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说几个反智的谣言
文/海北尬生
最近冲上热搜的罗帅宇事件算是告一段落，官方给出了一个声明，对各种各样的质疑一一回应。当然这样不可能平息所有的争议，也不可能说服所有的人，而且有一些地方其实也仍然存在着疑问。我想说的是这样一件事：在罗帅宇事件中又看到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谣言，那就是器官的买卖。
这个说法经常被提到，而且往往都是有板有眼，有模有样的。不过很遗憾，这些故事在医学上根本站不住脚。大致的叙事都是这样：某黑心医生给别人做手术或者得到某具尸体，就直接把某个器官（比如肾）偷偷取下来，加以转卖。这样的故事听起来极有冲击力，于伦理上、于法律上都是巨大的冲击，因此给人的震撼感非常强。
可是，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编这个说法的人也好，信这个说法的人也好，都完全低估乃至彻底忽视了器官移植配型的重要性和难度。人的免疫系统会对几乎所有不是“自己人”的东西，包括病菌、灰尘等发动进攻，而这自然也包括不是自己的器官。这就是所谓的排异反应。为了避免这个排异反应，捐赠者和接受者之间必须要做好配对，具体来说，从血型到淋巴抗原再到最重要的HLA都要配对好。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而且只可能在器官捐献之前完成，如果是现摘取器官现做配对，根本不可能来得及。等待器官移植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中与其说是在等待捐赠者，更不如说是在等待只适合自己的那位捐赠者。随随便便抓一个人就敢做移植，只可能是一种妄想。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因素，比如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器官的捐献者，不经过详细的体检的筛查，就算是这个人愿意捐，也不会有人敢要；比如器官需要保持“新鲜”，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移植，因此往往是这边的捐赠者上手术台的同时，接受者也已经上了手术台，中间要在几个小时之内把器官送到，还要严格控制途中的温度。这样的事儿在那些骇人听闻的叙事中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要说罗帅宇举报的医生刘某把结石塞到病人体内，这个我觉得可以信，因为这事是至少理论上可行的，但要说某医生敢在不做体检，不做配型，不安排保存的情况下安排器官移植，这事儿绝对不应该信。当然，有没有可能找好了配型，然后做地下的器官买卖，这个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是，我认为是在提供者同意的情况下，而提供者应该是以金钱为目的，并且配型符合并愿意配合手术。还有一种情况，比如前一阵看到台湾一位同意捐赠人遇到车祸，这个人还没有脑死亡就被要求摘除器官，这就有些骇人了。
当然这不是唯一的反智的故事，实际上我所处的航空航天领域是这一问题的重灾区。可能最著名的就是所谓的登月阴谋论了。这事我记得我在公号里也提过，回复过一些具体的问题，但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回复具体问题，直接去问阴谋论者一件事就好了：你是觉得苏联人瞎还是怎么着？
航空航天说是机密也是机密，因为确实有一大堆东西不应该公开，也不会公开；说不是机密，其实也不是机密，因为仅从公开的视频和图片当中就可以推知大量的信息，而且有的是技术可以了解彼此之间的行为。
比如说当时苏联人也是在研究载人登月的，这件事我在公号里也写过马斯克的星舰首飞四分钟后爆炸，星舰前辈航天飞机航天的低成本挑战。苏联拥有一整套能够面向登月任务的测控系统，这套系统不但能测控苏联的飞船，也肯定能够测到美国的飞船。因此美国的飞船从发射起的那一瞬间，苏联人就对他们的行为洞若观火，发没发射成功、进没进入去月球的轨道、有没有停泊进环月的轨道、有没有最终登月、有没有从月面上升、有没有从月球返回，苏联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其实也不单是苏联人，我们也能。中国当时也正好在研究自己的航天啊，中国也是有测控能力的，当然没法达到苏联人的水平，但最起码发没发射和有没有进入去月球的轨道，我们也是能知道的。
再比如说，美国的火箭是公开发射的，有大量的观众，也有大量的视频拍摄下来，而这就可以为其他专业人士提供重要的参考：首先可以通过火箭的大致尺寸来估算空重，根据喷管的尺寸大致决定推力大小，再通过测量火箭加速的加速度，就可以知道火箭大致起飞重量有多大——这事儿其实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一个学完牛顿第二定律的高中生都能做。知道了这个以后，根据著名的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就可以算出这个火箭能让多重的东西达到多大的速度，而知道了这个以后，就已经知道这个飞船究竟能去多远，究竟是能去月球还是只能在地面轨道待着了。
尤其是到了最近几年，这样的阴谋论要是真的话就更不可能再被隐瞒了：无数个月面探测器已经对月表进行了精确的拍摄，而只要分辨率能够达到10米以上，就足以看见阿波罗登月的痕迹，这一点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因为当年嫦娥2号拍摄出月全图的时候，我们还专门宣传过“拍到了登月遗迹”这样一件事：
所以那些登月阴谋论者只有两个选择：要不然承认自己傻、上当，要不然承认苏联中国法国这些其他搞航空航天的国家的所有业内人士都是傻。
当然这只是航空航天业内最著名的一个反智言论，还有很多其他的，我就再说一个吧：有人说波音的员工在飞叶子吸大麻。
波音最近确实流年不顺，几天前刚刚摔了一架波音787，虽然原因尚未知，仍然重创了他们的股市。这家公司确实在最近几年遇到了一些质量管控和供应链的问题，但是有一些故事实在是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离谱，其中最不像话的就是某些人说波音工厂里面的员工竟然吸大麻：这是一个让所有民航业内人士都能笑歪嘴的故事。
民航业其实是很透明的，甚至可以说是所有行业中最透明的几个之一。一方面民航对于安全十分重视，规章制度非常完善，甚至到了严苛的程度，另外一方面民航业所参与的人实在是太多，涉及的方面也实在是太多，想把这么多不同方面不同来源的人全都骗住，或者让他们一起撒谎，是不可能的事。
比如说波音工厂里难道只有波音的员工吗？别的不说，稍微像样点的航空公司都会派人去监造。因为飞机自从签字交付的那一刻起，制造商就不会再负维护方面的责任，签字就意味着客户已经确认这架飞机没有任何问题，而飞机是很贵的——737和320这种级别的飞机差不多几千万到1亿美元一架，大的波音777则基本上超过4亿，所以航空公司都会派人去监造，以便保证出厂交付的时候飞机真的没有任何问题。我认识的飞行员里就有一些教员之类的级别的去过波音或者空客的工厂进行过监造，他们表示那也是一段很开眼界、很难忘的回忆。
造的人会监视着波音的工人完成几乎每一个程序，而且和波音的工人生活轨迹大体重合，“同吃同住”或许谈不上同住，但最起码同吃是能保证的。这些人也不对波音负责，而是对自己所在的航空公司和所在国的航管部门负责。那问题就是，如果波音工厂里真的全都是瘾君子，波音涉及的这上百个国家里的几百个客户的上千名监造人员为什么没有一个去汇报？更不要提名行业拥有世界上最早的匿名举报系统，FAA和中国的局方（CAAC）都有, 比如中国的就是SCASS系统,在电脑、手机上都可以登录，为什么他们从未收到类似的举报？是相信这个说法的人太简单太幼稚，还是说整个民航业的所有人基本上都是渎职、骗子？
再说，假设这个说法是真的，民航业可不是发现了问题还可以置之不理的。打个比方就是，我们普通人如果体检发现了毛病，可以不去治，医生会尊重我们的选择，但要是把民航拿过来打比方，就是一旦发现了毛病，医生会直接把你扣下来，不治好不让你走。用专业的话说就是所谓的适航指令，这个指令是强制性的，它的意思就是“我们确定飞机有某某问题，已经威胁到了飞行安全，在纠正这个问题之前，所有相关的飞机都不能继续飞行”。
那么为什么无论美国的FAA还是中国的CAAC还是任何的航管部门，都没有针对所谓的“波音员工吸大麻”乃至任何“又是波音”的新闻发布任何适航指令呢？比如说针对737max这个飞机，自从中国民航局允许重新飞行后，没有发过任何与制造质量有关的指令，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适航指令是针对于飞机的黑匣子的，因为波音修改了电池的设计，将记录的时长从两个小时提升到了25个小时，而我们的局方需要花时间重新认证这个设计，于是就发布适航指令，仅此而已。所以尽管舆论上吵得一塌糊涂，局方和航空公司都很淡定，“风雨不动安如山”着呢，由此也就可以判断出那些信息的真伪性。
凡此种种，反智的故事实在是太多。说白了，有的人敢说，也有的人愿意信。不要试图拿专业性之类的去给信这些故事的人辩护，这些东西不难理解，也没有什么多高的专业门槛才能理解，只是要看这个人有没有意愿去求证。我也不是医学专业啊，可是我就不信什么摘器官之类的事，这只是因为我听了这些故事之后找了点书看了一遍而已。
之前看到过一张很有意思的图片，在这放出来给大家：
这张图真是形象而具体。从真相到阴谋论，差距其实只是一念之差：信息都在那儿摆着，想求证想证实的机会都有，只不过有些人不想去看，有些人看了之后偏偏不用正常人的途径来理解，有些人偏要找那种他听着“过瘾”的东西去信，那恐怕我们也无可奈何。
有人曾经做过研究：信奉什么登月阴谋论、共济会光明会阴谋论、地平论这些反智的故事的人，其实是高度重合的，而且这些人罹患精神疾病、遭到诈骗、触犯法律等等的概率，也远超过一般人。因此我们讨论的可能不是什么见解的问题，而是切切实实的认知障碍。那既然如此，其实真没必要跟他们太浪费时间：我研究航空航天、业余时间研究历史、政治哲学、文学，我不研究脑神经科学，我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就让专业的人去解决吧。
作者：海北尬生，因其尝求学于北海之北，每不顾环境而放尬言，故起此名也。喜航天，爱读书，本学理工，爱好文学。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