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通过《中国经营报》的微博看到,九岁围棋少年朱宏鑫坠楼而亡。点开新闻内文看到孩子的照片,我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实在不忍凝视照片中那张稚嫩的小脸。
按照媒体的说法,孩子因长期遭父亲家暴殴打,身心遭到重创,最终选择轻生。
我在相关报道中注意到一个细节,“据知情人士透露,朱宏鑫每次参赛其父亲都会一路跟随,倘若输棋,朱宏鑫就会遭到父亲的当场殴打,朱宏鑫父母早已离婚,他一直以来都是与父亲共同生活。”
到目前为止,警方没有做出详细的调查通报,因此,我也不敢对孩子死因做出猜测。不过,从媒体报道的情况来看,这起案件与我曾经采访过的一个案件极其相似。另外,这几年我也陪着儿子参加各种体育比赛,虽然我和他妈妈还有他妹妹,就当沾儿子的光,可以到处以比赛为名去旅游,但也亲眼看到过不少类似暴力的家长。
比如说,在佛山的一次比赛中,与我儿子同组的一个小男孩儿没有取得好名次。就在赛场出口,家长一通训斥,然后转身就走,留下那名小男孩儿茫然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这应该引起所有父母关注、反思、止恶,尤其是在鸡娃内卷白热化的今天。因此,我想说说我对这些事情的观察和观点。
假如朱宏鑫案件与那起案件同质,那么,这类悲剧就有同样的根源。很多人可能认为,根源是父亲失控的暴力。其实,一场由传统观念、社会纵容与心理畸变共同编织的死亡陷阱才是真正的根源。
这类案件中,父母的暴力行为,首先符合代际传递理论与权力控制模型的典型特征。
根据家庭暴力研究(这类研究在深圳书城有很多相关书籍),施暴者往往在他自己的成长过程中,学习到了暴力沟通方式,并将家庭视为私域权力的实践场。他的父母很可能就是这样的,而他自身从未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做过认真思考。
毫无疑问,这类父母若缺乏情绪管理能力,容易将生活中的失败的压力转嫁至子女,通过极端控制重建权威感。
我们就以媒体所说的朱某因儿子朱宏鑫输棋而施暴为例,朱某的殴打其实根因不在输棋结果,而是一种对失控生活的补偿性宣泄。因为,他将孩子的围棋成就视为自我价值的唯一载体,通过暴力维系“完美父亲”的虚幻人设。
我曾经采访过广东省一位知名的犯罪心理学者,她跟我讲过一种社会交换理论。我觉得,这个理论能够揭示了暴力的功能性逻辑:
在一些父母的认知中,暴力是“最低成本”的教育工具,既能快速纠正孩子的“错误”,又能强化自身权威。
10岁左右的儿童前额叶皮层尚未发育成熟,长期暴力会导致海马体萎缩,损害认知与情绪调节能力。很多孩子的恐惧与绝望,正是这种生理与心理双重摧残的必然结果。
而这些家长对暴力的依赖,实际上是其教育能力的匮乏。比如朱某就极其容易将竞技围棋的残酷竞争异化为“非赢即死”的零和游戏,那么,他就会用孩子的血肉之躯填补自身的能力焦虑。
这里面还暗含着一个更深层的动因,就是社会文化对暴力的隐性认同。
这种案例非常多,估计一部分正在看我这篇文章的网友,会心中一紧,因为,他自己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将家庭暴力视为“私事”,甚至默认“棍棒教育”的必要性。
按照媒体的说法,朱某的施暴行为多次发生在公共场合,目击者包括其他家长与赛事工作人员,但劝阻往往止于口头,未触发有效干预。
这说明啥?
这种集体沉默,本质上是对《反家庭暴力法》执行缺位的折射。
法律虽规定教师、邻居等有强制报案义务,但实践中仍存在“家务事”思维惯性,导致施暴成本趋近于零。
朱宏鑫手臂的瘀伤、比赛现场的殴打视频,均未能成为挽救其生命的证据链,反而成为暴力持续升级的催化剂。
换一个角度来衡量,我们目前的教育评价系统本身就有很操蛋之处,就存在为结构性暴力合理化的土壤。比如很多比赛领域、甚至升学体系的高淘汰率与人为夸张化的功利评价体系,就一定催生了家长的“孤注一掷”心态。
朱某的朋友圈充斥着儿子的比赛动态,这种将亲子关系异化为“项目投资”的行为,符合社会学家戈夫曼所述的“前台表演”:
通过展示孩子的成就,掩盖自身的教育无能。
而培训机构对家暴线索的漠视、警方对案件的敷衍处理,共同构成纵容暴力的制度性温床。当朱宏鑫带着满身伤痕仍被推向赛场时,整个系统都在默许“结果优于人性”的残酷逻辑。
这种悲剧啊,本质上是一场代际创伤与社会失能的合谋。父亲的心理畸变,是传统父权文化、教育焦虑与个人无能的混合产物,而社会的纵容,则让暴力在阳光下肆意生长。若不能从法律执行、心理干预与教育伦理层面系统性纠偏,类似的悲剧只会成为统计学中的冰冷注脚。
正如阿伦特所言,“平庸之恶”的可怕,不在于个体的极端,而在于集体的沉默与惯性。
当每个旁观者都选择转身,暴力便成了房间里被默许的大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