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板,明天还能来吃面吗?”橘色工装的老人声音有些颤抖。
“邓师傅,您放心,只要店还开着,您就能来。”程远舟擦着手上的面粉,笑容里藏着说不出的苦涩。
凌晨的老城区,霓虹灯早已熄灭,只有环卫工人的扫帚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谁也没想到,这家不起眼的小面馆里,正酝酿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故事……
01
2024年冬天的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程远舟就醒了。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五年,身体像装了个生物钟,到点就自动醒来。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隔壁房间正在复习功课的女儿。厨房里,昨晚就泡好的黄豆已经发胀,他熟练地将豆子倒进豆浆机,按下开关。机器轰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舟记面馆坐落在建设路和民生巷的交叉口,门脸不大,招牌也有些褪色。推开卷帘门,一股混合着葱花和卤肉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八张圆桌,三十二把椅子,墙上贴着菜单,最贵的牛肉面也只要十二块。
程远舟系上围裙,开始了一天的准备工作。先是烧水,接着切葱花、剁姜末,最后把昨晚炖好的牛肉汤端出来加热。每个动作都行云流水,这是五年来养成的肌肉记忆。
“哗啦——”
卷帘门外传来扫地的声音。程远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五十分,他们来了。
推开门,寒风夹着细雨扑面而来。街道上,几个穿着橘色工装的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路面。路灯下,他们呵出的白气在空中飘散。
“韩姐,邓师傅,小罗,进来暖和暖和吧!”程远舟招呼道。
韩素英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脸。她五十二岁,脸上的皱纹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她默默地靠在墙边放下扫帚,跺了跺脚上的雨水。
“程老板,今天起这么早啊。”老邓头第一个走进来,六十八岁的他总是这群人里最活跃的,“昨晚那场雨下得,把路边的梧桐叶都打下来了,扫了一路。”
“辛苦了,快坐,面马上就好。”程远舟转身进了厨房。
小罗跟在后面进来,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四十五岁的他因为口吃,平时很少说话。
五年前的冬天,程远舟刚从哥哥手里接过这家面馆。那时候生意惨淡,他每天愁眉苦脸。有天早上,他提前到店准备食材,看到几个环卫工人蹲在门口,就着热水啃冷馒头。
那一幕深深刺痛了他。第二天,他特意煮了一大锅面条,叫他们进来吃。起初大家都不好意思,韩素英更是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们有规定,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
“什么规定不规定的,就当是朋友请你们吃碗面。”程远舟把面端到他们面前,“天这么冷,吃点热乎的。”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五点,舟记面馆都会准时开门,专门接待这些城市的美容师。
“程老板,这个……这个月,我……我发工资了,给……给您……”小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说了多少次了,不收钱。”程远舟把钱推回去,“你们起早贪黑的,挣点钱不容易。”
韩素英默默地吃着面,她总是吃得很慢,很仔细,连汤都会喝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她会主动收拾碗筷,擦干净桌子。
“韩姐,您儿子最近怎么样?”程远舟随口问道。
韩素英的筷子停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挺……挺好的,在外地打工呢。”
老邓头插话道:“韩姐的儿子有出息,听说在大城市混得不错。不像我那不争气的小子,三十好几了还啃老。”
气氛缓和了些,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雨也停了。
02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2024年11月。
这天中午,程远舟正在厨房忙活,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店里。
“请问是程老板吗?”
“是我,您要吃点什么?”程远舟擦着手走出来。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我是房东委托的,这是拆迁通知书。这片老城区要进行改造,您的面馆需要在年底前搬迁。”
程远舟接过通知书,手有些发抖。他早就听说老城区要拆迁,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我女儿明年中考……”
“不好意思,这是统一安排。”男人留下文件就走了。
消息很快传开了。第二天早上,老邓头他们来吃面时,气氛明显不对。
“程老板,听说要拆迁了?”老邓头试探着问。
程远舟苦笑着点头:“月底就得搬。”
“这……这可咋办啊。”小罗急得直挠头,“以……以后我们去……去哪儿吃……吃早饭?”
韩素英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一言不发。
“要不,咱们几个凑点钱,帮程老板在别处租个店面?”老邓头提议。
“别别别,您们挣钱不容易。”程远舟连忙摆手,“再说了,我也该歇歇了。女儿明年中考,我得多陪陪她。”
那天早上,大家都吃得很沉默。韩素英走的时候,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家小店,眼圈有些红。
晚上,程远舟的女儿小雨放学回来,看到爸爸坐在店里发呆。
“爸,您怎么了?”
“没事,就是店要拆了。”程远舟摸摸女儿的头。
小雨咬着嘴唇:“爸,其实我知道您每天免费给环卫工人做面。同学都说您是大好人。”
“傻丫头,什么大好人,就是看他们不容易。”
“那以后他们怎么办?”
程远舟沉默了。是啊,以后他们怎么办?
就在这时,程远舟注意到韩素英最近总是心不在焉,有几次他看到她偷偷打电话,一看到他就赶紧挂断。她到底在隐瞒什么?这让程远舟心里有些不安。
03
12月的最后一周,程远舟开始收拾东西。墙上的老照片、用了多年的菜单、甚至那把有些松动的椅子,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
环卫工们还是每天准时来吃面,只是话越来越少。
“程老板,您真的不在别处开了?”老邓头第无数次问。
“邓师傅,开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现在房租贵,再说我也该换个活法了。”
小罗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程……程老板,这是我们几个的……的心意。”
程远舟推回去:“真不用,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您……您必须收……收下!”小罗第一次这么坚持。
推搡间,红包掉在地上,里面的钱撒了一地。程远舟弯腰去捡,发现都是些五块十块的零钱,还有几个硬币。他的眼睛湿润了。
韩素英突然站起来:“我……我先走了。”说完匆匆离开。
“韩姐这是怎么了?”老邓头嘀咕着。
程远舟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12月29日晚上,程远舟特意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些平时舍不得买的食材。明天是最后一天营业,他想给大家做顿好的。
回到店里,他开始准备。切牛肉、炖骨汤、调卤料,每一个步骤都格外用心。女儿小雨也来帮忙,父女俩在厨房里忙到很晚。
“爸,您说韩阿姨她们以后真的不能来了吗?”
“也许吧。人生就是这样,有聚有散。”
“可是您帮了他们这么多年……”
“帮助别人不是为了回报,是因为我们有能力去帮。记住,小雨,善良是一种选择。”
夜深了,程远舟关了灯,最后看了一眼这家陪伴了他五年的小店。明天过后,这里将不复存在。
04
12月30日,凌晨四点,程远舟就起床了。
这是舟记面馆的最后一个营业日。他特意穿上了最干净的围裙,把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五点整,环卫工们陆续到来。除了熟悉的几张面孔,还来了一些平时不常来的。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都来了啊。”程远舟笑着招呼,声音有些哽咽。
老邓头第一个进门,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的工装:“程老板,今天人多,我来帮您下面。”
“不用不用,您坐着。”
厨房里,程远舟把准备好的食材都用上了。牛肉切得比平时厚,鸡蛋也舍得放,每碗面都盛得满满的。
小罗坐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旁边的工友拍拍他的肩膀:“大老爷们儿,哭什么。”
“就……就是舍……舍不得。”
韩素英最后一个到,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
“韩姐,快进来,面要凉了。”程远舟招呼道。
韩素英走到程远舟面前,把布包塞给他:“程老板,这个……您一定要收下。”
“韩姐,真不用……”
“必须收!”韩素英的语气异常坚决,“这是我的心意,您不收,我……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程远舟无奈,只好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零钱和几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两个字,看得出是韩素英一笔一画写的。
“韩姐,您这是……”
韩素英转过身,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程远舟隐约感觉到,韩素英今天的举动很反常。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邓头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活跃气氛:“来来来,大家别这么沉重。今天是告别,也是新的开始。程老板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对……对!程老板,您……您是大……大好人!”小罗使劲点头。
大家纷纷举起水杯,以水代酒,敬程远舟。
“谢谢大家,这五年来,承蒙各位照顾。”程远舟眼眶红了,“虽然店要关了,可咱们的情谊还在。以后有机会,欢迎大家来家里做客。”
早餐结束,环卫工们陆续离开。韩素英走在最后,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程远舟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老邓头临走时拍拍程远舟的肩膀:“程老板,保重。有缘再见。”
店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程远舟一个人。他开始收拾碗筷,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似乎想把这一切都刻在记忆里。
05
白天,一些老顾客陆续来告别。有的送来小礼物,有的只是来吃最后一碗面。程远舟忙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九点才准备关门。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店里,确保没有遗漏什么。炉子关了,电闸拉了,该带走的东西都装进了纸箱。
就在他准备锁门时,发现门缝下塞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署名,只写着“程老板亲启”四个字。程远舟疑惑地捡起信封,沉甸甸的。
回到店里,他打开信封,顿时愣住了。里面是厚厚一叠百元大钞,粗略一数,至少有两万多。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感恩有你。”
程远舟的手开始发抖。这么多钱,会是谁送的?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些环卫工。可是他们的收入微薄,怎么可能拿出这么多钱?难道是老邓头?他今天的表现确实有些异常。
程远舟仔细查看信封和纸条,试图找出一些线索。纸条的字迹很生疏,看得出写字的人文化程度不高。
他把纸条翻过来,突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借着灯光仔细一看,程远舟震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