"饼房",让他教御厨做地道的胡饼。
不过更多的时候,王老实还是那个王老实,照样在西市街角卖他的胡饼。只是再没有衙役敢来白吃白拿了,街坊们都笑称他是"饼大夫"。偶尔有外地客人好奇打听,王老实总是憨厚地笑笑:"都是街坊们抬爱,我就一个卖饼的老头子。"
而李世民微服私访的习惯也保留了下来。他常说:"坐在龙椅上看到的都是奏章,走在街市上听到的才是民心。"据说贞观年间许多利民政策,都是皇上从市井中得来的灵感。
后来有人问王老实,那天知道是皇上时怕不怕。老汉搓着面团笑道:"当时是吓得腿软,可后来一想,皇上也是人,也要吃五谷杂粮。饼做好了,皇上爱吃;国治好了,百姓安乐,道理都一样。"
这话传到李世民耳朵里,他拍案叫绝,挥毫写下"饼里乾坤"四个大字,命人制成金匾赐给王老实。如今这块匾还挂在王家后人开的"御赐胡饼铺"里,成为长安城的一段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