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一个问题：“日啖荔枝三百颗”，请依据现实情况，对出下联。如果是现代人大概会回答：明天去挂急诊科。
穿越到宋代，问被贬到岭南的苏轼，大概他会边大嚼荔枝，边回答：“不辞长作岭南人”。把时间线再往前拉点，把同样的问题丢给唐代住长安的白居易，恐怕他会说：这题我熟，荔枝这玩意儿啊不好保存，不等送到长安，四五天就变味了！
这几乎是明清之前的朝代，所有北方人民对鲜荔枝的共同印象：易腐的珍果，是可遇不可求的美食。
▌白玉似的荔枝 | ©视觉中国
荔枝的珍贵身价，由来已久。中国最早关于荔枝的文献是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写作“离支”。而作为一种珍贵的果品为中原人所知，始于西汉初期，贡品中出现了荔枝。
古时，荔枝在北方的娇贵身价，和其苛刻的生长环境有关。荔枝果树有“三喜”——喜高温、喜高湿、喜光。一般限于平均温度 25-30° 左右的南方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岭南地区良好的土壤条件和气候条件，才能为荔枝提供最好的生长环境。
▌岭南的自然条件刚好满足了荔枝喜光喜热的特性 | ©视觉中国
火热的土地、温润的气候，滋养出了荔枝这样肥美、甜蜜、但保质期短暂的果实，这也像极了有些人的爱情，比如一手缔造了开元盛世的唐明皇和令六宫粉黛顿失光彩的传奇美人杨贵妃，与荔枝之间，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关于贵妃是什么时候爱上吃荔枝的，有这么一种推测，杨玉环的父亲杨玄琰曾任蜀州司户，她小时候在蜀地生活时就爱上荔枝，李肇《唐国史补》记载：“杨贵妃生于蜀，好食荔支”。
▌贵妃与荔枝 | ©视觉中国
其实，爱吃荔枝的不只是贵妃，李隆基的意见也很重要。
唐皇杨妃CP最浓情蜜意的时期，也正是大唐国力最强盛的时候。杜甫回忆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此时人民有钱，朝廷那就更有钱啦。
盛世之中烈火烹油的爱情，值得用世界上最难得的珍果来助兴。贵为天子，唐玄宗没有道理不用一些手段取悦美人，彰显自己炽热的爱。他举国之力，要求“生鲜必达”。这个故事对中国人来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西禅寺荔枝红 | ©视觉中国
有趣的是，荔枝被快马送到了长安是没有争议的，但荔枝到底来自何地，有很大争议。
争议最大的是岭南和蜀地。蜀地也有良好的水文条件产出荔枝，蜀地涪州（今重庆涪陵区）还是贵妃儿时成长之地。但在唐代本朝记载中，更多的是来自岭南，来自蜀地这一说的记载则是从宋代才开始出现。
▌岭南的荔枝树 | ©视觉中国
综合口味和运送难度，岭南成为了可能性最大的首选目的地。
一个是，蜀地虽然离长安更近，但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沿途地势复杂，运送条件未必会比岭南地区更优越；再者，《唐国史补》就提到岭南荔枝味道更佳，因而成为进贡的首选：“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
▌白玉似的荔枝 | ©视觉中国
《后汉书》提过“旧南海献龙眼、荔支”，宋代苏轼道“汉永元中，交州进荔枝、龙眼……”等都能说明，岭南交州上贡荔枝从汉代就开始，有一定的“技术沉淀”。
和杨贵妃同时期的杜甫、天宝年间的进士鲍防，也都有文字留证，如杜甫说“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都能佐证荔枝来自岭南的说法。
总之，围绕着那段惊世恋情，好事者们对这一被用来秀恩爱的“工具果”也开启了不少研究和周边创作。在那时，大厦未倾，大家似乎都心有默契，愿意为帝国这对至尊情侣做守护爱情的“保安”。
▌古往今来，运送荔枝都不是一件易事 | ©视觉中国
当然了，情感上理解，但这要真的实施做到把荔枝送到长安，还真是一道难题。毫不夸张地说，为四五天就腐败的水果保鲜＋几日速达＋取悦贵妃和皇上，没办好的话，约等于送命题。
这到底要怎么才能做到？
在小说《长安的荔枝》中，接下这无人敢碰的荔枝生鲜快运任务的，是倒霉的基层人员李善德。他历经重重困难，精心试验路线，最终完成了任务。
而在唐代正史中，能看到也只是故事的结局，部分事实却已经湮灭。至今一些地方仍有“荔枝道”遗址，可以确切知道的是，当年运送荔枝“北漂”主要走的是陆路。但关于唐人如何保鲜荔枝，现代人已经很难知晓具体细节。
以今人去揣度古人，自然会觉得不可思议。但以盛唐时的财力物力，想要做到“南荔北运”锁鲜速达，未必做不到，解决三个因素：尽量保存延长荔枝保鲜时间、加快物流速度、不计成本和代价，还是可以的。
▌采摘荔枝 | ©视觉中国
第一个重中之重的问题，就是保鲜。荔枝保鲜的秘密，跟它本身的名字有关系，那就是“不离枝”。荔枝四五天就腐败的前提是“若离本枝”，有不少人意识到了这点，宋代人就熟练运用此法。
宋代人喜欢福建的荔枝，从福建到汴京的距离也不短，宋人《三山志》记载，运送人选择“小株结实者置瓦器中”保存，就能保证荔枝经过长途跋涉，还能漂亮地到达宣和殿中。
▌离了本枝之后，荔枝如何保持原来的鲜甜运送到长安，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 ©视觉中国
还有一种特殊的移栽法，即选择强壮的荔枝，移插到水分充足的别类植物中，借此延长荔枝的赏味期。
明代朱权《臞仙神隐》中就提到，把临熟的荔枝移植到芭蕉上保鲜的方法。明代徐勃《荔枝谱》提到过一种更为神奇的方式：选巨竹凿窍，然后放进荔枝，接着用笋壳混合泥封存，如此可以保证荔枝“藏至冬春，色香不变”。
▌荔枝文化公园赏荔亭 | ©视觉中国
想做到短期保存，就更简单了，有“筠奁包荔子，四角俱封印”（即竹箱密封）、 “棕包竹裹”法等等。
以上这些方法，按现代农业名词来说，其实就是生态式保水、隔氧，延长荔枝的新鲜度。古人在吃上下的功夫，毫不逊色于现代人。推测唐代人为荔枝保鲜，更可能是用了类似“不离枝”生态保存的方式。
▌古往今来，运送荔枝都不是一件易事 | ©视觉中国
除了味道保鲜，物流运送能力也是值得瞩目的因素。新唐书提到荔枝贡的运送方式：“乃置骑传送”。
唐代的基建能力还是很强的，唐开元年间，全国“凡三十里一驿。天下凡一千六百二十有九所，二百六十所水驿，一千二百九十七所陆驿，八十六所水陆相兼。”
星罗密布的水陆驿站，勾连起全国交通。而在各个陆路驿站奔走的马骑，也有了规模化的发展，开元九年，玄宗颁布诏书“自今诸州民勿限有无荫，能家畜十马以上”，这令全国官马、私马的饲养规模暴增，玄宗时期“诸军战马动以万计”恐怖如斯，更别提道路上的物流驿马。
▌“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背后，耗费的人力财力不可计数 | ©视觉中国
可以说开元时，无论是从四川涪陵出发，还是从岭南出发，大唐的基建能力完全能够满足，为运送荔枝定下专门的路线。
唐代岭南地区在原有的基础上，开发出三条沟通岭北的路线，即郴州路、大庾岭路和桂州路。蜀地的话，据《方舆胜览》记载，“走涪陵至达州到汉中西乡，再进入子午谷后，即可到长安”。
除了所谓荔枝道美食之路，唐代不乏其他的“吃货物流”，比如著名的茶马古道以茶叶贸易著称；丝绸之路带来了高昌的马奶葡萄、果酒；海上贸易之路，也带来安南的槟榔和香蕉，新罗的松子，摩揭陀的胡椒等珍馐。唐代最突出的外来美食就是胡饼、饆饠等胡食，胡食十分受长安人喜爱，甚至出现了“贵人御馔，尽供胡食”现象。
▌运送官员日夜兼程，不知累死多少人和马才将一颗白色的果实运入长安 | ©视觉中国
“南荔北运”美食物流的实现，付出的代价不计其数。据《后汉书》记载，,汉和帝也曾让岭南进贡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腾阻险，死者继路，邮传者疲毙于道。”但这种方式由于地方上无法承受，民生损耗成本巨大，因而被紧急叫停。
一直到唐代，运送荔枝依然是一个劳民伤财的差事，如杜甫说“百马死山谷”形容耗费巨大”。为了那颗白玉般的果实，骑手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完全是“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的真实写照。
▌高州荔枝的个头并不算大，但却比同类荔枝多了几分香甜，这也是它千年以来被钟情的理由 | ©视觉中国
只是后来人没想到，天宝十四年，长安道扬起的马蹄烟尘，也带来了安禄山叛变的急报。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马嵬坡上，数尺白绫成了贵妃的最后归宿，连带盛世的光辉，也一起殉在了那一年。盛唐的歌舞乐宴，就这样在安史之乱中烟消云散。
当回望往事，不少人深感当年为小小荔枝花费折腾人力物力，竟是如此奢侈，不计成本最终损耗的是民生。南荔北运变成权贵专属，才是最被人诟病的。被呈送到皇帝和贵妃眼前的荔枝，完全可以说得上是“荔荔皆辛苦”。
杜牧写“一骑红尘妃子笑”是为了臧否历史，只是没想到，因为这段往事，“妃子笑”成了后世的荔枝名种。清代陈定九的《荔枝谱》提到一种名贵的品种叫“玉真子”，也是沾了杨贵妃千年的光。
▌杨贵妃与荔枝 | ©视觉中国
荔枝作为贡品的珍果地位依然是客观存在的，正如唐代岭南人张九龄《荔枝赋》写家长美食：“夫其贵可以荐宗庙，其珍可以羞王公。”
关键是，荔枝不仅好吃，果实还饱满红润讨人喜欢。擘开荔枝的过程，是一种视觉味觉的双重享受，就连杜甫也得说一句真香，他写荔枝的名句“轻红擘荔枝”，以轻红形容荔枝的好颜色。宋人唯爱杜甫，“轻红”从宋代开始，就变成了荔枝的经典雅称。
▌南宋 林椿 荔枝白鹇图 | ©中华珍宝馆
南宋佚名 上海博物馆藏荔枝图页 | ©上海博物馆
但提到真正的赏荔达人，那所有人都得为白居易让道，他种荔枝，画荔枝，写荔枝，还开士大夫赠送荔枝的先河。白居易写荔枝的名句：“嚼疑天上味,嗅异世间香。”给荔枝立下了个不似人间凡物仙果的“果设”。晚唐还有个韩偓，也写荔枝赞荔枝仙品：“应是仙人金掌露，结成冰入菁罗囊。”
▌明永乐青花荔枝纹盘 | ©视觉中国
苏轼更进一步，他写：“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在东坡笔下，荔枝从神仙“果设”进化成神仙“人设”，成了“海山仙人”。
可能是吃货名流加持的效应，也可能本身这颗有故事的荔同学本来就自带流量。宋代时，闽赣文人大量书写的荔枝诗，也常常以仙果、仙人描绘荔枝。
▌清代青玉荔枝 | ©视觉中国
北宋鸟与荔枝金饰 | ©视觉中国
同时，人们又发现荔枝的一个好处，荔枝一枝能结好多果，这不就是多子多孙么！同时，荔通“利”，谐音梗又加了大分，大吉大荔！祥瑞得很！
在艺术氛围浓厚的宋代宫廷，宫廷画师包括皇帝喜欢作荔枝写生图，开始大量把荔枝作为祥瑞之物纳入题材中。不止绘画，荔枝纹作为一个经典的吉利纹样，在历代各式雕刻作品中也不鲜见。
宋代宫廷、文人雅士得以大量接触、书写荔枝，也有赖于宋代物流能力大为长进。宋人喜爱福建荔枝，而宋时福建海运条件发达，令荔枝得以真正实现“生鲜速达”到北方一些地区。据范成大记载，南宋时，荔枝自福建海运往浙江，三日速达且色香味俱全，远超其他地区所产。
除了鲜荔枝，宋代荔枝美食加工也得到大幅长进，比起唐代出现的“荔枝煎”，宋代蔡襄《荔枝谱》中记录的荔枝加工的三项技术：“红盐之法”、“白晒者”、‘蜜煎”，从名字上就能看出风味更多。
▌清代粉彩锦荔枝盖碗 | ©视觉中国
粉彩荔枝纹单柄杯 | ©视觉中国
当然，这类加工品主要还是为上层人士准备，和大部分普通百姓依然无缘，不过《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有一种“荔枝膏”的夜市饮子，商家通过乌梅、沙糖等调味，能让饮品近似荔枝味，并有生津止渴良效，十分受人欢迎。
明清时期，首都北移，荔枝北漂之路依旧很有挑战，清人屈大均曾提出“蜜水荔枝”保鮮法，近似今天说的糖水荔枝，可延长食用期限。
▌苏东坡与荔枝 | ©视觉中国
新鲜荔枝则主要还是通过“植于本桶，至京始熟”也就是移栽小桶的方法到达北京，但这种方法也同样靡费且损耗巨大，一桶小树最后只能剩下两三枚荔枝。乾隆年间，皇帝得了鲜荔枝贡，在宫中分配荔枝的方式是：各位爱妃来一个，亲妈两个我七个，就这么抠抠索索完成了分配。
现代人要感谢冰箱和强大物流立大功，一到荔枝季全国次日达不是梦，各地人民想“日啖荔枝三百颗”更不是梦，远超唐玄宗乾隆待遇，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别吃上火而已。
参考文献：
罗桂环《中国栽培植物源流考》
黄宁《历代荔枝题材绘画风格演变综述》
于賡哲《巴蜀還是嶺南——唐天寶荔枝貢來源獻疑》
赵军伟《荔枝题材与意象文学研究》
李伟 《三联生活周刊·古道上的汉中》
孙崇浩《安史之乱前后唐代马政对西北边防的影响研究》
庄虚《唐代北运鲜荔枝的保鲜方法考证》
孟晖《闽中嘉实到秋前——清代的闽贡鲜荔枝》
石超《荔枝与御仙花——博物学中的荔枝形象》
编辑/Tasia
文/王雅芳
图/见文中标注
设计/Apr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