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身上当然会有父母的影子,但最终,我们还是会超越他们。这种超越不是否认,恰恰是一种认同与回归。——小可爱
看见母亲(下)/小可爱
(上)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两代人育儿观念的不同。再后来,我学习了心理学,我想一定是做母亲之后我在童年时期很多隐秘的创伤被激活了。可是现在,我觉得这并不能被简单地归因和解释,这些冲突背后,隐藏着我很多隐秘的感情和模式,而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看清楚一点。
其实,当父母为了帮我带孩子而来到上海,我们再一次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不再是过去的我们了。离开家上大学的那一年我18岁,生孩子的那一年我31岁,这其中的十几年,是我从学校进入社会,从小城来到大都市,被大量新的东西冲击、影响甚至重塑的时期,是我有了飞跃的成长但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时期。无论我想不想,那时候的我在某种程度上都已经把过去远远地甩在了脑后并计划着继续一往无前地追梦,但我还不懂得回头看,也没那么了解自己。但这十几年,我的父母退休了,慢慢地退出了社会角色,他们在老去,也在慢慢适应自己的老去。无论在心理还是生理上,他们甚至有可能都变弱了。
而在最开始,我们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巨大的变化,我们依然在用过去的方式相处。爸妈习惯性地依然把我当成一个孩子,而我也习惯性地直接对他们表达不满,认为他们一定要包容我。他们没有意识到,我的不满早就不是小孩子的撒娇,而是有很多自己坚定的思考。而我也没有意识到,退休后的他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非常地需要我的肯定,而我的否定很容易让他们感到失落和不知所措。
如果真要说具体在娜一类的事情上容易发生冲突,实在不那么容易举例子,只是一些生活小事,触动着我们内心的情绪。
比如,我在网上买的东西快递寄到家里之后,一般都是由我爸帮我拆开,摆在客厅的桌上。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这就是一件令我很开心的事。既有人帮我解决了拆快递的麻烦,又让我一进门就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因为我回家比较晚,甚至有的时候出差不回家,我妈不喜欢看到东西长时间堆在桌上,就会自作主张地帮我放到抽屉或者柜子里,放好之后又不会跟我说一声甚至有时候她都忘记了。以至于有时候我如果不拉开那个抽屉,都忘记自己买了什么东西。或者有些物品一直收到货,还以为是快递出了什么问题,查了一圈找我妈确认,她才能想起来帮我收起来放到哪里了。再比如,我妈会帮我洗衣服收衣服,这一点我很感激。但她收衣服时,叠得不如我整齐,挂衣服也不像我那么在意衣服的保养,因此我在看到有些衣服收回来有点皱皱的,心里就很烦躁。心里一烦,跟她提意见的时候就难免会用指责和抱怨的口吻。
其实我心里也知道,妈妈很辛苦,如果先肯定她的劳动,再找她情绪好的时候提出来意见,可能更容易接受。可在那些事情发生的当时当下,我就是非常的生气,连带着小时候她把我的报纸未经我同意扔掉等等这种我认为“不尊重我”的小事所累积的生气可能都在抱怨的时候发泄出来了。妈妈嘴笨,不会辩驳。而且妈妈心里很敏感,特别在意这些否定。于是她就会默默地生闷气,不说话。可她越是这样,我越是生气,总觉得明明妈妈也有不对,怎么到最后我一个人成了发脾气的坏人。
当然,那些我自己的情绪,在我开始内心探索、自我成长的这些年里,已经一次次地被看到、被理解。如今再回想起来这些,我更愿意用另一个视角来解读这些冲突。
其实,那个时候的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却常常在父母面前退行成孩子。我享受父母帮我拆快递、洗衣服,像以前照顾我一样,在生活中帮我解决很多事。当他们做了这些,我不会发自内心的感恩,反而把一切当成了理所应当。在他们用他们习惯的却不是我喜欢的方式来帮我做事的时候,我要求他们尊重我,却没有真的表现成一个大人。
真正的大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我真的要求我的生活都应该由我来说的算,那其实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起家务,而不是一下子全都甩给我妈。并不是说每件事都由我自己做,而是应该由我来关心这些事,我是第一责任人。我没有时间做的事,可以请求爸妈帮我,并且跟他们确认好用什么方式做。如果他们做事的方式不符合我的要求,那并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愿意帮我做、愿意为了我改变是他们的善意,但如果他们不愿意改变,我应该用其他方式解决,例如自己做或者找其他人做,而不是责怪他们做得令我不满意。
这样的过程也许我会更加辛苦一点,但一切都有代价,自由和权力本来就代表着更多的责任,而不仅仅是叫嚣着让父母不要再把自己当小孩子。尤其是在父母面前,只有当我展现出更多的担当,他们才会慢慢改变看待我的眼光,才会更认真严肃地去对待我的诉求。
遇到不满意的事情就会跟妈妈抱怨指责,也是因为我对妈妈有着理想化的期待,希望她能百分百满足我的要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去思考,其实父母也是普通人,也有他们的局限性,他们有些事做错,有些事做不好,有些事做不到,那简直是太正常了。可是我们却在很长很长时间里,不能接纳父母的这种局限性,其实是不愿意抛弃对理想父母的期待。好像放弃了这种期待,自己就真的不再是个孩子,要独自面对风雨了。但成长不是说说而已,只有当我们能够勇敢笑纳“不爱”的部分,爱的部分才会更宽广也更深厚,才会成为自由的助力而不是枷锁。
如今,我也是一名12岁女孩的母亲。在最初做母亲的时候,我自信地认为自己一定会是一个跟妈妈完全不同的妈妈。这并非对她的否认,而是来自于我年少气盛的傲慢,觉得自己一定会在各方面做得比妈妈好,比妈妈更完美。但后来我发现,要成为一个像妈妈一样的母亲都很不容易。
无论是在孩子面前管理好自己的情绪,还是在日常的三餐一宿中投入点点滴滴的关心,都很考验人。于是不知不觉中妈妈成了我参考和模仿的对象,于是我慢慢地发现,原来在很多地方,我是那么地像她。可这样的发现却没有让我感到失落,因为我发现,恰恰是像她的那部分,让我拥有了跟母亲一样的温柔。
记得在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我带她出去玩。在商场的洗手间里,她问我一些问题。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有很多问题,她的问题大概就是关于洗手间的一些结构、功能等等,我很自然地跟她讲解。在我出门的时候,洗手间门口有一个阿姨对我说:你对女儿好耐心,她问什么你都会耐心地回答,还是用小孩子听得懂的话,很多妈妈不会这样耐心讲的。原来我一直以来认为自己就是应该耐心给孩子讲解这件事,并不是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回去的路上,我想起来在我年幼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耐心地跟我讲解,从来不会嫌弃我的麻烦和笨拙。因为妈妈对待我的方式滋养了我、鼓励了我,使我无意识地确信这就是对待孩子的方式。
从某个角度来说,妈妈对我的教育还算是比较严厉的,这一点见仁见智,每个人的看法不同,至少我对她这种严厉的认同更多。记得在小学毕业那一年,非常流行玩儿贴纸,我们那个时候叫粘贴画。主题有动画片、电视剧、明星等等,比如我们女孩子就很喜欢美少女战士和新白娘子传奇等。我也会用零用钱买一些,但这个东西真的太吸引人了,我想要的更多。可我的零用钱又根本不够买那么多。于是我就去找妈妈帮我买,并且告诉她,有很多小伙伴的妈妈都给她们买了。妈妈没有答应我,反而严厉地对我说:“你如果这样跟他们比较,那你的学习一定会退步!”当时我挺委屈的,我不服气,为什么玩贴纸能跟学习退步联系起来?虽然妈妈在购买学习用品上对我很大方,但在其他方面却从不纵容我,这种不纵容有时也可以被理解为“不宠爱”,也是常常让我愤愤不平和念念不忘的。
但是,现在我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收入了,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买很多喜欢的衣服玩具了,我才发现,当初妈妈说的也并没有完全错。物质上的满足和对于玩乐的关注,的确让我有的时候感觉很爽,很有趣,但它们会不知不觉占用掉一个人很多的精力和时间,会让人看上去很充实,回望的时候却没有太多的东西沉淀。
妈妈并不是一个会讲大道理的人,但我后来明白了她当初的那句话。她是想告诉我,不要去跟别人比较那些并不重要的东西,要把心思放在你真正应该关注的事情上。我不知道这对一个孩子来讲要求是不是有点高,但在我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也会用这样的道理去影响我的女儿,因为我想,即使她现在不懂,以后也会像我一样明白过来。
比如,女儿跟我说,她的同学们很多都在聊明星、嗑CP,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在这方面了解的比较少。确实,因为我家没有电视机,几乎不看娱乐节目。听她这么说,我会告诉她,我不介意你在跟同学聊天的时候去了解这些,如果你刷视频的时候看这些,也没有关系。其实你们现在关注的这些追星、嗑CP,我以前都做过。但不反对并不代表我支持,如果你愿意,我觉得你可以花点时间去了解世界名著,朋友兴趣不同也并不是非要一起玩,你也会遇到跟你有同样爱好的伙伴。
我知道每个孩子都会经历这个阶段,绝大多数人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兴趣读文学名著。但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一定需要引领和指导,需要有父母在他们的身边,告诉他们哪些是更有价值的,什么样的成长方向是更有意义的。不强求不代表不做要求。
要问我哪些地方我比我妈做得更好,我现在觉得这其实是不能比较的。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尽力而为了,无论别人的评价如何,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做了当时当下能做的。选择做母亲,本来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我和我妈,跟天下千千万万的母亲一样,都是了不起的妈妈。
但是超越一定有。所谓超越,不是比你做得更好,而是在你的托举下,我有能力和勇气看到更广阔的风景,从而更理解你的局限,也更勇敢地去做我自己的探索。
说起我的童年、少年时期,如果说妈妈让我感到遗憾的地方,那就是她对于泛滥的负面情绪不能耐受。在我发脾气地时候,当我哭闹的时候,我的父母都会评判这种行为不好,说我脾气不好,让我不要哭。我学会了冷静与克制,却也常常觉得孤独。这一段写下来只有寥寥几行,但此时我的心里确实波涛汹涌,似乎随时都能有决堤的泪流下来。所以我非常能理解现在的孩子们那种似乎拥有一切但又总是感到孤独的感觉,因为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的心,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一点一点地相信其实让别人了解自己的心情也不是什么可怕和丢脸的事,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整合自己强大的理性逻辑和热烈奔放的内心情感。
相比于妈妈跟我一生气就不说话,我更愿意跟孩子去沟通彼此的情绪。可能恰恰是因为妈妈对于情绪的回避让我意识到关注情绪是多么重要的事,所以我在跟女儿相处时,会尽量坦诚,让情绪流动起来。
我们身上当然会有父母的影子,但最终,我们还是会超越他们。这种超越不是否认,恰恰是一种认同与回归。因为被你爱过,所以知道要去爱别人。因为明白和心疼父母的局限与不能,所以愿意去做更多的尝试,为你,为我,为我们。(完)
后记
小可爱的文章娓娓道来,看似平淡,却有一种深沉温暖的爱与看见,尤其是内心转变的过程细致入微,帮助我们理解和疗愈东亚文化背景下的原生家庭创伤,提供了一个非常生动且深刻的个人范例,其示范作用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深度“看见”与去理想化:
小可爱没有停留在“母亲很爱我”的简单叙述,而是勇敢地挖掘了关系中隐藏的伤痛(如对成绩的失望反应、控制行为、情绪回避),并最终“看见”了母亲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局限、脆弱、时代背景和未被满足的需求(如遗憾没多读书、承受生活压力、渴望价值感)。
这是疗愈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东亚文化强调孝道和父母权威,容易将父母“神化”或固着于怨恨。她给我们示范了如何穿透“伟大母爱”的表象和童年受伤的滤镜,去理解父母行为背后的真实人性与处境,打破“完美父母”的幻想,这是和解的基础。
重新叙事与意义重构:
小可爱对关键事件(如买书、缝纫机写作业、98分事件、香港之旅、育儿冲突)进行了深度的重新解读。并在反思中更清晰地识别并珍视母亲给予的积极资源和力量:无条件的爱(买书、织毛衣)、耐心讲解、表达爱的勇气(对父亲说“百分之两百”)、行动力(香港之行)、不别扭的真诚。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传承这些优点(如对女儿的耐心),并主动选择将母亲受限的部分(情绪处理)转化为自己做得更好的方向。
叙事疗法和积极转念是心理学非常重要的疗愈方法。因为创伤往往源于对事件的负面解读和固着。她诠释了通过新的视角和更全面的信息(如理解父母当时的处境、自己的责任),赋予旧事件新的、更积极或更中性的意义,从而释放怨恨,获得理解。
疗愈不是切断与过去的联系,而是整合。看到原生家庭中的“资源”(即使伴随着创伤),能建立积极的自我认同,并为建立新的健康模式提供力量和模板。
自我分化与责任承担:
小可爱通过自我成长与反思清晰地认识到:真正的成长和解不是要求父母改变,而是自己承担起“成人”的责任。她深刻反思了在冲突中(如快递、衣物整理),自己如何享受了父母的照顾(孩子角色),却又以成人的标准要求父母尊重(矛盾),并明确指出:“真正的大人应该…由我来关心这些事,我是第一责任人…自由和权力本来就代表着更多的责任”。
这是走出抱怨模式的关键。抱怨的本质是“孩子”对“父母”的控诉,是心理未分化的表现。她示范了如何将焦点从“父母应该如何”转向“我作为成人可以如何”,通过设定边界、明确责任、管理自身情绪和期望来实现关系的调整和自我的独立。这打破了受害者心态,获得了主动权。
正如小可爱在文中提到的“超越”:不是做得更好,而是在理解父母局限的基础上,利用他们给予的基础和自身觉醒的力量,“看到更广阔的风景”,勇敢探索自己的道路,并因此更理解父母。
真正的和解不是抹平差异或强迫亲密,而是内心对父母作为独立个体的接纳(包括其优点、缺点、时代烙印),放下改变他们的执念。这种接纳带来内心的平静与自由,允许自己与父母建立更真实、更少负担的关系,同时专注于自身的成长与创造。这种“超越”是对父母之爱最深刻的继承和发展。但愿我们都能真正看见父母,完成与内心的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