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五一,我执拗地驱车奔向心中盘桓了四十五年的坐标——那座曾用青春和汗水浇灌的老军营。车轮卷起干燥的尘土,记忆里营房低矮轮廓、斑驳砖墙仿佛就在眼前。然而,当营门终于映入眼帘,我的脚步却被挡在了外面。

正值正午,太阳灼人。营门肃立着年轻哨兵,迷彩服挺括如新。我递上那本边角磨损的退伍证,指尖几乎触到纸张的微温,那上面承载的分量,是我生命里最滚烫的一段印记。哨兵仔细查看,年轻面庞露出些微为难:"老班长,实在对不住,现在假期休息,不好找领导。您下午三点再来,我一定报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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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班长"的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尘封多年的心门。我怔在原地,四十五年的时光在烈日下蒸腾扭曲。半晌,才喃喃应了一声"好",默默转身。

营门在身后关闭,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在正午空旷里格外清晰。我拖着步子,走向十里外的小镇。找了一家临街小饭馆坐下,目光却无法从窗外那条通往军营的路上移开。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士兵说笑着走过,他们臂膀上的线条与当年我们负重奔跑时如出一辙。邻桌食客高声谈笑,我碗里的面早已凉透,味同嚼蜡。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难熬,每一分钟都牵扯着记忆的神经。

熬到下午三点,我再次走向营门。远远地,刚才那位哨兵竟已迎出几步,脸上是明朗的笑意:"老班长!报告过了,值班干部说,他亲自来接您!"话音未落,另一位哨兵已利落地拉开大门。刚往里走了没多远,一位穿着夏常服的军官已大步流星向我们走来,步伐急促却沉稳。

"老班长!欢迎回家!"他紧紧握住我的手,那掌心的力度和温度,瞬间驱散了等待的焦灼与岁月的隔膜。他肩章闪亮,笑容真挚热切,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敬重。另一位哨兵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里是年轻士兵特有的专注与好奇。

"走,带您好好看看咱们的新家!"军官热情地引路。迈入营区深处,我仿佛踏入一个陌生又崭新的时空隧道。**脚下是宽阔平整的硬化路面,昔日坑洼泥泞的土路早已没了踪影;两侧绿树成荫,花坛里姹紫嫣红,取代了记忆中单调的黄沙地。**最令我愕然的,是那些拔地而起的崭新营房——明亮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线条硬朗利落,覆盖了当年所有低矮斑驳的红砖房痕迹。那排我们曾挥汗如雨平整出来的篮球场呢?那方飘着饭菜香气的露天水槽呢?甚至连营房后那片曾偷偷种过几垄青菜的巴掌大的地,也踪迹全无。目光所及,皆是陌生的秩序与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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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变样了,变得真好!"我忍不住感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像一场无声的惊雷,轰击着心底珍藏了半个世纪的旧地图。我努力寻找着记忆的锚点,试图将过去的坐标投射到眼前这片陌生的热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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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老班长!硬件是翻天覆地了。"引路的军官笑着回应,语气里满是自豪。他指着一栋崭新的综合楼,"您看那边,训练、学习、生活,条件比过去强太多了!"阳光落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那份对军营发自肺腑的热爱,却如此熟悉,与我记忆深处那些滚烫的眼神别无二致。

我们在一处树荫下的长椅坐下小憩。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年轻士兵的口号声,铿锵有力,穿透四十五年的光阴,与我当年喉咙嘶哑喊出的号子奇异共振。军官递给我一瓶水,瓶身沁凉的水珠滚落。他望着远处生机勃勃的营区,目光悠远:"房子拆了可以再盖,路坏了可以重修……只要这身军装还在,只要这份守护的心没变,军营的魂就永远扎在这片土地上。"他的话语很轻,落在我心上却重如千钧。

告别时,军官和哨兵们一直将我送到营门外很远。我回头望去,那崭新的营门在夕阳余晖中庄严矗立。四十五年光阴流转,红砖房变成了玻璃幕墙,黄沙地覆上了茵茵绿草。营房可以推倒重建,道路可以彻底翻新,唯有军人骨子里那股滚烫的忠诚与纯粹的情义,如同深扎大地的根系,从未因岁月流逝而松动分毫。

营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如同合上一本厚重的书。夕阳熔金,给崭新的营区镀上一层柔和而永恒的光边。我久久伫立,营门坚实而沉默,却像一道闸门,轻轻一开,便放出了半生的青春涛声。

那崭新的营房与道路是岁月有力的注脚,而门内那份超越时光的赤诚与情义,才是军营永不磨灭的番号。它证明着,有些东西,不会被推土机铲平,也不会被新图纸覆盖——它深植于泥土之下,比所有的钢筋水泥都更为不朽。

(经历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