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万湑龙
为了在小鹏X9香港的上市发布会上有个好状态,重感冒的何小鹏说自己在登台前的48个小时里睡了30个小时。
在报告完自己的身体状况之后,何小鹏的第二句话是:
“这对我们实际是一个特别有意义的地方。”
四年之前,小鹏登陆港股。当时的小鹏就在启德码头做过香港上市的一站活动。可能对于何小鹏自己来说,视这片曾经由“世界十大危险机场”之一改建而来的地方为福地也再正常不过。
从启德码头到港交所的驻地中环港景街一号,只需要走启德隧道接红磡海底隧道再转告士打道,车程也就半小时内。但是从启德很难直接目视到中环,毕竟有维多利亚港的高楼们遮挡着视线。而以维港做一条折线,将启德和中环两端对折,竟叠出一个能同处于不同时空的香港。
一
就在何小鹏登台启德码头前半个月,国泰航空派出一架A350-1000客机,以1000英尺高度复刻经典航线:从北角、湾仔到启德码头,20分钟航程重现“飞机穿楼”的场景。以此来纪念启德机场的百年诞辰。
虽然启德码头的前身——启德机场,是个曾让不少飞行员头疼的地方,但是同样也是航空发烧友们的福地。过去半个世纪(参数丨图片)里,有不少关于香港的经典照片里,都有着启德机场起降的客机们的身影。
20世纪最著名的战地摄影师罗伯特·卡帕有句名言:“如果你拍的不够好,那是因为你离得还不够近”。那在哪里能够最近距离拍到启德机场起降的飞机呢?除了机场的停车楼之外,另一个最好的选址,就是九龙城寨。
这里距离启德机场有多近?举个例子,启德机场的13/31跑道的进近灯就架设在九龙的居民楼上。
代表着高科技的飞机、楼宇夹缝间的天空和毫无规划野蛮生长的水泥大楼,这就是半个世纪前香港最经典的形象之一。就连日本漫画家押井守在创作《攻壳特工队》时,都忍不住拿这里当做自己的灵感源泉。
而“高科技,低生活”的设定,日后也被总结为赛博朋克风格的基础原则。但凡创作有关于这种风格作品的导演们,都很难把目光从香港的霓虹光管招牌上挪开。所以即便是《银翼杀手》里广告牌上的汉字错得离谱,也不妨碍它被全世界的科幻爱好者奉如圣经。
关于九龙城寨的都市传说大多不得考据,但有一点是真的——这座混凝土浇筑的泥潭里有不少人仰望那一小片飞机划过的天空,客机发动机的轰鸣对他们而言或非噪音,而是勾动他们跳出这片阴暗的冲锋号。
有不少自媒体曾言之,刘德华少年时家道中落,不得不搬进九龙城寨。事实并非如此,当时刘德华家选择的落脚地是钻石山,距离九龙城寨不算远,但至少能住上百呎的铁皮屋。
从锅炉工到无线艺人培训班再到成为巨星,刘天王始终没丢自己出身名门的气质。而真正从九龙城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明星们,身上多带着一股出格的狠劲。譬如“东莞仔”林家栋、执《黑社会》导筒的杜琪峰,以及香港“四大恶人”之首的何家驹。
想要出人头地,对于当时还是少年的刘德华、林家栋、杜琪峰们来说,有条路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也要走的,就是TVB的艺员培训班。从这里最终越过龙门的名字都灿若繁星:周星驰、周润发、刘嘉玲等等。但绝大多数真正大红大紫,却得是逃出TVB之后的事情。涉世未深的明日之星们艳羡的是坐着劳斯莱斯出门的TVB大老板邵逸夫,却一不小心成了邵老板割的第一茬韭菜。
二
当时的邵氏影业和TVB,虽算不上是血汗工厂,但老板的画饼功夫了得。1978年,邵逸夫以33万港币的天价拍下了一块单字6的车牌挂在了自己的劳斯莱斯上。成龙多年后回忆,他对邵逸夫印象最深的,便是初次见面时他乘着那辆挂着“6”字车牌的劳斯莱斯接自己。
“他和我说,总有一天,你也能买得起。”
而关起门来时,巅峰时坐拥120亿身家的邵逸夫对于手下的演员和导演却相当抠门。面对大众讲话时一口流利英文的邵逸夫,在和员工就工钱讨价还价时却常常一口上海话。主演《梁山伯与祝英台》大红的港星凌波回忆,在向老板要求加薪时,邵逸夫用上海话回答:“凌波啊,侬看我呒么铜钿啊。”
即便老板如此抠门,也并不妨碍全港的天才们都如过江之鲫般涌进邵氏和TVB。对于出身寒门的孩子们来说,跃出九龙、跳过维港,最终站在金灿灿的中环,最需要的是被机会女神的青睐一暼。
而在当时的香港,搏一个出人头地机会的,又何止这些明星。
英国小说《望族》中有这么一段:一位美国商人坐飞机抵达香港启德机场,当他走出机舱,闻到了空气中的怪味,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只是奇怪得令人兴奋。
商人问:这是什么味道。
身边人解释:这是香港的味道,钱的味道。
影评人大卫·波德威尔,在其著作《香港电影的秘密:娱乐的艺术》中有一句关于九十年代香港电影的著名论断:“尽皆过火,尽是癫狂”。
但九十年代过火的,又何止是香港电影。1996年,“世纪贼王”张子强策划绑架了李嘉诚的长子李泽钜,成功索要10亿港元,这个绑票金额创下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其过程虽未见于正式报道,但正如诸多影片中所描述的,他只身一人来到李嘉诚别墅,彬彬有礼地和李嘉诚“谈判”,最后也安然带着10亿现金离去。
电影《树大招风》中有个名场面,就是张子强开着兰博基尼Diablo,将十亿现金装在蛇皮袋里放在车顶上,飞驰在香港的街道。而在更加光怪陆离的现实中,张子强确实有这么一辆黄色的Diablo。
那时候在香港,人们所搏的不止是钱,还有出名——哪怕恶名也是名。1991年,以六十年代香港黑帮大佬吴锡豪为原型的电影《跛豪》上映。不仅斩获了3870万港币的票房,在当年的票房排行榜里斩获第三。捎带手还拿下了香港金像奖的最佳影片和最佳编剧两项大奖。
歌颂黑帮人物最终获得主流电影大奖,这件看似魔幻的事儿在三十年前的香港再正常不过。《跛豪》所开辟的是香港类型片最后一个爆火的类别,那就是枭雄片。虽是描述底层人奋斗最终站在顶峰的过程,但期间经历的手段无论黑白,都是用于歌颂的素材,这已经明显有悖世俗常理了。
相比起功夫、警匪、乃至赌博电影,枭雄片的没落来得更加快一些。1997年,《跛豪》的导演麦当雄作制片人(另一位制片人是向华强),麦当雄的弟弟麦当杰执导的《黑金》上映。这部投资6000万港币,演员表上汇集了刘德华、梁家辉、吴辰君、赵文瑄的大制作,最终香港票房报收900万港币。就连财大气粗的向氏,经此一役也缓了好久才恢复元气。而麦当雄从此不敢再投资电影,北上大陆做起了生意。
事到如今,这部被很多影评人视为枭雄片最后的一抹霞光,最终被短视频平台重新赋予生命的台词,是梁家辉的那句:
“我们都坐奔驰、坐劳斯莱斯,你坐马自达,怪不得你会塞车!”
三
笑梗不笑人,马自达们才是千禧年前,香港普通人奋斗的写照。
2000年,马自达Premacy——也就是我们熟知的普力马,登陆香港市场。这辆长度不过4米3的小MPV,竟然塞下了三排座椅,能坐足七个人,这种实用性让香港消费者喜欢的不得了。上市当月,Premacy就卖出了1200辆,比之前一年马自达的整体销量还高。
在之后的时间里,Premacy连续两年成为同级车销量冠军,所取得的市场成绩让同样生产小MPV的日系厂家眼红不已,丰田Sienta、本田Freed这些小型MPV也紧跟马自达之后也都在香港上市。
在汽车历史上,消费潮流跨越地域界限的涌动,通常是从技术和市场的高地向低地进行的。譬如说JDM的流行,路线就是很清晰地从日本到港台再到国内市场。但是“七人车”的风潮却有所不同,很大程度上来说,这算是香港原创的汽车文化之一了。
MPV在香港的流行,其实是有些反常理的。毕竟大尺寸和油耗并不符合香港普通市民的基本出行诉求,而且MPV的排量也让它在首次登记缴税的时候更贵上些。不过香港人对于这类车型的喜爱,夹杂着不少历史情节。
往前追溯的话,那就得聊到七十年代的“白牌车”和八十年代的“黑牌车”了。先说前者,在1967年的“六七暴动”之后,香港政府念及那些偷偷用私家车白牌从事非法运输的“九人车”,在暴动期间稳定市民出行有功,于是放宽了对于这类车型的限制。这些被收纳成正规军的9座车随即体型膨胀,一路从9座发展到14座、16座。加上了顶灯了涂装,成为了我们现在所熟知的香港小巴。
而作为货运车登记的面包车,在1983年香港更换车牌制式前,被称为“黑牌车”。形象和我们如今常见的“货拉拉”类似,最后一排需要按照法规要求封窗。在这个领域,丰田海狮简直是当仁不让的王者。不仅灵活的尺寸纵横香港街头无忧,而且便宜皮实。更重要的是装载能力出众,好用到连李嘉诚家里的买菜车长期都用的是它。
而海狮的另一个特点,就是逆天的载人能力。标为七座,但拉开侧滑门能下来多少人是个未知数。具体表现可见电影《古惑仔之人在江湖》。
而真正让海狮大展拳脚的,是在香港回归之后。深港陆路口岸陆续开放,无论是送港人探亲还是运货,能装的丰田海狮都是首选。有实力的旅行社还对丰田海狮一顿豪改,满足北上商旅人士的需求。
时值今日,依然有不少人开着改装的海狮或者埃尔法违规在深港口岸往返运客。而大公文汇在报道时的标题简直复古:“跨境白牌車猖獗,隨叫隨到日賺逾萬”,让人梦回半世纪前。
直到埃尔法这个丰田原厂的豪华MPV面世,海狮们才逐渐式微。一方面,当年那些坐丰田海狮、坐马自达Premacy的年轻人都已经成名成腕,需要一个能够和他们社会地位相匹配的座驾。埃尔法拉起了这些明星和商界大佬们的出行标准。而另一方面,埃尔法的私密性和低调,也是让明星和富豪们中意的一个原因。
终有一天,枭雄落幕。新时代站在顶峰的人不再需要过于亮眼的身外之物彰显自己,而是像李嘉诚那样,刻意在公众面前展示的是自己的卡西欧手表。
四
2022年,香港地区纯电动私家车上牌登记量19795辆,在整体私家车新车市场中占比达到52.82%,而这里比例在一年前的2021年,仅为24.2%。而在这种现象的幕后推手,是政策。2018年,香港政府首次引入“一换一”政策,只要车主将旧燃油车报废更换为纯电车,即可获得首次登记税的宽减。
特斯拉于这个时代坐上了香港汽车销量的头牌宝座,挤掉了盘踞在此数十年的丰田。也就是在同一年,香港这个人均劳斯莱斯最多的地区,前9个月新上牌劳斯莱斯仅为10辆。
埃尔法在当下这个时代的香港也没捞到更多的油水,反而是国内车企嗅到了香港市场风向的变化。最先试水的是上汽大通,2023年大通的大家9(在香港称MIFA 9)正式引入香港后售价为39.9万港币,随即在2024年连续5个月拿下香港MPV市场销量冠军。
大家9所挤掉的,并非是丰田埃尔法的市场份额。而是像当年的海狮一样,香港人买这辆车的目的,是能够用一辆车包圆全家的用车需求。这个诉求,也是小鹏X9进军香港市场原因所在——并不是指望换掉大佬们手中的埃尔法,而是恰好能符合香港中产人群对于一辆MPV的所需。
现在的香港消费者喜爱纯电MPV的缘由,除了登记税少、用电比用油便宜(香港汽油价格常年世界最高),还有一条理由:政府有规定,在天文台没有发出高温预警的情况下,如果是燃油车,在路边等人的是不可以开空调的,电动MPV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在小鹏X9和极氪009的发布会上,这两个品牌不约而同提到的是,希望通过香港这个国际化窗口作为跳板,进军更广泛的海外市场。各家国内品牌从去年起在香港大做文章,但醉翁之意又不在酒。而真正悄悄把这里吃下的,是比亚迪。今年第一季度,比亚迪已经把香港销量第一的桂冠攥在了自己手里,并且领先第二名的丰田近千辆。
如果把车市当做一个市场的缩影,那么香港如此的现实主义,让人陌生。
五
前国泰航空运营总经理兼飞行员罗素·戴维曾回忆说:“在启德机场飞行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体验。这里要求你在低空急转45度对准跑道,在高楼大厦之间飞行,这种飞行经历让人难以忘怀。”
在启德机场还通航的年代,仅是来到香港就需要勇气和野心。
1994年拍摄《红番区》时,那是成龙第二次进军好莱坞。抱着破釜沉舟心态的他,即便是在前一场拍摄从大桥上一跃而下的镜头时摔伤了脚。第二天在固定好之后,坐进了切掉蝴蝶门的兰博基尼Countach,用脚踩住大刀,冲向了气垫船。自杀式拍摄风格真的让老外们震惊,但这也恰好是那个时代香港人拼搏的写照——为名为利、也为得到全世界的认可,他们甚至能拼上命。
而在今天的香港,你可以在庄士敦道的麦当劳点上一份限时联名单品“姜公批”。看着曾经四大天王表演胸口碎大石只为搏一笑的城市,如今变成了顶流一个人的“痛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