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刚读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个人觉得在“陀氏阅读顺序”中,它该排到《罪与罚》和《卡拉马佐夫兄弟》之后。《群魔》的体量并没有《卡拉马佐夫兄弟》那么大,但是难度要更胜一筹。都是陀氏写的犯罪小说,《罪与罚》重在罚,抢劫杀人的犯罪在小说第一章就已完成。《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是罪,但这是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小说开篇就交代了卡拉马佐夫父子疯狂的性格和一个女人引发的尖锐矛盾。这个家庭即将发生犯罪,情节非常清晰,只是在细节问题上还存在悬念。

《群魔》的重点则在罪,谁组织了凶杀,谁卷入凶行脱身不得,受害者真会被杀死吗?这些悬念在小说的最后才得以揭开。“群魔”是复数,犯罪是团伙犯罪,涉及人数多,人物关系复杂,这些都给阅读增加了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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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魔王是谁

狐狸有洞,飞鸟有窝,群魔也有首领,首领是谁呢?是五人小组的实际领导者,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还是他试图打造的伊万王子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是先梳理一下小说的人物配置。

小说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韦尔霍文斯基讲起,这是一位50岁的自由主义者。年轻时曾发表过一些对时局的批评,担任过大学教师。他心性胆小,此后一直疑神疑鬼,总怀疑当局暗中监视迫害他。20年前,他到女贵族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斯塔夫罗金娜家担任她儿子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家庭教师,那时候尼古拉8岁。8年后,16岁的尼古拉送到彼得堡求学。

瓦尔瓦拉是将军夫人,和将军丈夫多年分居,是阔绰的大地主,也是当地社交界首屈一指的贵妇人。她一直维持着和斯捷潘的特殊友谊,这种友情有时候接近爱情,有时候接近恩主和文学清客的陪伴关系。彼此有矛盾、怨恨,也有真诚的依恋和互相扶持。

瓦尔瓦拉一直对斯捷潘的才华和名声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斯捷潘也一直依赖着瓦尔瓦拉的经济供给。

斯捷潘作为一个自由主义学者,有个朋友圈子,小说的叙述者就是这圈子的一位年轻人,这个圈子还有爱打听消息的傅里叶分子利普金,新加入的大学生沙托夫等。沙托夫的父亲是瓦尔瓦拉的农奴,他读大学时因参与学潮被开除了。沙托夫的妹妹达莎则被瓦尔瓦拉收为养女。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是斯捷潘的儿子。不过,父子之间相处甚少。

彼得出生后,就被送到老家由姑姑抚养,斯捷潘负责出抚养费。彼得母亲则在他5岁那年过世了。彼得在彼得堡读大学时,父子俩才见过人生第二面。彼得大学毕业后,卷进了一桩地下传单的案子,后来又去了瑞士,去了海外,经历成谜。

瓦尔瓦拉的儿子尼古拉则是另一番成长经历,他由母亲和斯捷潘教导,去彼得堡读书,毕业后进入了近卫骑兵团。

不过,尼古拉很快偏离了贵族青年的通常道路。在部队里,他主动挑起了两场决斗,一死一伤,被贬为列兵,剥夺权利。后来,尼古拉又立了军功,晋升为军官并退役。此后,他的生活就陷入一团迷雾中。他和一帮穷困潦倒的小吏、乞讨为生的退伍军人、酒鬼窝在彼得堡贫民区犄角旮旯里,破衣烂衫,不亦乐乎。

在母亲的央求下,尼古拉返回过家乡。他长相俊美,风度翩翩,举止一派贵族风范。没多久,他接二连三的恶作剧就破坏了这完美的表相。

俱乐部有位理事加加诺夫,口头禅是“哼,没有能牵着我的鼻子走!”在场的尼古拉“冷不丁地伸出两根手指,狠狠地钳住了后者的鼻子,并拽着他在大厅里走了两步。”过后,尼古拉先是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才懊恼地道了歉。

随后尼古拉去利普京家参加家庭晚会时,又“当着全体宾客的面,环住女主人的腰,俯身吻她的嘴唇,一连深吻了三下,充满了柔情蜜意。”

再后来,省长向尼古拉了解情况,尼古拉假装耳语,对方凑近时尼古拉“突然叨住并咬紧了他的耳朵尖。”

一连串恶作剧最后以尼古拉发作震颤性谵妄告终,养好病后,他又离开了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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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莫菲斯特的诱惑

小说的情节是从彼得来信开始,他即将来处理母亲留下的田产,这田产一直是父亲斯捷潘代为管理,彼得每年收到一千卢布的田地收入。其实,真实的田地产出不足五百卢布,那一千卢布的收入是瓦尔瓦拉支付的,田地上的重要财产小树林也早被斯捷潘零星变卖出去了,彼得估计也知情。

斯捷潘面临两种选择,他可以把每年多支付给儿子的几百卢布算作小树林的销售收入,清账自保;他也可以自掏腰包,把八千卢布的小树林差价补上。斯捷潘当然没有钱,他指望瓦尔瓦拉掏出这笔钱。

瓦尔瓦拉则给出一个解决方案,让斯捷潘娶达莎为妻,她给达莎一万五千卢布作为嫁妆,八千卢布达莎婚后可以立刻给斯捷潘,他用来补上差价,七千卢布达莎留着自用。婚后,瓦尔瓦拉每年会给这对夫妻一千二百卢布的生活费,这笔钱会给到斯捷潘死亡为止。瓦尔瓦拉的遗嘱里再给达莎留八千卢布。

瓦尔瓦拉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斯捷潘着想,斯捷潘好赌,财务频频告急,生活一塌糊涂,这段婚姻和金钱补助算是一劳永逸地安顿好这位相处20年的友人;另一方面,也是为儿子尼古拉着想。

瓦尔瓦拉收到老朋友普拉斯科维娅的来信,尼古拉在巴黎爱上了她的女儿丽莎,但这对明显即将走入婚姻殿堂的年轻人却发生了点波折,最终并未求婚。朋友暗示,这也许与达莎有点关系。瓦尔瓦拉安排达莎嫁给斯捷潘也为儿子尼古拉的婚姻扫除了障碍。

斯捷潘心怀犹豫,但还是打算接受这门婚事。

礼拜天,叙述者、斯捷潘还有达莎的哥哥沙托夫按约定上瓦尔瓦拉家商谈婚事。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斯塔夫罗金娜做完礼拜出教堂,“人群中突然挤过来一个稀奇古怪、头戴纸玫瑰花的女人,扑通跪倒在她面前。”她将这瘦如病鬼,既无围巾,也无斗篷的女人带到自己家中。这个跛脚女人是酗酒的列比亚德金大尉的妹妹。从列比亚德金酒后的胡言乱语以及尼古拉通过达莎转给列比亚德金的钱来看,尼古拉似乎和这位跛脚女人有特别的关系,有人暗中猜测他们缔结过秘密婚姻。

瓦尔瓦拉既愤怒又震惊,将列比亚德金大尉带来调查真相,丽莎和母亲普拉斯科维娅也随之而来。

一片喧哗中,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戏剧性出场。

“他说气话来又急又快,同时又充满自信、滔滔不绝。别看他神色焦急,但思绪却镇定、清晰、完整,这点尤其突出。他的吐字惊人地清楚,字眼像精心挑选地种子一样纷纷散落,光滑而硕大,总能落到您的心坎里去。”

彼得出场后做了两件事,他证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不是跛脚女人列比亚德金娜的合法丈夫,他对她的补贴和照顾只是尼古拉的一时好玩和善心,列比亚德金娜则生活在幻觉和妄想中。大尉也当众认可了这一说法。

另外,彼得当众宣读了父亲给他的来信,信中斯捷潘抱怨达莎是别人的罪孽,否定了达莎的清白。这彻底破坏了斯捷潘和达莎婚姻的可能性。

彼得的解释让瓦尔瓦拉欢欣不已,随后到场的尼古拉也没反对这一说法。

事实上,尼古拉确实和列比亚德金娜举行了秘密婚礼,他们是合法夫妻,彼得就是见证人之一。

彼得隐瞒真相,不过是为了操控人心。

如同引诱浮士德堕落的靡菲斯特一般,彼得也打算诱惑并控制尼古拉。“我真的乐意为您效劳,随时随地,任何事情——,明白吗?”

他派人将列比亚德金兄妹送到河边小屋居住,暗示可以为尼古拉除去列比亚德金兄妹,让这桩秘密婚姻永远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也可以为他解决诸如加加诺夫之类的历史遗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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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为善作恶之一体

尼古拉对彼得的诱惑似乎无动于衷。

彼得离开后,他深夜冒雨拜访了基里洛夫,处理他和加加诺夫(被牵鼻子的理事之子)的矛盾。他愿意再次道歉,只要对方不再写侮辱性信件,也可以与对方决斗。他也去见了列比亚德金兄妹,表示“打算于近日,也许就是明后天,将自己的婚姻公之于世。”

但是,他真的彻底拒绝彼得了吗?

事实上,那雨夜的路上,尼古拉见到了事先在此等待的苦役犯费季卡。费季卡暗示他,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定金,他可以铲除列比亚德金兄妹,不必借助彼得之口。第一次,尼古拉坚决拒绝了;第二次,见完列比亚德金兄妹回家的路上,他又见到了死乞白赖的费季卡。最终尼古拉“哈哈大笑起来,从衣兜里掏出皮夹,皮夹里有许多小额钞票,多达五十卢布,他从一沓里抽出一张扔给了他,-------一张张钞票纷纷落在烂泥里,”

尼古拉确实公布了他的婚姻,但为时太晚,列比亚德金兄妹已经被费季卡杀了。

尼古拉也和加加诺夫决斗了,彼此都没有死亡,却造成了更大的羞辱,“加加诺夫彷佛被人用脚踩扁了。”

尼古拉看不上彼得建立的五人小组,不过他还是出席了一些场合。他看穿彼得的阴谋,“您为何需要沙托夫的血”,“您想用它把你们那一小撮人粘牢”。彼得想把沙托夫打造成组织的告密者,再用杀害沙托夫这共同的罪恶和秘密把组织粘成一个牢固的整体。尼古拉宣称,“我是不会把沙托夫交给您的。”不过,最终他没能阻止彼得的猎杀和沙托夫的死亡。

尼古拉是有心为善,却带来恶果,还是有心为恶,却假作善行?或者善恶于他本就没有意义?

在当年连载被删掉的第九章里(现在的“补遗”),尼古拉向吉洪神父坦诚了自己的秘密。当年他在彼得堡时,过着很混乱的生活,住着3个住处,和3个人女人同居。3个女人中,一位是夫人,一位是女仆,尼古拉还计划着让这对主仆“当着一大帮朋友和那家老爷的面”在他公寓碰面。

在筹划这次恶作剧的过程中,尼古拉奸污了一个14岁的小姑娘马特廖莎。小姑娘是尼古拉一处住处的房东之女。这个房东是普通的市民家庭,小女孩“伺候我,帮我收拾围屏后的床铺”。有次,尼古拉的一把折叠刀丢了,就和女房东说了。女房东就开始抽女儿,“扑向扫帚,扯下几根枝条,当着我的面,把孩子抽得遍体鳞伤。”

这个小女孩长相普通,性格安静,尼古拉注意到她,只是因为她受委屈时的那种隐忍。

之前,女房东误会她偷了布,打了她一顿,还揪了头发,那块布后来被找到,小女孩竟然一句话也不说。这次挨打也是,她挨了鞭子也没叫,只是默默抽泣。

关键的是,女房东扑向扫帚时,尼古拉在自己床上找到了折叠刀,他没有开口,心里想,“别声张,让她挨顿抽。”

尼古拉对受虐有着奇怪的癖好,愤怒之余有着喜悦,伴随着奇特的自我观察。女孩的受虐激起了他的兽欲,几天后,他强奸了女孩。女孩哭泣,沉默,“归根结底,她大概会以为,是她自己犯下了不可思议的罪行,有了要命的罪过--她‘杀了上帝’”。

再后来,马特廖莎上吊自杀。尼古拉退了房子离开那儿。

后来的后来,尼古拉对生活极度厌倦,几近麻木。他想到了比自杀更好的自毁方法:和列比亚德金娜结婚。

婚后,他回了省城,就是牵鼻子、咬耳朵等恶作剧的那次回省城。他苦修过、放荡过、读书过、侮辱别人,也遭到了别人的侮辱。然而,他一直没能摆脱马特廖莎。

和彼得相比,尼古拉并没有组织犯罪,然而,这似乎更可怕。他是漫不经心的在犯罪。

尼古拉对这些罪有着深重的罪孽感,这既导致他继续犯罪麻痹自己,又导致他随时想着公开罪行毁灭自己;而彼得则将罪转化为一套宏大的理论,用这套理论毫无愧疚的组织并鼓动他人刺杀、放火,施行一切破坏。

他们谁是魔王呢?

04翻版《父与子》

跟陀氏的其他小说相比,《群魔》是一本灰暗的小说。小说没有喜剧元素,没有阴差阳错造成的搞笑场景,甚至人性的温情都很少。

爱与极致的幸福紧紧跟随着死亡。

沙托夫的妻子从海外回来,生下了一个婴儿,正当沙托夫陷于生命的狂喜时,彼得带着五人小组将他杀了。他的妻子和婴儿很快也死了。

斯捷潘临终前感慨:“生命中的每一分钟,每一个瞬间都应该被当作福祉---应当,必须!”他渴望上帝的存在,“假使无限伟大被剥夺,人类就会活不下去,就会在绝望中死去。”

可惜,太迟了,他很快死去,他撒下的种子早就结出了果。

正是斯捷潘早年那些批判上帝、推崇理性的自由主义理念塑造了彼得和尼古拉这样信奉虚无主义的年轻一代。

他的学生尼古拉的冷漠不正是因为相信上帝已死吗?上帝已死,人类可以为所欲为,人类又因这空虚的自由怨恨已死的上帝。

他的儿子彼得幻想着”眼下,必需一代人或两代人的堕落,前所未闻、无底线的堕落,好让人变成卑鄙、怯懦、残忍、自私的败类。”他宣称,“我们要到处放火---我们要散布传说---那将是史无前例的大动乱----”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了一个翻版的《父与子》,颠覆了屠格涅夫笔下糊涂软弱的父辈和信奉科学的子辈。科学理性没有让子辈走上进步革命之路,而是让他们走向疯狂、堕落和野蛮。

上帝死后,人类可以成神吗?并没有。

基里洛夫以理性的自杀证明上帝死后人类的自由意志,也是徒劳,而且他的遗书还成为彼得遮掩罪行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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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并不是《群魔》阅读的唯一障碍。

小说悬念的设置太多,有些情节展开得很仓促,人物性格也没充分展开。比如沙托夫的妻子匆忙回归,又迅速死去。还有存在感较强的神秘叙述者,到底如何突破视角看到彼得与尼古拉的室内谈话呢?

不过,就像一枚硬币的反面,这些障碍细想来也是小说的魅力之处。

谁会喜欢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呢?

高尔基曾经抱怨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于自己黑暗、不幸的祖国却有过不好的影响。”《群魔》也因犯罪题材和灰暗基调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备受冷遇。比如2020年南京女学生李倩月被害,凶手洪峤杀人的手法正是彼得杀害沙托夫的再现。凶手洪峤读过《群魔》吗?应该没有。毕竟,犯罪的手法大都也是相似的。事实上,托斯耶夫斯基写《群魔》,灵感就来自1869年莫斯科发生的涅恰耶夫案件。

自有人类,就有犯罪,陀斯妥耶夫的伟大就在于他照亮了那些罪人内心深处的疯狂、傲慢和颓唐,也照亮了人们心中的软弱、自私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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