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娘舍老兵,寥若晨星

张世连
下篇:
在人们心目中,1967年秋天在詹娘舍创立步炮联合指挥所暨炮兵观察所的那伙人很厉害,他们是在最不宜住人的那座雪山上露营驻守并战斗,他们是大家崇拜的英雄。如今我与那伙战友的大多数人已失去联系,有的人已不在尘世了。
尚健在并与大家有联系的仅有鲁明山、千百孝两人。这俩人非常低调,从不多谈当年对敌英勇作战的事。有时在大家热议此事时,他俩才轻描淡写讲一点平凡小事和日常琐事。例如:每天战士们轮流到山下“一滴泉”取饮用水,其路途之遥远与凶险,让他俩说起来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轻松。他俩还讲到过炮战停下后,同志们紧张心情稍有些放松,若晚间没有那疾风掀帐篷、雪卷人下山之危险,天黑以后不值班的同志们一般都能背靠着石窝窝仰望着星空聊天。
那时只觉得在山顶上仰望星空和小时候在家乡所看到的夜空是同样景色,同样的感觉。但是若向下俯瞰环视那就大不相同了。要不当年咋会有:“腰系白云手摸天,月亮在我脚下边……”的诗句。
五十多年过去了,当今指挥连一帮退役耄耋老兵常挂嘴边的一句顺口溜是:“鲁明山、千百孝,抱着月亮睡过觉……”,我不认为那是浪漫主义,我认为那是真实的感受。当时只因山顶如锥,站在不足两平方米的山尖尖上,炮兵观察所的战士脚下就是个立锥之地。若有狂风肆虐就像站在高耸入云的万丈云梯顶端上揺摇晃晃,伸手摸不着任何可攀扶的东西,产生恐惧不敢站直身躯。就怕风一吹脚下一滑,嗤溜一下子“表演”个自由落体运动坠入万丈深渊,那可就“彻底结算伙食账”了。
当年几十名解放军官兵在这风摧雪卷、电击雷炸、高寒缺氧的原生态陡峭山坡上作战。官兵们在星罗棋布石窝窝上搭着方块雨布就露营驻守四十八天才有人换防,那日子究竟是怎么熬的?回答这个问题目前只有鲁明山、千百孝有发言权。
他们谈到9月12日上去后几天几夜不顾饥饿不顾寒冷不顾一切地尽职尽责完成任务。第一轮炮战停下后才知道饥饿。10月1日敌入侵卓拉,被我前沿步兵队属迫击炮狠揍后,敌人就基本老实了。全线炮战停下后,詹娘舍守军的给养也较前改善了些。凡遇天气晴朗,没有极恶劣气象肆虐时,夜晚裹着被子蜷缩在石窝窝里的战士们才顾及仰望星空。他们发现这里的夜空与小时候在家乡看到的夜空是同样景色。夜复一夜的见到从月细变月圆,又从月满变月缺。那北斗七星勺把起先是指向正西方,渐渐右旋指向西北方。北极星是那么明朗的为大家指明方位。那织女星和肩挑一双儿女的牛郎星被银河相隔两岸是那样的悲戚与无奈……
可以说驻詹娘舍的战士们起初非但生存条件艰苦,而且其本没有任何文化生活,日子过得非常枯燥。这时步兵中有个嘴唇皴裂的小战士说:“来时忘带口琴了。”另一个战士说:“我若带上笛子来,准能让这有史以来荒无人烟的詹娘舍开始笛声悠扬。”他们的班长听后风趣的说:“没带笛子也好,有笛子叫你一吹家乡小调,岂不弄得‘一夜征人尽望乡’呀!动摇军心,懂吗!……”涂副指导员笑了说:“若有乐器可奏响催人奋进的歌曲嘛!如:《解放军进行曲》、《战斗进行曲》,《大刀进行曲》……等等,音乐是战斗的号角!”
另外还听到鲁明山、千百孝曾回忆说,后来凡气候不太恶劣时,夜晚睡觉前官兵们的边塞诗作品就冒出来了。同志们朗诵的诗歌大多数都是瞎胡乱改的古人边塞诗,也有朗诵打油诗的,热闹非凡。他俩依稀记得阴历九月十五,月明如镜。有人朗诵:“誓扫阿三不顾身,五十健儿踏白云。詹娘舍上棒小伙,犹是春闺梦里人”,都说这首诗不错。
接着一位班长说:“听我的!‘一轮明月照边关,月明星稀杀气寒。詹娘舍上我军在,不教印军度冰山’怎么样?”大家听后都说好是好,但这还是改的唐诗。这时另外一名班长说我来朗诵一首自己作的:“詹娘山,刺破天,底下大来上头尖。有朝一日翻过来,上头大来底下尖”,人们听到后笑喷了。排长说:“笑啥笑!他这也是偷来的,瞎诌的。是生吞活剥山东军阀韩复渠那首《千佛山》。哪是他原创的呀!”弄的那位班长正尴尬间,忽听一个人咳嗽两声,马上全场肃静。
此人是这个步兵排里的故事大王,他说起四川评书艺压群芳。他一开讲全场必然鸦雀无声。只听他那标准成都话:“话说大唐贞观年间,唐僧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路过亚东……”哗!的一声人们全笑了,笑他真会胡编乱造。他高声接着又讲:“师父决定在乃堆拉宿营。孙悟空决定自己前往刚托化缘,临走时命令沙僧原地放马并警卫师父,指派猪八戒在詹娘舍山顶放哨望风。
夜幕降临后这位悟能师弟懒洋洋地背靠山顶,双手抱着钉耙长柄仰望星空,骤然来了思乡之情。他作诗一首,大家听我朗诵:‘天上明月光,山坡雪加霜。举头望嫦姐,低头思高庄。’”大家听了哈哈大笑,那嘴唇皴裂的小战士抢着吼:“猪八戒是抄袭李白的诗”。老兵说:“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应该说李白那《静夜思》是模仿猪八戒写的。李世民送别唐僧取经多早哇!李白给李世民曾孙子李隆基的老婆杨贵妃写诗歌那晚了多少年呀!”……
微信群里老兵们回首品评当年这些诗作,觉得在艺术上实在谈不上有多高水准,但都能纳入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乐主义范畴。在那战争一触即发的艰苦环境,肯定不会作出后来流行的“今夜的晚风吹,今夜的月儿美。今夜的星光惹人醉,醉在了我心扉……”这类轻松助眠的歌词诗句。
却说我和战友们海侃湖聊起来也是摸不着边际的闹腾。因我知道1965年上詹娘舍的三个测地兵是四川人,1967年始建步炮联合指挥所暨炮兵观察所的40多名官兵都是川、陕、甘三省人。我聊天中“吹嘘”我是第一个登上詹娘舍的河南省人。西安那个战友何志理急忙打断我的话说:“我也是河南人,那次随你一同上的詹娘舍,应与你并列第一。”我说:“你是从陕西入伍,祖籍河南不能算。既便是赖赖唧唧算上,也只能算第二名。我那天带领十个人一路纵队上山送给养,你跟在我后边的队伍中走,起码晚我好几秒钟才登上山顶”。我这番话引出那次一同登詹娘舍的侦察排副排长徐德修和测地班长石建国一起捣着他玩说:“何志理别争了,那次横跨绝壁你没掉下悬崖真算你命大了,好好过这夕阳无限好的日子吧!哈!哈!”何志理听后嘿嘿直笑,再也说不成个啥道道了!
总之,这五十八年前曾登上过、驻守过詹娘舍的一小撮詹娘舍老兵们,虽然人人夕阳无限好,毕竟个个已是近黄昏。相互聊天中常常东拉西扯漫无边际,有时还互掐互戏互相调侃取乐。但是一谈到正题,那词语中满满的革命英雄主义和团结奋斗精神。谈起詹娘舍往事,让当今人们听起来就像在看科幻电影、看科幻小说一般神奇,但它全都是真人真事。老兵们都为自己的青春中有这段神话般的经历深感自豪和骄傲。
有一次鲁明山在微信里幽默地说过:“67年开创詹娘舍炮兵观察所这帮人都要感谢侦察参谋汤雪强同志,是他积极向‘亚指’首长和‘炮指’首长建言,开设这个高耸入云的炮兵观察所,咱才有机会在那云端上过了一段神仙日子。”汤参谋听后感叹的说:“我一建言,首长一拍板,唉!一帮战友在那雪山上可就为祖国为人吃苦了!”当时我立即接话说:“65年首登詹娘舍的几个测地兵也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李良明。他们六班从詹娘舍、乃堆拉下来又赶到东巨拉与全排会合测地,大家完成任务后已疲惫至极。是新兵李良明不顾劳累用铁锹在冰雪大地上挖个圆坑,铺上方块雨布当做盆子,把烧60℃就开的水倒进去,经冰冷地面传导消耗部分热量后,那水温立即正合适。大家围住洗了个有生来的最舒服的热水脚。这离奇情节《封神演义》、《西游记》里都没有。这高级待遇天上神仙都没有享受过。这神奇的事迹只有毛主席思想哺育的兵才能创造出来。
时间像流水一样六十年过去了。如今詹娘舍老兵像秋叶凋零不可抗拒,如晨星寥落也是必然。但那詹娘舍的艰苦奋斗精神永远不会凋零也不会寥落,将会一直在我连现役军人、退役军人中代代传承发扬光大。甚至在亲人友人中都会有深远影响。最使詹娘舍老兵欣慰的是,几十年来詹娘舍哨所中一代代、一茬茬戍边英雄战友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们用青春和热血守卫着祖国母亲。大名鼎鼎的詹娘舍云中哨所早被举国尊崇、万众敬仰。詹娘舍雪峰已是爱国军民心中圣洁之地。
(全集完)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张世连:1942年3月生于西安,1958年12月入伍。1961年9月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侦察学校,1964年7月毕业分配至西藏军区炮兵独立308团指挥连历任气象站长、副连长。后调入四川省苍溪县武装部任参谋。1985年3月转业到洛阳市工作,2002年3月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