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造了一艘船”展览现场，泰和泰中心，成都
图片来源：受访者
我始终相信，完善的法律体系是健康艺术品市场的基石。未来，我希望通过自己的专业背景，推动更多关于艺术品确权、交易规范以及税务政策的法律完善。比如，建立更加透明的艺术品确权机制，推动艺术品鉴定行业的规范化；在税收政策上，建议对公共捐赠艺术品提供更多税务优惠，激励藏家将重要作品捐赠给博物馆或公共机构。
在中国法律界和艺术圈，程守太是一个备受瞩目的名字。2000年，他创立了泰和泰律师事务所，经过25年的发展，集办公、商业与艺术展示为一体的泰和泰中心在成都拔地而起。
作为泰和泰中心的缔造者，也是一位将艺术收藏融入生活的探索者，程守太自2003年购入第一件藏品以来，已经走过了22年的收藏旅程。他以敏锐的眼光与深厚的文化积累，收藏了上千件艺术作品，其中涵盖绘画、雕塑、装置艺术、影像等多种媒介，构建了独具时代价值和个人品味的收藏体系。
▲藏家程守太
身为律师，程守太的职业背景与艺术收藏看似毫无关联，但正是理性与感性的交织，让他的收藏之路充满了多元的思考与独特的故事。在过去二十多年间，他不仅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崛起，还通过持续努力，为艺术作品在公共空间的展示与普及开辟了全新可能。
▲ “我们造了一艘船”展览现场，泰和泰中心，成都
今年6月，伴随泰和泰中心于成都的正式启幕，《收藏/拍卖》有幸采访到了程守太先生。在采访中，他为我们讲述了22年来的收藏旅程，分享了关于艺术、市场与机缘的故事。以下整理自程守太先生的自述。
2003年的一个雨天，我的收藏旅程始于一个看似普通却意义非凡的日子。
那天，我的心情有些低落，无意间走进了一处展览中心，发现里面有一家画廊正在举办当代艺术展。我在展厅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直到一幅静物画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艺术家程丛林的一幅油画。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雨天的烦闷都被这幅画所驱散。我站在画前很久，整个人被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吸引住了。最终，我拿起电话告诉我太太：“我想买下这幅画。”这件作品成为了我的第一件收藏，也成为我开启艺术收藏旅程的起点。
▲ 程丛林，《静物》，布面油画，2003年
程守太收藏
回想起来，那次偶然的雨天邂逅，其实早已埋下了我对艺术的兴趣和热爱。我并未预料到，这个看似简单的决定竟然会让我与艺术结下长达22年的深厚缘分。在之后的这些年里，艺术收藏带给了我许多难忘的经历，其中既有遗憾，也有惊喜，更有让我不断获得灵感的深刻启发。
▲尹朝阳，《松风谷》，布面油画，2013年
作品悬挂于程守太办公室门口
同年我在长江商学院学习时，一次做客的经历让我对艺术品收藏有了更深的认知。
刚一进门，我就被主人家里墙上挂着的作品震撼到了——有张晓刚的绘画、杨福东的摄影、冷军的写实画作，每一件作品都散发出强烈的魅力，装点着他的居家空间。
当时，我忍不住问他：“这些是什么？”他说：“这是艺术品。”我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些“颜料堆砌出来的画”，心里想：这些东西真的值钱吗？他平静地回答：“这不仅是艺术，也是个人审美和品味的体现。”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艺术品不仅仅是宅院里的装饰，更是一种文化与品位的象征，甚至是身份的表达。
▲程守太的艺术品仓库一角
雕塑为李伟&刘知言，《桃花源》，2016年
图片来源：受访者及《Tatler》
从那以后，我开始以不同的视角去看待艺术品。
后来，我在旅行中游览了美国、日本、欧洲的许多艺术机构，参观了包括德意志银行、瑞士银行在内的金融机构的艺术收藏；还拜访了一些国际大型律所的办公室，发现那些大银行家、律所合伙人同样珍视艺术品收藏。这让我进一步体会到艺术收藏的力量与价值。
▲贾蔼力 ，《无题》，布面油画，2013-2015年
程守太收藏
图片来源：受访者及《Tatler》
还有一件关于收藏的故事让我记忆犹新。
5年前，我去工作室拜访艺术家贾蔼力，他向我分享了他收藏的一些作品。我们聊着聊着，他突然指向墙上的一幅版画，对我说：“你知道这是谁的作品吗？这是格哈德·里希特送给我的一幅版画。”我笑着回应：“当然知道，我的微信头像用的正是他的作品。”
▲程守太（左）与贾蔼力（中）
贾蔼力接着告诉我，格哈德·里希特的藏家中最重要的一位，是一名来自苏格兰的律师。这位律师不仅是里希特的忠实藏家，还在艺术收藏史上留下了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
有一次，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希望收购里希特的一幅早期重要作品，但这幅作品已经被那位苏格兰律师收藏了。大都会博物馆尝试通过里希特协调，希望获得这件作品，但那位律师非常坚定地拒绝了。
▲格哈德·里希特，德国科隆，1989年
图片来源：卓纳画廊
不过，这位律师并没有简单地拒绝，而是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里希特愿意创作两到三幅与原作尺寸相同的新作品，他会考虑将原作捐赠给大都会博物馆。最终，里希特接受了这一提议，并完成了新的创作，而原作也因此被捐赠给了大都会博物馆。
这个故事让我深受启发。原来好的艺术作品不仅有市场价值，更有社会价值。这位苏格兰律师的行为让我看到，艺术收藏不仅是个人的审美选择，更是一种社会价值的体现——重要的私人收藏品可以为世人带来艺术审美的传承。这也让我更加坚定，收藏不仅是对美的欣赏，更是对文化的支持与传递。
收藏这些年我注意到，中国当代艺术的收藏与传统书画密切相关。许多圈子里的藏家，包括我自己，最初都是从收藏传统书画入手的。传统书画注重笔墨的表现和意境的营造，但当代艺术则更注重与时代的对话。
▲屠宏涛，《一样的月光》，纸本油画，2012年
程守太收藏
在我看来，当代艺术不仅是艺术家个人的情感表达，更是一种多元化的语言。比如装置艺术、影像、雕塑等多元媒介的出现，让艺术的表现形式更加丰富，也更具实验性。相比传统书画，当代艺术更“真实”，因为艺术家还在世，作品几乎没有造假的可能性，这也让收藏过程变得更加放心。
回顾20多年的收藏经历，我也几乎是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历程，在这些年的收藏过程中，也有不少让我记忆犹新的、关于艺术品交易的事。
▲屠宏涛，《紫气东来》，布面油画，油画棒，2025年
程守太收藏
比如我印象很深的一次，是我在拍卖会上买下了一件屠宏涛的作品——一件来自其“纸堆”系列的绘画，画面形式独特且富有张力。那是拍卖会的第9号拍品，我很喜欢，毫不犹豫地买下了。然而，就在我完成交易后，第10号拍品上拍了——是周春芽的《山石与云烟》。这件作品在当时是第一次出现在拍卖市场上，价格在三四百万元之间。我犹豫了一下，想着之后可以再找机会，结果就此与这幅画错失了。
后来这件作品在二级市场中有多次的高价成交，今年更是在中国嘉德的拍场上以2530万元的成交价易手。我的后悔并不在于这件作品飙升的市场价值，而是觉得后悔错过了这个机缘——收藏本质上是一种有缘分的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闫冰，《黑虎11》，布面油画，2017年
程守太收藏
作为一名律师，我的职业让我在收藏中保持一定的理性思考，但面对艺术品时，感性常常占据上风。
很多时候，当一件作品让我心动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比如，2016年我在闫冰的展览中看到他和艺术家刘成瑞合作的《绵绵若存走岷江》项目的系列作品时，就被深深吸引了。
这个系列由12件作品组成，描绘了生活中的碗、灶台、工具等日常物件，但这些普通的物件却唤起了我对儿时生活的记忆。它们“土得高贵”，我觉得非常动人。于是，我直接联系画廊，将整组作品收入囊中。
▲闫冰，《黑虎5》布面油画，2017年
程守太收藏
当然，理性也很重要。在收藏高价作品时，我会听取画廊和朋友的建议，但最终的决定权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收藏是一件需要时间和精力的事情，只有不断学习和研究，才能真正找到适合自己的作品。
▲乔治·巴塞利兹，《Stunde der Nachtigall》
纸上水彩，2012年
程守太收藏
图片来源：受访者及《Tatler》
另一次让我印象深刻的收藏经历发生在10年前。
当时，一位企业家找到我，他因为经营不善，急需出售手中的一批艺术品。这位企业家早年买了很多当代艺术作品，其中包括屠洪涛、李青、乔治·巴塞利兹等多位国内外重要艺术家的作品。他带着一份清单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接手。
▲ 李青，《黑八的星室》，布面油画，2011年
程守太收藏
我仔细看过之后，觉得这些作品质量上佳，而且他的价格也很诚恳，于是我在还了一口价后就爽快地与他成交了——我一次性从他那里收藏了几十件作品。这次经历让我开始感受到，艺术品原来不仅是审美的对象，还可以是一种资产配置。在需要资金周转的关键时刻，一些艺术家的优质作品的变现能力是很强的。
▲ 何多苓，《花园》玻璃钢浮雕油画，2009年
悬挂于程守太办公室内
随着收藏的深入，我越来越意识到艺术品作为资产配置的独特性。与传统的股票、房地产等投资形式相比，艺术品是一种“非同质化资产”，它的价值既受到稀缺性、艺术家影响力等因素的影响，又能够在经济波动中保持一定的抗风险能力。
▲ 漆澜，德拉克洛瓦与赵之谦（一）
手工皮纸综合材料，2015年
悬挂于程守太办公室内
比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许多传统资产面临巨大冲击，但顶级艺术品的价格却保持了相对稳定，甚至在部分领域出现了逆势增长。因此艺术品作为资产配置的一部分，不仅可以对冲风险，还可以为收藏者带来中长期的财富增值与文化积累。
▲ 梁远苇，《2017.24》，布面油画，2021年
颜石林，《不说再见是因为我们会重逢2》雕塑，2014年
程守太收藏
图片来源：受访者及《Tatler》
当然，艺术品市场的复杂性也要求藏家具备更专业的知识储备。比如，艺术家的市场表现、作品的流通性、作品的历史地位等因素，都需要经过充分研究和判断。因此，我在收藏过程中也特别注重学习与观察，通过与画廊、拍卖行以及艺术机构的交流，逐步建立起一套适合自己的收藏逻辑。
此外，我始终注重作品的长期价值，而非短期市场波动。比起“流行的”作品，我也会优先选择那些具有学术价值、历史意义以及艺术家独特创作语言的作品。
两年前，我将这些年的艺术品收藏融入到一个更大的梦想中——创立“泰和泰中心”。最初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为我的律所打造一个更加舒适的办公空间。然而随着设计的深入，我逐渐将艺术融入其中，让它成为一个艺术与城市空间对话的试验场。
▲ 蔡磊，《框架之内，自由之外》，青铜雕塑，2025年
陈列于泰和泰中心大堂
泰和泰中心一楼是一个阶梯式的展演空间，设计上非常开放，适合举办各种艺术活动。在这个空间里，我将蔡磊的雕塑作品《框架之内，自由之外》置于其中。这件大型青铜雕塑高达4.5米，是目前国内室内最大的雕塑作品之一。它象征着法律与自由的平衡，放置在入口处，给人一种庄严又充满力量的感受。
▲ 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办公室所在的24楼
入口陈列有邓筱雕塑《无尽藏》
在律所办公室所在的24楼，我选择了邓筱的《无尽藏》。这件雕塑以苏东坡“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为灵感，用不锈钢打造，表面处理成哑光效果，既具现代感又饱含诗意。这件作品的设计还融入了具有包裹感的“母性”元素，象征着在泰和泰中心孕育的无限可能，同时也与1楼大堂里蔡磊的“阳性”雕塑形成了阴阳调和的对比。
泰和泰中心也由此不仅仅是一个办公空间，它也是一种公共美育的尝试。我希望通过这个中心，让艺术融入城市的公共空间，让更多的人能够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艺术、感受到艺术的魅力。
▲程守太在开幕现场带领嘉宾观展
6月我们在中心举办了首个展览，主题是“我们造了一艘船去看世界”，其寓意就是带着艺术驶向未来。我对泰和泰中心的定位，远不止于艺术品的展示，更希望未来这里能成为一个文化与商业交融的场所。
我们也计划引入更多形式的艺术活动，比如艺术沙龙、文化交流、艺术品鉴赏，甚至跨界活动，比如将艺术与消费品、珠宝、茶酒等结合，打造全新的文化体验。我也希望泰和泰中心能成为年轻艺术家展示作品的平台。在我的收藏中，有些艺术家的作品数量非常完整，完全可以支持他们举办个展。我相信，这不仅对艺术家是一次展现作品的机会，也能够为城市的文化发展注入更多新的活力。
▲ “我们造了一艘船”展览现场，泰和泰中心，成都
我通过打造泰和泰中心，也探索了中国城市更新与公共艺术结合的可能性。
在不远的未来，越来越多的城市空间可以让艺术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我们在纽约、伦敦或东京看到的那样——夜晚的街道上，透过写字楼的玻璃窗，偶然看到一幅让人怦然心动的绘画，或是透过大厦的落地窗，欣赏到一件别致的雕塑作品，我相信这种“偶遇”的艺术体验，会让人对城市空间有更多的期待，也真正的是让艺术融于生活。
在这些年的收藏过程中，我也逐渐意识到艺术品市场的健康发展离不开法律制度的完善。
艺术品市场的一个核心问题是作品的确权，以及由此衍生的真伪、来源合法性等问题。在过去的经历中，我曾见过因为来源不清、真伪存疑而导致的交易纠纷。这些问题不仅影响了交易的顺利进行，也可能损害买卖双方的信任。
▲安东尼·格姆雷，微启 之四，铸铁雕塑，2016年
程守太收藏
相比之下，欧美成熟的艺术品市场在确权方面已经建立了较为完善的体系。比如，许多重要的艺术作品都有详尽的流传记录（即“来源”或“传承”），从创作者到每一位藏家的信息都有据可查。而在中国，当代艺术市场起步较晚，许多艺术品仍缺乏完善的确权与流通记录，这为市场的规范化带来了挑战。
▲倪有鱼、《丛林》、布面丙烯，2016年
程守太收藏
另一个亟待完善的领域是艺术品交易的法律与税务政策。当前，中国的艺术品交易市场仍存在税费高、交易流程复杂等问题，尤其是跨境交易时，进口艺术品的关税和增值税比例较高，可能对藏家构成一定的负担。相比之下，欧美国家在艺术品税务方面有更多优惠政策，比如对捐赠给公共机构的艺术作品提供税收减免，这不仅鼓励了艺术品的公共流通，也进一步提升了艺术品的社会价值。
▲熊宇，《蓝面人》，布面油画，2011年
程守太收藏
图片来源：受访者及《Tatler》
我始终相信，完善的法律体系是健康艺术品市场的基石。未来，我希望通过自己的专业背景，推动更多关于艺术品确权、交易规范以及税务政策的法律完善。比如，建立更加透明的艺术品确权机制，推动艺术品鉴定行业的规范化；在税收政策上，建议对公共捐赠艺术品提供更多税务优惠，激励藏家将重要作品捐赠给博物馆或公共机构。
▲何多苓，《兔子森林》，布面油画，2010-2011年
程守太收藏
此外，我认为在艺术市场发展中，法律知识的普及也至关重要。很多藏家对艺术品交易中的法律条款并不了解，尤其是版权、流通限制等问题，容易导致潜在纠纷。因此，我也希望通过举办艺术与法律的相关讲座或沙龙，帮助更多藏家和艺术机构增强法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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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缪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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