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2025年5月12日,一条足以写进中东现代史的新消息传来:库尔德工人党(PKK),这个在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多国被列为恐怖组织、纠缠了整个地区将近半个世纪的武装政治组织,宣布彻底停火并自行解散。PKK的创始人、精神领袖、现仍被土耳其关押的阿卜杜拉·厄贾兰亲自发布声明,呼吁所有武装人员放下武器,并宣称他将为这一决定承担“历史责任”。
这不仅是中东政治地图上的一次重大标记,更是一次思想与历史的自我终结。在枪火与血腥构筑的政治遗产上,PKK主动投降、主动退出,几乎是一场“武装理想主义”的自我清算。可这背后,是厄贾兰的顿悟?是土耳其的成功?是西方的妥协?还是库尔德人的沉默悲剧?
厄贾兰的转向令人震惊却不意外。自1999年被捕、长期单独囚禁于伊姆拉勒岛以来,他的人生轨迹已从一位“民族独立战士”转变为“政治囚徒与调停者”。事实上,早在2012年,土耳其政府就与厄贾兰展开过“和平进程”谈判,试图通过对话终结库尔德问题。然而,谈判屡屡受挫,尤其是2015年后土耳其政局右转,库尔德问题再度军事化,“和平进程”迅速崩盘。
而这一次,厄贾兰直接宣告“解散组织”,不仅是政治立场的彻底翻转,更是他对自身政治生命的重新定位。可以说,PKK的谢幕,是厄贾兰“去武装化”的最后一击,也可能是其寻求重新被纳入政治体系的“终极交易”。
问题是,这真的是PKK的终点吗?它的四十余年征途,真会因为一句“放下武器”就画上句号?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PKK的影响力从来不只在土耳其境内,它与叙利亚的库尔德民主联盟党(PYD)及其武装力量人民保护部队(YPG)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后者又在美国支持下主导了叙北反ISIS战争,并已实质控制大片“自治区域”。PKK与伊拉克库尔德工人武装、伊朗境内的库尔德反政府力量之间,也始终保持某种松散的“民族团结”联系。
PKK宣布解散,并不代表这套跨国网络结构会随之消亡。它们可能改头换面,可能更加“政党化”地存在,甚至可能以“人道组织”“地方自治政府”的形式继续行使政治影响力。说到底,PKK的武装确实可以放下,但库尔德民族的政治诉求、领土诉求、文化诉求,并不会因为一次停火而终结。
土耳其方面对此自然大加赞赏。土耳其官员甚至称之为“新时代的到来”,这是一种官方层面的胜利宣言,不仅意味着多年来的反恐战争取得成果,也象征着埃尔多安政府在国内安全议题上的全面控制力。但真的是这样吗?
库尔德问题从来不是“武装问题”,而是“民族认同与政治参与”的深层矛盾。即使PKK解散,库尔德人在土耳其仍面临诸多压制,包括语言文化权利、参政议政渠道、媒体审查乃至安全审判。长期以来,库尔德人被视为“不安定因素”,相关政党(如人民民主党HDP)多次被取缔或打压,政治代表动辄被控“支持恐怖主义”。在这种情况下,武装解散不过是表象和平,真正的和解远未开始。
美国与德国等西方国家则迅速发声支持,颇有“我们终于说服他们弃暴从良”的意味。但这几乎是另一种形式的假道义。长期以来,美国在叙利亚对YPG的武装支持实际上已经构成了对PKK体系的实质扶植,而德国作为欧盟核心国家,一边将PKK定为恐怖组织,一边默许库尔德人在德国街头示威游行。如今当PKK宣布自废武装,这些国家急于站上“正义高地”,不过是为了掩盖自身角色的两面性。
此刻最沉默的,是散布在伊拉克、伊朗、叙利亚与土耳其四国交界线上的数千万库尔德人。他们是这一历史剧的真正观众与承载者。他们中的一部分,可能因战火与流离而疲惫,欢迎和平;另一部分,则可能视此为“背叛”,为民族事业的退让与失败。他们的想法,决定了PKK解散之后,是走向真正的政治整合,还是将孕育新的、更隐蔽的抗争。
历史不会因为一个组织的终结就彻底改写,尤其在中东。PKK的谢幕,也许只是又一个“历史节点”,而不是“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