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春日,北京。
阳光洒进胡奇才将军的书房,落在军用地图上。八十多岁的老将军站在塔山阻击战示意图前,手指轻轻划过褪色的红蓝标记。
门铃响起时,他正盯着地图右下角渤海湾处,那个红笔圈住的小点,是当年 “重庆号” 巡洋舰最后的位置。
全国政协副主席邓兆祥由警卫员搀扶着走进书房。胡奇才背对着门。
等他转身,邓兆祥一眼就看到他腰间别着的老式勃朗宁手枪。那是 1948 年塔山战场缴获的战利品,至今擦得锃亮。
“邓老,你当年这一炮,让我心疼了四十八年啊。” 胡奇才指着地图上塔山堡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邓兆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停在 “塔山堡” 三个字上。五十八年前的硝烟仿佛瞬间弥漫开来,他仿佛又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 “重庆号” 舰桥上,指挥主炮转向海岸,炮弹划过天际的火光。
血色塔山:十万火急的阻击战
1948 年 10 月,辽西平原。
秋风卷着黄沙,掠过塔山堡的残垣断壁。胡奇才待在临时指挥所的壕沟里,透过望远镜,看到国民党 “东进兵团” 的队伍。
11个师的兵力,在重炮和军舰掩护下,沿着锦葫公路向锦州推进。
“报告副司令,12 师把主力全放在山包上,塔山堡只剩一个连!” 参谋语气焦急。
胡奇才猛地转身,铁锹狠狠插进泥土里:“把江燮元给我叫来!”
这位在新开岭战役中创下全歼国民党一个整编师纪录的猛将,此时眼中满是怒火。
12 师长江燮元赶到后,胡奇才直接用枪管戳着地图上的塔山堡:“你当这是演武场?公路直通锦州,敌人绕过去怎么办?马上把三分之二兵力调过来!”
江燮元刚想辩解,胡奇才让人抬来一门 60 炮。“轰” 的一声,炮弹在临时工事炸开,半人高的土墙瞬间崩塌。
“这就是你说的固若金汤?” 胡奇才怒吼,“明天天亮前,给我挖出两万个掩体!”
当晚,村民们行动起来。他们拆下自家门板,抬来棺木,和战士们一起加固工事。
一位老大娘抱着最后一块枕木塞进战壕:“老总,这是俺儿子的,他要是活着,也该跟你们一样打反动派!”
10 月 10 日凌晨,暴雨倾盆。战斗打响,国民党军四个师的兵力压了过来。
“重庆号” 巡洋舰的 203 毫米主炮发出轰鸣,整个塔山大地都在颤抖。
“银色怪物” 的致命威胁
邓兆祥站在 “重庆号” 舰桥上,看着雷达屏幕上塔山堡的坐标。
作为舰长,他深知舰上主炮的威力,二战中,他曾击沉 42 艘德意军舰。
副官递来电文:“舰长,海军司令部来电,要求集中火力摧毁塔山堡。”
邓兆祥接过望远镜,看向海岸线上腾起的火光。他心里清楚,这一炮下去,解放军的防线可能被撕开缺口。
他想起 1930 年,自己带着英国皇家海军学院优等成绩回国,本想保卫海防,却被派到内战前线,还有人监视自己。“重庆号” 上的官兵大多出身贫苦,都不愿打内战。
“装填穿甲弹,目标塔山堡东翼。” 邓兆祥下达命令时,声音有些颤抖。
炮弹呼啸着飞向海岸,塔山堡炸开巨大弹坑,四纵 36 团五连的掩体被夷为平地,全连仅 3 人幸存。
胡奇才在指挥所握紧了拳头:“给我接刘亚楼参谋长,我要炮!”
东野参谋长刘亚楼调配的 152 加榴炮连夜赶到。胡奇才盯着炮手们布满血丝的眼睛:“瞄准‘重庆号’,打沉它!”
起义:黑暗中的抉择
邓兆祥看着雷达上逐渐逼近的解放军炮群,冷汗湿透了军装。
他知道,“重庆号” 虽然装甲厚重,但在陆基重炮面前并不安全,而且舰上的地下党组织已经开始秘密串联。
“舰长,士兵委员会的人想见您。” 副官低声说。
王颐桢、毕重远等地下党员走进舰长室时,邓兆祥正在擦拭佩刀。
“邓舰长,我们不想再打内战了。国民党气数已尽,我们应该把军舰开到解放区。” 王颐桢直言。
邓兆祥放下军刀,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想过后果吗?这是要掉脑袋的。”
“我们不怕死,但不想为反动派陪葬。” 毕重远坚定地说,“舰长您在英国留学时,不也盼着国家强大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窗外,解放军的炮弹开始在附近海域炸开。
邓兆祥走到舷窗前,看着海面上升起的水柱。他想起在英国受训时,教官曾说:“军舰是流动的国土。” 可现在,这艘本该保卫国土的战舰,却在同胞的土地上制造杀戮。
“通知轮机舱,准备转向。” 邓兆祥突然转身,“就说舰体可能搁浅,需要调整位置。”
历史的回响
1996 年的书房里,胡奇才听完邓兆祥的讲述,沉默了许久。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整齐地码着 36 枚弹壳,那是塔山阻击战中,五连战士们最后的遗物。
“老邓啊,当年要是你继续打下去,塔山说不定真守不住。” 胡奇才轻轻抚摸着弹壳,“可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在指挥所里想,要是连军舰都能起义,这仗还有什么打不赢的?”
邓兆祥望着地图上蜿蜒的防线,轻声说:“其实,早在塔山之前,我就知道国民党没救了。桂永清他们争权夺利,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赢?”
胡奇才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报纸。头版是 1949 年 “重庆号” 起义的消息,旁边配着邓兆祥站在舰桥上的照片。
“你看,这张照片里,你的手在发抖。”
邓兆祥笑了:“那是激动的。当军舰驶入烟台港,看到岸上老百姓举着‘欢迎人民海军’的横幅时,我才真正明白,我们这一辈子的仗,总算打对了一次。”
夕阳的余晖照在两位老人身上。胡奇才突然起身,从墙上摘下那把勃朗宁手枪。
“老邓,这枪你当年缴获的,现在物归原主吧。”
邓兆祥接过手枪,仔细端详:“当年在舰上,我要是有这把枪,说不定能更早起义。”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中带着对往事的释然。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传来《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旋律,歌声穿过半个世纪的风雨,在北京城久久回荡。
结语
历史的硝烟早已散尽,但塔山的枪声仍在诉说着抉择的力量。
当 “重庆号” 的主炮转向光明,当两位老将军在暮年重逢一笑,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场战役的胜负,更是人心向背的必然。
正如胡奇才在回忆录中所写:“真正的钢铁长城,不在塔山的工事里,而在人民的心中。” 这,或许就是历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