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中的河是荆河,她穿滕而过,蜿蜒流淌,裹挟着千年岁月的泥沙,它从历史深处奔涌而来,见证过先民耕作的辛劳,聆听过古城墙下的马蹄声碎。
从民国开始的1912年,到现在,时光已悄然走过了百年,那时的滕州还叫做滕县,给我们的感觉既恍如隔世,好远好远,又好像很近,近得可以伸手触摸。
2025年早春的一个下午,窗外还依然清冷,正巧我的一位老领导马常先生,先是给我打来电话,通话有一个多小时,他与我讲了好多他父亲在民国时期的故事,后又将其父亲马友三先生的相关作品发我过来,我看到,都是极其难得的历史资料。
马友山
于是对那段民国岁月,对那个时代的滕县人产生了兴趣。在不断查阅相关材料的过程中,得知了那个年代的许多滕县人、滕县事。我在感叹现在的滕州人奋进与奋发的同时,也感觉到了百年前的那批滕县人,同样也是怀揣着信仰与理想,也都曾将青春和热血洒向了这荆河的两岸。
河水汤汤,倒映着滕县儿女的身影。他们或立于潮头,挥斥方遒,在时代的浪潮中奋力前行;或俯身河畔,以智慧与勇气浇灌这片土地。他们的故事,如同荆河的浪花,时而激昂澎湃,时而深沉内敛,共同汇聚成一部荡气回肠的历史长歌。这条河,不仅滋养了滕县的土地,更孕育了无数传奇,让后人在河畔驻足时,仍能感受到往昔的炽热与豪情。
那是群像,是一批人,于是更加理解了江山代有人才出的说法。
我想就选取民国那个特定的时间作为一个背景轴段吧!太多的人物与故事,每个人都可以写上一本书,但确因本人的水平有限,我只能选取其中的某些人与事或是他们的某个场景作为切片,试着用电影化的记录一下他们匆匆行进的背影——
暗室微光,省立七中图书馆的霉味混着油墨气息,王临之的指尖抚过《新青年》卷边的封面。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他猛地抬头,看见校工老周用竹竿敲打树枝—— 这是约定的暗号。藏在书架后的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用油纸包好的《共产党宣言》。他迅速将三本书塞进帆布包,暮色顺着窗棂爬上他紧绷的下颌线。当学生小陈佯装找书靠近时,他压低声音:“明晚十点,老地方。”话音未落,走廊传来鞋叩地板的声响,他立刻抽出本《昭明文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夜的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面招展的旗。
相关资料记载:1931 年夏,由山东省立第七中学训育主任王溥泉(又名刘顺元)介绍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秋天,奉省委指示回滕县,创建滕县特别支部,任书记,并筹建“国民书店”,作为特支机关所在地。他有组织地培养、教育进步知识分子,发展党员,壮大党的组织,特支以国民书店的名义成立了党的外围组织“读书会”,读书会成员大都先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滕县党组织的中坚力量。
滕县南门里的国民书店的木门被推开时总会发出吱呀声,李景黄从《三国演义》的书页间抬起头,看见三个穿长衫的男人。“掌柜的,可有《人间词话》?”他推了推圆框眼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柜台下的暗格 —— 从那里把藏着的这本书取出后,放在柜台,“是这本吗?”“是,正是这本!但是我们要十本”。这是接头暗号,李景黄绕过柜台,在第二排书架前停下:“您要的书没有这么多了,得去库房找找。”穿过堆满旧书的过道,他从砖缝里摸出用油布裹着的材料,塞进了对方怀里。
从柴胡店的学堂里放学后,张世炎将《新青年》塞进书包,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他在励新学会的笔记上写下:“愿做破晓前的流星。”《励新》半月刊的稿纸上,他的字迹力透纸背。“劳工神圣” 四个字写完,墨滴正巧落在 “神” 字的最后一竖上,像滴滚烫的血。深夜编校时,煤油灯突然熄灭,他摸索着火柴,黑暗中却看见无数双渴望的眼睛。当反动军警踹开编辑部的门,他将最后一份手稿快速地塞进灶膛。火舌舔舐着未完成的文章,他想起学会成立那日,他小声唱响的《国际歌》的声音震落了屋檐的积尘。他相信那些散落的星火,终将在滕县的土地上,会烧穿这沉沉黑夜。
1941年的寒冬,凛冽的风如刀子般刮过鲁南大地。铁道游击队数月来神出鬼没,炸毁日军列车、截获战略物资,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敌人心脏。临城日军恼羞成怒,精心策划,集结几百兵力,趁着夜幕笼罩,兵分两路向铁道游击队的驻地黄埠庄村包抄而来,一场生死之战一触即发。
洪振海在土坯房的角落里,手中的驳壳枪早已上了膛,夜色浓稠如墨,子弹穿梭的尖啸声划破死寂。洪振海迎着枪林弹雨率领队伍突围,迎着子弹而行的他,被一颗罪恶的子弹击中。
寒风呜咽,黄埠庄村在血色黎明中归于死寂。几天后,洪振海的灵柩缓缓抬进大北塘村。中共鲁南军区政治部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身上给盖上的是他一直为组织保管的那面红旗。
生碧泉
生庄村的那眼老井还在。青苔爬满井壁时,总有人想起那个叫碧泉的汉子—— 他的名字该是从这井里来的,清凌凌的水脉,养出了硬朗朗的骨头。
1909 年的蝉鸣里,少年生昌溪蹲在井台边,看父亲用竹篙撑着渔船荡入微山湖。芦叶沙沙响,像在复述父亲的话:"人活一世,要像这井泉,清浊分明。" 他把这话含在嘴里,直到 1932 年冬夜,在破庙的油灯光影里,看见《共产党宣言》上的铅字跳成火焰,才突然明白:清浊之分,不在水而在心。
他在东山里善堌训练班改名碧泉那天,正是井台结薄冰的日子。老党员教他把拳头举起时,他想起井泉破冰的声音—— 那是春天要来了。此后他走村串巷,把 "抗日救亡" 的种子埋进乡亲们的掌心。在昏暗的油灯下,他一边讲武松打虎的故事,一边将拳头砸在桌上:"如今的鬼子,比老虎更凶!咱得学武二郎,抄起家伙跟这些妻侄羔子拼!"
1943 年冬至前七日,马坡的霜比往年更冷。生碧泉的布鞋踩过麦田,鞋底还沾着生庄村的泥土。伪军的枪声像恶犬狂吠时,他摸着腰间的驳壳枪想: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井泉奔涌,不回头。
生碧泉的血渗进泥土时,那眼井泉的水突然涨了三分。如今井台上的青苔,总比别处绿得深些,像是被当年的热血染过。他的故居已翻盖新房,唯有南墙上那道子弹擦痕,还留着岁月的灼痕。每年清明,他的孙子生继民都会在井边摆一碗清水,看倒影里的纪念碑,像一支永远插在大地上的箭。
滕州市张汪镇五所楼村7月的夜空,至今仍留着1931年秋夜的炽热。李叔铭将《共产党宣言》藏在蓝布长衫里,煤油灯下,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目光比灯火更亮。当他握紧拳头宣誓入党,那誓言便如星火,落在鲁南大地的干柴上。
同年10 月,中共滕县特别支部成立,李叔铭握着蘸满墨汁的毛笔,在毛边纸上抄写传单。他的字迹里藏着火焰,把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化作春风,吹进老乡们的心田。茶馆里、私塾中,他用最朴实的话语讲述新世界,让"共产主义" 不再是遥远的词汇,而是触手可及的希望。
善堌村
善崮村的谷场上,李叔铭挽起袖子教农民握枪。他与战友并肩,将农人的锄头、镰刀,锻造成抗击日寇的利刃。
从抗日义勇队到八路军苏鲁支队,李叔铭的脚步从未停歇。他用生命践行誓言,让星星之火在鲁南大地上成燎原之势。那些浸透汗水与鲜血的岁月,早已融入这片土地,而他播下的火种,至今仍在滕县人民的心中燃烧,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的前行之路。
1940年合影。左起:陈士榘、陈光、彭畏三、罗荣桓
滕县前大庙村1901 年的春夜,一位少年在油灯下读着《论语》,母亲用银针挑亮灯芯:"畏字不是怕,是要把天地理性揣在怀里。" 后来他带着这句话走进北平师大,又带着它站在省立七中的讲台上。当国民党特务的枪口对准进步学生,他张开双臂挡在教室门前,我姓彭的三不怕,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死!西装上衣的第二颗纽扣崩落在地,却砸出一声惊雷 —— 那是比枪声更响的 "彭畏三" 三个字。
七七事变那年,他在火车站撕碎南下的车票,我要留在这里跟他们拼。他的眼镜片映着远处的火光。
鲁南的山风掠过他的灰布长衫时,他正蹲在大炉村的泥地上,给孩子们讲"精忠报国"。没有课本,就折下槐叶当纸;没有墨汁,就磨碎锅底的烟灰。某个清晨,他带着学生把写满誓言的纸条塞进陶罐,埋在向阳的山坡上,孩子们的脚印在晨露里亮得像星星。
如今前大庙村学校的梧桐树下,常有学童追逐嬉戏,他们不知道,这片树荫曾笼罩过一位播火者,他撒下的火种,早已在岁月深处长成了森林。
尼山抗日纪念园中罗荣桓将军,彭畏三参议长的塑像耸立其中,仿佛正在商议鲁南地区孩子们的教育大计。
渠玉柏烈士故居
滕县张汪镇皇殿岗村的老墙根下,仿佛还留着渠玉柏年少时读书的影子。1931年的春风里,他揣着山东省立第四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像握住了打开新世界的钥匙。同年冬夜,当他握紧拳头宣誓入党,煤油灯的光晕将 “共产主义” 四个字映在墙上,比月光更亮。
反动当局的铁蹄踏碎了理想的宁静。1932 年那个潮湿的秋天,他在国民书店整理进步书籍时,突然被军警押走。铁窗内,严刑拷打没能动摇他半分,保释返校又遭开除,命运的重击接踵而至,可他转身便扎进了中共滕县特支的工作中。
1937 年的曙光终于冲破阴霾。出狱后的渠玉柏,如同重获自由的飞鸟,立刻投身抗日洪流。1938年的鲁南大地,他带领抗日义勇队穿行在青纱帐里,教战士们唱《松花江上》,歌声里藏着复仇的火焰。东征路上,山亭东旱河子的枪声骤响,面对土顽的截击,他举枪还击,直到身中数弹倒下。
当敌人将他装进麻袋抛入山涧,奔腾的激流吞没了他年轻的身躯,却带不走他心中燃烧的信仰。如今山涧的水声依旧,似在诉说着那个英勇的故事。
鲁南大地的麦浪里,藏着赵其林年少时的热血。1919年的蝉鸣中,他降生于滕县,谁也未料到,这个普通少年会在十八年后,迎着炮火奔向抗日救亡的战场。1937年,七七事变的枪声震碎了山河,他毫不犹豫地投身省立第九中学抗敌后援会,在街头巷尾奔走呐喊,用年轻的声音唤醒沉睡的民众。
1938年的秋天,是他生命的转折点。当他握紧拳头,在党旗下庄严宣誓,信仰的火种便在心中熊熊燃起。从肥城县大队的指导员,到后方医院的政委,再到兼任县委书记,每一个岗位都见证着他的成长与担当。在泰西独立营,他与战士们并肩作战,用坚定的信念鼓舞士气;在鲁南军区的战壕里,他带领连队冲锋陷阵,让敌人闻风丧胆。
战火纷飞的岁月里,赵其林的脚步从未停歇。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他跟随部队南征北战,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却始终坚守初心。建国后,他将目光投向了祖国的蓝天,投身空军建设。从团政委到军区空军副政委,他在新的领域继续耕耘,用半生心血铸就国防的钢铁长城。
刘子衡
曲阜的古柏总记得,那个摇着破蒲扇的青年如何在泮池边笑出满池涟漪。刘子衡的笑是有锋芒的,像春水煎茶,初尝清冽,再品便觉回甘里藏着剑气。
1924 年的蝉鸣黏在省立二师的飞檐上,他蹲在登记处画太极图的模样,让老学究们直摇头。可当学生被捕,他站上礼堂石阶的笑却比铜钟还响:“孔夫子若在世,怕也要拍案而起!”这一笑,震得千人振臂,震得兖州公署的秘书红了脸,最终捏着释放令的手比秋风中的落叶还抖。他的笑里藏着墨子的侠气,也藏着民间智慧的狡黠,让人想起乡野间野火燎原前的火星 —— 看似散漫,实则能点燃整片荒原。
1929 年孔庙前的戏台,是他与旧世界交锋的战场。《子见南子》的唱词撞上枪口时,他突然跪地 “哭庙”的笑,让满场观众先是惊惶,继而轰然。那笑里有对礼教枷锁的嘲弄,有对陈规陋习的揶揄,更有 “虽千万人吾往矣” 的孤勇。被开除时,他晃着毕业证大笑三声,说是我已胜利毕业,“孔圣人已盖完章”!这笑如破冰的春水,让困在象牙塔里的青年们看见:真正的学问,从来不该困在八股文里,而该长在天地间,长在人心上。
他曾被民国的将军王耀武请到家中茶叙,也曾行走在南京的高官大谈和平的倡议。《打不得九论》的骇浪,已被岁月酿成了一壶温和的老酒。
王耀武
晚年大明湖畔的垂钓,他的笑愈发清透。钓竿轻点水面时,他对围坐的晚辈说:“人间事就像这游鱼,越急着抓越抓不着,不如笑着等它上钩。”大明湖泮池的倒影里,能看见那个摇着蒲扇、说着一口“揍麻来”滕县话的老者,就像在滕县小城西北角那老家杏花一样的闲适与从容。
2025年,在与我的老同学,曲阜师范大学教授、著名易经学者刘彬教授交谈时,刘教授深情地说,他可是咱们滕州出去的易学大师,我真切地沾过都是滕县人的“光”。我想,这位滕州智者,以他独特的方式,化作了滕州历史长卷里的一枚闲章,看似漫不经心,却盖在了民国时一个需要勇气与智慧的角落,让后人读来,仍觉满纸春风。
戚建旺在没叫戚永立之前的一天晚上,正蹲在戚庄村口啃着窝头听“瞎腔”,看到盲眼师父蔺亭富用三弦拨拉《瓦岗寨》。破弦音里,他忽然觉得舌尖发痒,竟跟着哼出了辙—— 这一哼,哼开了山东快书的半扇门。
十六岁那年,他在峄县集上撞见快书艺人赵震,竹板起落间仿佛有金戈铁马,手里的煎饼捏成了碎末。当晚他跪在大车店外,额头砸出青包:“您不收我,我就当这门槛的石狮子!” 戚永立的快书带着泥腥味。他蹲在滕县沙沟镇的瓜棚下编词,看卖豆腐的张老汉和挑粪的王二斗嘴,转头就把家长里短塞进《武松打店》。最绝的是“俏口”功夫:说到西门庆挨砸,他突然模仿瓦罐碎裂声 “哐啷”,再一拍大腿:“潘金莲这一砸,砸出个郓哥卖梨的蹊跷事!”台下卖菜的李大娘笑得把筐里的茄子都颠了出来。
1930 年在南京夫子庙,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衫上台,竹板一扬:“竹板打,你别逛,我是滕县来的‘戚建旺’!”“话少说,论刚强,说说好汉武二郎!” 三万六千句《水浒》从晨露说到夜星,连秦淮歌女都忘了拨琴弦。晚年回村,他常坐在老槐树下,用竹板敲着粗瓷碗教娃娃们念白。小孙子嚷着要学“打虎”,他却先教《骂汉奸》:“东洋鬼,坏心肠,抢咱粮食烧咱房 ——” 板声如惊雷滚过晒谷场。临终前,他把二十本手抄唱本塞进徒弟怀里,手背上的老年斑像干透的枣子:“记着,咱这玩意儿得在人堆里打滚,才不会断了烟火气!” 如今整个山东的书场里,若有人说起“镇三江” 的江湖气,艺人总会望向滕县的那个方向,竹板声里仿佛还飘着那年的槐花香。
1991 年 10 月,曲艺大师高元钧率弟子及夫人何慧英到沙沟镇戚庄村戚永立墓前为恩师立碑纪念。当时碑文已刻好,用的是“立” 字,高元钧说这个立字不对,应该用 “力量” 的 “力”。1992年,高元钧又在薛城举办了 “高派(元钧)山东快书艺术寻根座谈会”,大家一致认为高派山东快书的根在原来的滕县沙沟镇。高元钧作为戚永立的突出弟子,在山东快书的发展上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他将“说武老二”发扬光大,将其正式定名为 “山东快书”,并使其成为独立曲种走向全国。
滕县邓家寨的晨雾还未散尽,李向喆已坐在窗前,指尖抚过《昭明文选》泛黄的纸页。老椿树的影子在案头摇曳,将墨香与椿芽香揉成一片。叔伯兄长递来的银元,化作他东渡日本、北上京城的行囊,求学路上,他如饥似渴地吞咽着知识,像一株向着阳光生长的树苗。
他读书的模样,总带着一种纯粹的痴迷。线装书里的经史子集,连同新文学中的激扬文字,都酿成了他心中的清泉。
成为一高校长后,他将满腔热忱化作春风,吹拂着校园里的每一颗求知的心。后,他辗转济南、乡师、国立五中,因时局动荡,他回到家乡,闭门读书,让墨香填满生活的缝隙。解放后加入民革,他又以新的身份,续写着自己的人生篇章。那些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都化作他生命里的墨痕,在时光的宣纸上,渲染出独属于他的清雅画卷。
滕县西岗村的青砖巷陌总带着古意,墙缝里的苔藓绿了又黄,却始终记得那个背着布包的少年。魏棣九的求学路从这里延伸向远方,省立兖州农校的课堂上,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新知,墨水瓶在课桌上结出冰花的冬夜,他用冻红的手指在《农业经济学》上画下重点—— 那些字迹后来都化作了实业局图纸上的经纬线。
北上中国大学的列车轰鸣着穿过华北平原,他在车窗上呵出雾气,画下滕县未来的模样。归来执掌教育时,全县的学校屈指可数,他便从丈量土地开始,在集镇的荒地上埋下第一块校基。有人笑他“书生治县”,他却在破土仪式上捧起一把土:“教育就像种庄稼,得先把土翻松了,苗子才能长出来。”滕州今天教育的明亮之光,就是源于当年他曾点燃过的蜡烛!
后来听说他在台北的校园里种了两棵梧桐,枝叶婆娑间常给学生讲起滕县的青砖巷陌。三儿子赴美前,他将一套《滕县县志》塞进皮箱:“别忘了,你的来处。”岁月在海峡两岸各自生长,而西岗村的老人们仍会说起,那个在教育荒漠里播撒种子的年轻人,他的脚印早已化作了无数人生命里的星辰,在时光的深巷里,永远亮着温暖的光。
滕县北门里的黄氏老宅檐角挂着冰棱时,黄文田正握着狼毫在宣纸上写“人” 字。父亲黄以元站在身后,用旱烟袋指着他的手腕:“笔要稳,心要定。”这颗浸在墨香里的心,后来果然稳当 —— 从小私塾走到了齐鲁大学的课堂。
他担任北关小学校长时,总爱站在教室后窗看学生们写字。他说“汉字是有骨头的,得写的方正、干净!” 那时的他穿着长衫,在课间教孩子们临《九成宫醴泉铭》,粉笔灰落在肩头,像雪落在新翻的砚田。他编的《乡土识字课本》里,既有 “耕读传家” 的祖训,也有 “火车轰鸣” 的新篇,让北关一带的孩子们第一次在油墨味里闻到了外面的风。
有人问他写字的技巧,他提着毛笔在笑:“都是在人心上种庄稼,字写正了,路才走得直。”
2024年,曾与滕州文化学者张格与李庆先生到访现在北关小学,热情的班开金校长向我们仔细讲解着这座学校的未来。我也将新查阅到的这位百年前黄校长的过往告诉给他,让我感庆幸的是,两位校长,虽相隔百年,但共同点是都为滕州的孩子们用心地点灯燃明!
当我走过走廊时,看到已放学的孩子们的空荡荡的教室,但仿佛我看见了有个长衫先生握着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横要平,竖要直,做人亦如写字。”
滕县城南龙岗的石板路上,总印着张远衢求学时的足迹。从山西大学归来的他,长衫上沾着太行的云气,眼底藏着汾河的波光。县大堂的木门吱呀作响时,他负手而立,与滕县乡贤人士纵论时局,声音里有书生的意气,亦有治世的热望。
接任滕县县长那日,对着《滕县县志》圈点:“治县如治学,须从细微处见真章。”在转任滕县中学校长后,他把办公室搬到了教学楼最顶层。每日清晨,总要站在走廊听各班的早读声,像老农聆听禾苗拔节。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为学生们争取每一笔经费,在图书馆的墙上写下 “博学笃行”,让油墨味与青春气息在教室里流转。此后的岁月,他的身影渐渐淡出史料,却在老学生的回忆里清晰如昨 —— 那个总爱穿灰布长衫的校长,那首大声背诵的《赤壁赋》!
1929年的那个夏天,鲁南的风裹挟着麦香,离开滕县西于村的马友三踏上东渡的客轮。在日本的街巷间,他既是求知若渴的学子,更是目光如炬的观察者。东京的灯火彻夜不熄,他在图书馆泛黄的书页间探寻日本政治的脉络,于工厂轰鸣中洞察其经济崛起的奥秘,在他们怪异的祭祀里解析武士道精神的异化。异乡的见闻如同一把钥匙,却始终开向他心中那扇关于故土安危的门。
归国后的深夜,一盏孤灯映照着他伏案疾书的身影,《倭人种种》、《日本之透视》的每一个字,都凝结着他的忧虑与思索。他剖析日本军国主义的形成,解读经济扩张背后的侵略野心,将一个真实的日本,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国人面前。这是国内最早把防范日本军国主义、重视日本写成的著作,曾作为内部教材类资料,发放到有关人员手中。
十二岁的王学仲蹲在五三学校后墙根,膝盖上摊开的宣纸上洇着半朵未干的墨梅。他舌尖抵着牙床,笔尖在花瓣边缘轻轻颤动,忽闻身后传来咳嗽声—— 教国文的陈先生背着双手,正盯着他膝头的画稿。
“我有位南京的故交,或许能帮你递到徐悲鸿先生案头。”王学仲的笔在宣纸上惊出个墨点,抬头时撞见先生眼中的星火,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盏彻夜不熄的油灯。
三日后,装着书画习作的油纸包从滕县邮局寄出。王学仲每日放学后都要绕到邮筒旁,看檐角铜铃在秋风里晃出细碎金光。直到某个霜晨,陈先生举着封信冲进教室:“徐先生回信了!” 宣纸在掌心沙沙作响,“观此子用笔,如见幽篁挺秀,当勉之”几行朱批跃然纸上,他忽然想起他见过的修竹,风过时竹叶相击,竟与此刻心跳声这般相似。巧的是,多年以后,在王学仲艺术馆中,长满了大量的竹,可能真是大师的心愿所成。
青年时期的王学仲
1942 年深冬,王学仲在北上的绿皮火车里摩挲着京华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临出发前,他在父亲书房写了一整夜字,狼毫饱蘸宿墨,在毛边纸上留下 “黾勉” 二字。窗外雪光映得纸页发白,恍惚看见七年前那个冒雨追着邮差跑的少年,裤脚还沾着北关铁牌坊前的泥点子。
40年后的一天夜里,他忽然忆起十二岁那年在墙根画的那朵墨梅——于是披衣走到案前,铺开宣纸,蘸饱浓墨,笔尖在纸面疾走,写下了那首“日日梦乡关,荆河绕廓湾。风光何处好,还是旧家山。”
滕州的月光,终成了他笔下永不褪色的星辰。
在抱犊崮山下树林里,鞠鸿麟用刺刀挑开绷带,用缴获的日军医药箱给伤员止血。他盯着那人腹部的伤口想:"我要是个正规的医生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抗战胜利后终于发芽,当他脱下军装换上白大褂,上海的梧桐叶正落在圣约翰大学的校牌上,他摸着解剖课的课本,指尖触到当年手榴弹拉环的老茧,忽然笑了 —— 枪杆子能保家,手术刀能救人,都是要拼尽全力的事。
作为农工民主党党员,他的诊室总挂着"悬壶济世" 的匾额,却在抽屉里藏着本泛黄的《论持久战》。给患者搭脉时,他会用浓重的滕县口音问:"最近睡觉管不?哪哈不粗坦?" 遇见穷苦人家,他常把开好的药方折起来塞给对方:"先去隔壁领药,钱以后再说。" 2000 年的暮春,他在上海的医院里握着女儿的手,忽然说起 1940 年那个雪夜。"我跟着队伍转移,路过自家村子,远远看见老宅的烟囱还在冒烟。" 他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那时候就想,等打完仗,一定要当医生,让每个冒烟的家里,都没有生病的人。" 女儿低头看见,父亲掌心里躺着枚生锈的子弹壳,那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纪念品,如今与听诊器并列,成了他一生最好的注脚。
滕县仓沟的风裹着硝烟掠过青瓦,刘元甫站在祠堂台阶上,他望着村口蜿蜒的小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孔昭同赠予的怀表—— 那是三个月前在福建时,老将军亲手摘下的。
“刘先生,日军到界河了!” 伙计撞开雕花木门,茶盏在八仙桌上剧烈震颤。刘元甫的钢笔在纸上洇开墨团,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忽然想起师范讲习所的晨读时光。那时他捧着《新青年》憧憬未来,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要用血肉之躯守护这片土地。
鲁南民众抗敌自卫军成立那日,刘元甫在誓师大会上咬破食指,在军旗上写下“还我河山” 四个大字。鲜血顺着狼毫滴落在“山”字最后一竖,像极了滕县百姓淌不完的血泪。当八路军的臂章别在肩膀时,他摸着这块方正的肩牌,突然哽咽 —— 这才是真正能托起黎明的火种。
1947 年的淮海战场,刘元甫蹲在泥泞的战壕里分发干粮。炮火照亮他灰白的鬓角,怀里揣着的怀表早已停摆,却始终贴着心口。他望着运送伤员的担架队,想起二十年前在孔昭同帐下当司书的夜晚,烛火摇曳中誊写的每份公文,都不及此刻在枪林弹雨中传递的每袋军粮来得沉重。
月光爬上仓沟的老槐树时,刘元甫总会翻开褪色的日记。那些写满战火与黎明的纸页间,藏着一个书生最炽热的家国梦。刘元甫的故事藏在时代的褶皱里,他走过的弯路与直路,都成了后人眼里的警示与启示:真正的信仰,从来不是对某个阵营的盲从,而是对千万生民的俯首,对天地良心的坚守。
1938 年 3 月的滕县,春寒里裹着硝烟的味道。张文祥站在县政府门口,望着津浦铁路延伸的方向,手中的《滕县防务图》被汗水洇出褶皱。他身后是四千守军,面前是日军第十师团的钢铁洪流。
王铭章师长部署城防那天,张文祥跟着他爬上西门城楼。春日的阳光照在川军将士的布衣草鞋上,这些来自西南的汉子用麻绳绑紧手榴弹,在城墙上写下"死战不退"。他突然想起县志里的种种记载,此刻的自己,也竟成了这一段历史的书写者。日军炮火炸开城墙时,他正在搬运弹药,碎石划破脸颊,却看见王铭章站在断墙处举枪还击,身后的青天白日旗被气浪撕成碎片。
接到撤退命令的夜晚,他在火把通明的街道上奔跑,组织机关人员转移。老百姓扶老携幼跟着队伍出城。
台儿庄的运河边,李宗仁握着他的手说:"滕县虽失,民心未失。" 他带着满身尘土就任民政主任,白天组织百姓运送弹药,夜晚在油灯下统计支前物资。是他,在山河破碎时,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 "守土有责",什么是 "民心为盾"。
滕县的晨雾漫过古运河时,李大中的少年时光正随着橹声远去。1908 年出生的他,或许曾在岸边看千帆竞发,却未料到自己的人生会成为时代浪潮中最激昂的一朵浪花。黄埔三期的课堂上,他在《步兵操典》里画下重点,刺刀寒光映着 "亲爱精诚" 的校训,将青春锻造成保家卫国的利剑。
北伐战场上,他跟着队伍冲锋,子弹擦过耳际的尖啸,比家乡的运河号子更震人心魄。他从营长到团长,每一道伤疤都是成长的勋章。1938 年的武汉外围,长江水正泛着血色,他带领八十八师在阵地上与日军拉锯。当敌机的轰鸣声盖过枪炮声,他抓起望远镜的手忽然顿住 —— 远处的炊烟里,隐约可见滕县老家的青砖瓦房。
那一天的战斗持续到黄昏,他站在战壕里,看着最后一批伤员转移,才发现军靴已被血水浸透。他摸出怀表里未婚妻的照片,轻轻说了声"等我"。子弹穿透胸膛的瞬间,他向前扑倒的姿势,像极了黄埔操场上的刺杀训练 —— 枪刺永远指向敌人,身躯永远护着身后的土地。
李大中的生命定格在30 岁,却在历史的烽烟中化作了永恒。他抽屉里未寄出的家书中,还写着 "待河山重整,定返乡娶你" 的誓言,而滕县的老人们说起这位黄埔将士,总爱用运河水作比:"水有尽头,爱国心没有尽头。" 如今古运河上的航船依旧穿梭,船头的浪花里,或许还藏着那个穿着黄呢军装的青年,他的目光,永远朝着家国的方向。
抱犊崮的云雾漫过石阶时,总有人想起那位拄着拐杖的老将军。孔昭同的前半生,像极了旧戏本里的传奇—— 从江北陆军学校的青年学员,到孙传芳麾下的师长,金戈铁马间踏碎多少功名尘土。1927 年他解甲归田,在滕县开药房、办义学,白大褂上的药香混着墨香,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双手还能再握起枪。
深夜的油灯下,孔昭同将祖传玉佩按在契约上,最后一处田庄的地契墨迹未干。管家老周跪在地上哭劝:“老爷,这是孔家最后的祖业啊!” 他却将银元倒进粗布口袋,冷笑:“没了国,哪来的家?为抗日值!”
1938 年,七十八岁的老人扯掉长衫,露出里面的旧军装:"我这把骨头,该给日本人尝尝厉害了。" 鲁南民众抗日自卫军成立那天,四乡百姓扛着锄头、土枪赶来,他站在土台上,拐杖重重敲击石磙:"乡亲们,咱滕县人骨头硬,砸不烂,煮不熟!" 台下回响的 "杀日寇" 吼声,惊飞了枝头的寒鸦。
孔昭同
暮春的抱犊崮笼罩在薄雾里,孔昭同抚摸着腰间“上尽国忠,下报家仇” 的黄带,布条上的朱砂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三年前亲手为儿子缝制的孝衣还叠在箱底,可每夜梦中,长子宪尧倒在炮火中的惨状,幼子宪纲练武时天真的笑颜,总在眼前交替闪现。
龙岭山血战,他赤膊挥舞大刀,大声呼叫,尧纲两儿在天有灵,祐父杀敌!
在抱犊崮的山洞里,他与八路军将领分吃一锅小米粥,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当年孙大帅说我是 '滕县犟种 ',如今才知道,犟种要留给鬼子尝。"
1940 年的秋天,他躺在一一五师的病床上,窗外的红叶正落。听到部队改编为八路军的消息,他让警卫员扶着坐起,颤巍巍摸出压在枕下的勃朗宁手枪:"交给组织,我这枪,只打鬼子。" 弥留之际,他用拐杖指着滕县界河的方向,喉间溢出的不是遗言,而是铜号吹出的军号声声。
苍山不老,一位滕县的老人,用晚年的热血在鲁南大地写下的"抗日" 二字,比任何碑刻都更厚重 —— 那是一位旧时代军人的转身,更是一个民族永不屈服的脊梁。
从滕县一直向东走,就是东山里的沈庄村,村中的那棵老皂角树还记得,光绪年间那个在树下舞刀的少年。张仁奎蹲在树下磨刀锋,槐花落进他的粗布褂,远处传来山亭街的柳琴戏。谁也不知道,这把刀将来会劈开时代的迷雾,在民国的史上刻下深深浅浅的辙痕。
张仁奎
1892年的运河码头,他望着南来北往的商船,把刀柄上的红绳系了又系。从税务警到青帮 "大" 字辈,他在十里洋场的波谲云诡中摸爬滚打,却始终记得离家时母亲说的 "刀柄要正"。遇见居正那天,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叶正飘落,革命党人袖口的暗号比青帮切口更烫人心血 ——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刀光,不该只在江湖里闪烁。
1911 年的武昌城火光照亮长江,张仁奎在镇江扯起革命军旗。他当年在滕县练的六合刀法,此刻化作指挥刀下的千军万马。镇江军政府成立那晚,他站在都督府门前,看着自己映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比二十年前舞刀的少年高大了许多。此后十年,从旅长到镇守使,他在军阀混战中周旋。
1923 年北洋政府授他上将军衔,授衔仪式上,他却想起沈庄村的老皂角。副官递来的将官服上,金线绣的蟒纹在灯下泛着冷光,那把跟随他半生的指挥刀仍寒气凛凛,刀鞘上 "锦湖" 二字被岁月磨得发亮。
滕县西门里街见证着岁月变迁,也铭记着那个转身归来的身影—— 杨士元。从陆军第六镇教官到北伐军长,他半生在硝烟中冲锋陷阵,戎马倥偬间,战功赫赫。可当荣耀加身时,他却毅然解下戎装,回到故土,决心以另一种方式守护这片土地。
为在家乡办学,杨士元倾尽心血。他捐出1200 亩土地,将破败的祠堂修缮一新,让其成为知识的殿堂。他劝说滕县的孩子入学;又礼贤下士力邀梁漱溟先生前来指导。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山东省滕县私立滕文初级中学顺利开学。学校重金聘请来自北京大学等名校的教师,精心培育每一位学子。
在他的努力下,滕文中学人才辈出。马冠洛从这里走出后考入黄埔军校,后投身解放军,转业后为地方建设贡献力量;朱广泉积极投身革命,成为中共七大代表;商景才在地方治理中展现卓越才能,职务升至浙江省政协主席;颜化平致力于文化事业,曾任山东省图书馆馆长;张肇翼在教育领域发光发热,担任武汉工学院副院长。这些优秀学子,带着从滕文中学汲取的知识与力量,奔赴各地,绽放光芒。
如今,昔日的书声与枪声虽已远去,但杨士元亲手点燃的薪火,仍在滕县的土地上生生不息,照亮一代又一代学子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了荆河两岸这片被热爱浸透的山河。
滕县大党山村的石磨旁,曾映着马广汉年少时的影子。1909 年的冬阳里,他望着远处的抱犊崮,把那双布鞋绳系得死紧 —— 谁也不知道,这个农家少年日后会在抗战烽烟中走出怎样的轨迹。
行伍生涯起始于中原大战的尘埃里,1937 年芦沟桥枪响,他随部队开拔鲁南,军车碾过家乡的铁路,他从车窗望见自家土屋的烟囱,正飘着母亲蒸窝头的炊烟。在台儿庄外围,他率部构筑工事,用刺刀在战壕壁刻下 “死战” 二字,每一笔都渗着血丝。士兵们记得,这位长官常顶着炮火巡视阵地,说上两句滕县话:男人,得给板样!
1965 年解甲归田,退休后他常去台北的山东同乡会,听着乡音吃着煎饼,忽然就红了眼眶。两岸开放探亲,他却已卧病在床,只能让儿子带着照片回大党山村。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旧军装,身后是海峡两岸的地图,用红笔在滕县位置画了个圈 —— 圈里落着几滴泪痕,像极了滕县雨季里的屋檐水。
孙兰峰
滕县的暮春总带着些沧桑,孙兰峰记得年少时跟着货郎走街串巷,听见城墙根的老人们讲岳飞故事。18 岁那年他把辫子缠在腰间,跟着招兵队走出城门时,草鞋踩碎了一地柳絮 —— 谁也不知道,这个爱听《说唐》的少年,日后会在历史的烽烟里,刻下自己的名字。
在阎锡山的晋军里,他从火头军做起,夜晚借着篝火读《曾胡治兵语录》,油渍在书页上晕成暗黄的花。1933年长城抗战,他率部死守阵地,日军的炮弹把城墙炸成齑粉,他就带着士兵用尸体堆起掩体。
绥远抗战时,他在地图前一站就是三天三夜,当他的部队如神兵天降出现在日军侧背时,他大声地用滕县方言给士兵鼓劲:"上阵就给我猛咧,咧死这些龟孙羔子!" 五原战役收复失地那天,他跪在烈士墓前,掏出怀里的老家东临泉酒坊产的滕县烧锅酒倒在坟前,并摆上一摞煎饼,那是对抗日将士最好的祭奠!
1949 年的绥远城,傅作义的电话里带来了和平起义的声音。起义那天,他有意在桌前摆上两朵小花,一朵给曾经战死的弟兄,一朵给新生的和平。
滕县冬日的雪落在陈家老宅的断墙上,幼年的陈雪南抱着半卷《论语》蹲在南墙的那段残垣下,雪花落在书页间,模糊了字迹。
宣统二年的济南城,剪辫的风潮卷过街头。陈雪南在灯下咬破手指,在同盟会入会书上按血印,暗红的痕迹在纸上洇开,像极了荆河岸边小邾国墙下的樱花—— 热烈且充满力量。他穿梭于学堂与茶馆,把《民报》藏在师范教材里传递,用粉笔在黑板画孙中山的肖像,当学生们惊呼 "像" 时,他压低声音:"要让人人都能活得像个人,才是真的像。"
辛亥革命的炮火照亮黄河时,他在省议会会场摔碎了曹锟送来的银票。"议员不是官绅的傀儡!" 他的怒吼震得廊下冰棱坠落,手中的《临时约法》被翻得卷了边,每一页都贴着他用蝇头小楷写的民生提案。1924 年国共合作的浪潮中,他在省党部办公室挂起 "联俄联共扶助农工" 的条幅,担任民政厅长那些年,他走遍齐鲁大地的穷乡僻壤。在沂蒙山区,他掀掉土豪劣绅的粮囤,把账本摊在晒谷场上让百姓核对;在济南商埠,他顶着洋人的压力关闭了三家压榨童工的纱厂。
晚年的陈雪南住在济南的小院里,窗台上摆着从滕县老家龙山挖来的老荆疙瘩盆景。1966 年春寒料峭时,他握着晚辈的手,从枕头下摸出个铁皮盒,里面是褪色的同盟会徽章、省议会的出席证,还有张泛黄的《滕县陈氏宗谱》—— 他用颤抖的手指划过 "名豫" 二字,忽然笑出泪来:"我这一生,终究是没负了 '雪南 ' 这个字,雪落终化,南枝向暖!"
走在跨荆河的解放大桥上,斜拉桥上的五彩灯不断变幻着光影,晚风带来了的阵阵凉意,环顾四周的万家灯火,在提示着我,其实每位滕州人的人生就是一束光亮,有的随风而去,有的仿佛还能听见历史的回响。那些在民国风云中闪耀的星辰,虽已化作岁月深处的光点,却从未真正消失—— 他们的故事,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成为滕州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炬。
李叔铭撒下的传单碎片,或许早已化作田间的春泥,却在每个春天催生出新的希望;王临之用的油印机滚筒,虽然锈迹斑斑,却给长河里留下了深刻印记;鞠鸿麟当年背着的医药箱,铜锁扣依然泛着温润的光,仿佛还在诉说着硝烟与药香交织的双重人生。这些承载着历史的物件,如同散落的星子,在时光的河床里默默闪耀,照亮着后来者的道路。
张文祥在台儿庄收集的日军枪支,孔昭同送给战士的绸缎被褥,孙兰峰起义时摆在桌前的小花,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无论身处怎样的时代,无论选择怎样的道路,拳拳爱国心、殷殷报国情,始终是最动人的生命底色。他们中,有的在战火中捐躯,有的在建设中耕耘,有的在辗转中坚守,但都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如今的滕州,高楼取代了青砖黛瓦,车流冲淡了悠远的柳琴腔,但那些老滕县人的故事,从未真正离开—— 他们化作了春风,化作了细雨,化作了每一个为理想拼搏的身影,化作了滕州拔地而起的一砖一瓦。
在这片他们曾热爱过、奋斗过的土地上,滕州人正每天迈出新一步,书写新的故事,这种滕州人所独有的精神,将永远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滕州儿女,在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勇毅向前!
补记:
转眼就是2025年的初夏了。在小城之中的弘道公园走走时,看到了房子上留有的1918年字样,真没想到,那时民国才刚刚建立,这片建筑群,一转眼已在风雨中伫立了107年。
时光走的真地太快,我来滕州也有53年了,我这位出生在鲁北大地上的聊城人,已结结实实地成为了一位滕州人,而且已有四代人在这儿生活了!特别是在1934年、民国23年出生的老母亲还健在,让我仿佛对民国那段时光感觉还不是太远,还能真切地去触摸。
2025年的3月底,滕州的文化学者杜孝玺先生亲自驾车,我们共同前往滕州市羊庄镇,在张兆登先生的陪同下去探寻民国时期就任临一中校长马友三先生的故里西于村,去了解一位那个时代滕州人的奋斗故事。
还要感谢在刘进静馆长的帮助下,在滕州图书馆中查阅到了大革命时期一些滕县革命者的相关资料。
一个时期以来,对于所看到的这些滕州的人物,总在脑海浮现,久久挥之不去,有时近地仿佛就像坐在我的对面。总想写写他们,写写那个时期的滕州人。
想法好,但能落于纸上,确实是个难事。于是我想到了1989年,第一次扛着摄像机时从目镜中看到的被采访人物进入眼帘的影像,试图让他们坐在我脑中的摄像机前,进行一个一个场景的重建。也许某一天,随着AI技术的进步,真得可以把他们的动态形象进行复原。
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真是太多,限于篇幅,资料中的许多人没有写进文章中,仅选取了他们其中的部分代表,重在体现那个时代滕州人的精神元素,笔力所限,没能把他们的形象完整地塑造,没有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特别要请相关人物的后人们多多原谅。
窗外的月季花全部盛开了,绚烂多彩,愿滕州的明天更美好!
2025年5月于荆河之畔
作者简介:张桂革(笔名小戈、沧海一格),在央企工作多年。自80年代起,先后在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中国建材报》、《大众日报》、《时代文学》等几十家媒体杂志发表各类作品。1998年出版个人诗集《岁月的船》;2021年出版文集《碎片》。近期推出的《界河 界河》、《滕商 滕商》、《滕州味道》、《滕州人喝酒》、《西门里,西门外》等文章引起广泛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