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佟晓宇 实习记者/王筱洁

编辑/宋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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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爱东

今年3月,施爱东在自己的微博里呼吁取消一些高校和科研机构招聘时设置的35岁门槛。发声没有掀起什么水花,微博下没人评论也没人转发。

施爱东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的教授,他研究故事学、谣言学,也是社科院的研究员。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为学术圈的怪象发声,身处学术界多年,他尝试用各种方式将自己的观察讲出来,在自媒体上讲、写文章、接受采访,甚至出一本书。

去年,他的书《蛋先生的学术生存》出版,在书里他以民俗学为例,讲述学术行业里的祖师崇拜、学术赶集,以及这里存在的派系和圈子……书“出圈”了,在豆瓣上获得了8.3的评分,又接连获得了多个图书奖项。读者评论,初读好笑,细想凝重。

施爱东说,这是一本关注普通学术工作者尤其是人文社会科学的学术工作者的书。他不愿称此为“揭黑”之作,更愿把书视为与更广阔范围的年轻学者的一次隔空对话。对那些有志进入学术领域的年轻人,他希望向他们描述真实的学术圈,这里不是与世隔绝的纯净真空,而是需要一些指南“闯关”的另一个小社会。对初入学术圈却感到迷茫的年轻人,施爱东试图给出自己的解法。

施爱东今年57岁,没几年就要退休了,但面对问题,他的选择仍是“讲点真话”。他更愿意做一个“半头白发、身形偏瘦、脸色蜡黄、肝肾功能俱不健全的施爱东”,而不是“美颜过后的假施爱东”。

直率、讲真话,这是很多同行对施爱东的评价,但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较真的普通人,做不到义无反顾地“以卵击石”,能做到的是哪怕“白说也要说”。

以下是施爱东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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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先生的学术生存》获得2024年多个图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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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在学术金字塔下的基石

“自然的学术构成犹如一座金字塔,金字塔的塔尖是靠一层一层不同层级的基石支撑起来的。平庸的学者以及平庸的成果就是铺在金字塔底层的那些基石,他们才是金字塔的主体,是真正的绝大多数。”

——引自《蛋先生的学术生存》

这本书的前两章其实源自我15年前的文章《学术行业生态志:以中国现代民俗学为例》,文中记述了我对当时学术生态的观察。在我看来,当时的学术界深受传统生活伦理和世俗影响,学术体制使大多数普通学者成了学术行业的弱势群体。

在这之后,我不断补充新内容、新思考,这个过程经历了15年。15年前那篇文章发表之后,受到很多学界“青椒”的关注。15年后,作为这本书的前两章,它们依然是最受欢迎的部分。

但我不得不正视这其中的意味。因为这也恰恰说明,即便是经历了这么长的一个时间跨度,我们的学术生态却没有发生太大改变,甚至书中写到的种种境况让大家更感同身受了。

全世界的学术生态其实都差不多,比如都要有学术权威,像金字塔一样,学术权威掌握着大量资源。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不是在“揭黑”,我只想客观地描述学术界的这些现象,让想要进来的年轻人把学术界当成一个小社会来看待。

不少人问,这15年中,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跟我一样做这个事情,因为他们怕得罪人,无欲则刚,我不需要去求别人,也就没有什么怕的。但是如果时间倒退回去,我年轻20岁,还有没有这样的勇气?我也得掂量掂量。

相比书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我试图给青年学者一些学术方法上的建设性意见。读书的时候,老师们都会说一定要有问题意识,可是大部分老师没说明问题意识从何而来,什么样的问题是有意义的问题。他只教给你一个原则,原则背后你自己悟到了就往前走,你要是悟不到,可能学了三年五年什么也没学到。所以我想把自己已经悟到的分享给大家。

我想用这本书跟青年学生进行一种跨越时空的交流,因为我发现很多学生,对最前沿的学术几乎不了解。我想通过这样一本书,让哪怕处在偏远大学的研究生,也能够了解现在的学术前沿是什么样的。

年轻人可能会认为象牙塔是如此纯净,但是看完第一部分就会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你还愿不愿意进入学术界?面对学术圈这些生态和规则,对青年学者来说,会异常艰难,因为他们很难改变现状。改变不了,就只剩两条路,有人会放弃玩这个游戏。但是学术终究还要有人来做,这些人就需要一直跟着猎物跑。

面对那些已经进入学术界却感到迷茫的青年学者,我想在书中与他们探讨在这个圈子内如何自处,如何思考,如何划定你的边界,如何与同行打交道。我们过去都认为学术是孤独的,只要在书斋里面做好学问就可以,但是我要告诉大家,这是不可能的,学术是需要对话的。

如果你没有名气,论文又并非重大选题,也没有得到一些人的推荐,那很有可能这篇论文的最终结果就是没人看。国外曾有一项统计,平均一篇论文,尤其是科学论文,它的有效读者可能加上责编也还不到5个人。甚至大部分的论文一个读者都没有。那这个论文就起不到应该有的作用,甚至变成了一个自娱自乐的东西。

参加学术会议是一种方式,但如果对于推广你的学术思想没有意义,或者你不能输出价值,那就叫“混会”。年轻时我很少参加学术会议,但是只要我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我一定写出一篇自己认为过得去的文章。论文有没有价值,能不能为别人输出新鲜知识,自己心里要有底。如果你达不到这样的目的,或者没有这样的价值输出,“混会”不但不会成为加分项,反而会是减分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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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挤压”的青年学者

“一个学者最优秀的学术成果总是写于他精力最旺盛的青壮年时期,但是,这一时期的学者普遍还没有相应的学术地位,这些成果还难以被广泛阅读,而当他获得了崇高学术地位的时候,一般来说,他已经到了写不出最优秀论文的年龄了。”

——引自《蛋先生的学术生存》

所以学术不仅需要别人了解、理解,还需要对话,讨论甚至争论。这跟过去不太一样,过去老师会教导我们,要沉下心来学习,不要乱写论文。但是我想告诉你:不要这么干。要边写作边学习,通过写作来学习,长期不写作,手就生了。

我认识很多学者,觉得自己虽然没发表作品,但正在酝酿一个大作品,要一鸣惊人,但到现在为止,我几乎没见过一个成功的例子。积累需要呈现,如果长期不写作,就会连呈现的方式都找不着。

学术研究是一个年轻人的事业,虽然人的认知能力会随着年龄变化,但到60、70来岁的时候,智力、体力各方面和年轻人很难在一个层次了。可是在学术圈,这个时候往往一个学者才功成名就,有了名气,各大杂志期刊都会愿意发他的文章,因为名气大。年轻人年富力强,有思想有活力,他们却发不了文章,这合理吗?

所以现在年轻人非常难出来,而且“卷”得不得了。有些高校设置了一个“35岁门槛”,年轻人年富力强,竞争力强,在高校里,这一部分人数量越庞大,学术生产力就越强。一旦过了这个年龄之后,学术生产力可能会逐渐下降,所以有些高校干脆把年龄都压下去。

我们可以计算一下。一个学生毕业出来工作几年,再重新回去读博士,读完博士之后未必能顺利进入科研单位,有些单位只招博士后。有人可能博士延期,之后再做博士后。这时就已经超过35岁了,所以想进入这些设置门槛的高校,就必须一直往前走,不能出校园,只有这样才能够卡着这个点进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进入高校做学术的人都是没进入过社会的人。如果一个人文社会科学工作者,连社会也不懂,人性也摸不懂,难道真的是从文献里面了解社会?这就把那些真正的有社会经验的,有人生体悟的,有过痛苦,有过挣扎,在社会上有过历练的人全都排斥在外了。

有时年轻人想做学术,不可避免要适应一些游戏规则,因为有些是我们打破不了的。

我曾有一个学生非常优秀,特别爱好古文字,但是英语水平一般。有一次我找他谈话,我说你英语如果不学好,一味由着自己的性子只专注古文字,可能就无法通过研究生考试。不能读研,最后回到老家去工作,古文字做得再好,都没有平台,永远进不了这个领域。

现在他留在中山大学做研究。所以做学术首先要适应游戏规则,一方面想实现自己的理想,一方面“我不跟你玩”,人家就不给你机会,首先你得低下头去玩,得到入场券。这就是我写的“蛋先生”,本意就是说你不能去碰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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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出来的学术泡沫

“几乎所有学者都在嘲笑和怒斥当下各种不合理的学术政策,但是,回到书斋,这些学者还得埋头苦干,继续生产新的学术泡沫。学术泡沫的泛滥当然不能完全怪学者,趋利行为是所有动物的天性。”

——引自《蛋先生的学术生存》

我认为现在各种各样的排行榜是内卷和学术生态变坏的罪魁祸首。比如大学排名、学科排名、学者影响力排名……为什么有些学者追求数量的比拼,因为排行榜无法判断学者的学术水平,只能统计学者发表文章的数量。有些学者为了提高引用率排名,规定学生只能引他和学术泰斗,别人不许引,背后这种生态已经非常恶劣。

什么都可能成为大学排名的变量,图书馆藏书,甚至教室面积都可以作为指标。

我们当下的高校职称评审也好,学术评价也好,其实更多还是强调量,也就是你发了多少论文。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式去评价学者的研究成果,让学者能够更专注于学术探索,而不是迎合当下的这种量化标准?

我认为是代表作制度。让学者拿出最好的来,而不要靠数量,不要说一年写了多少篇,或者总数有多少篇,关键看有没有代表性著作。写10篇泛泛之作,不如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写一篇对学术有真正促进作用的论文。我们已经有大量的论文著作,根本就看不完,我们还要这么多同样的内容来干什么?

像蝴蝶效应一样,这种内卷会导致很多社会问题,并不只是学术圈。

现在还有些科研机构和学术项目过度追求创新,把创新作为一个硬性指标。但是大家可以想象,一个没有创新能力的人要去硬创新,最后就会做出四不像,有的时候甚至会造假。我就见过一些学者为了创新而造假。

我做博士后的时候,有一个老师逼着学生进行某方面的新问题挖掘,认为学生挖掘不到就说明田野调查做得不仔细。可实际情况是学生去了那里就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材料,田野中就不存在这样一个问题。怎么办?学生只好虚构,编,编好了,老师满意了。

对于一些有创新欲望的学者来说,根本就不需要对他提这个要求。为什么现在我们会把一些学术成果叫做学术泡沫,因为为了创新而创新,带来的一定是哗众取宠。

所以我们的评价体系应该多元,这样我们每一个人才能够从社会的各种观念体系和价值格局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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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白说”也要说

“的确,我不是敢于砸向城墙、砸向石头的卵,我只是乡下顽童“斗蛋”游戏中外壳相对厚实一些的蛋,我的耿直也罢、无畏也罢,仅限于跟其他和我一样的蛋们较个真、顶个牛。所以说,我只是芸芸众蛋中普普通通的一位蛋先生,算不上勇敢的击石卵。”

——引自《蛋先生的学术生存》

书出版后,我有时会看豆瓣的评论,有好的也有坏的。有读者说我这本书会不会成为“学阀”们逆练的教科书。我都笑了,他们还需要我教吗?说句实话,当写这样的文章和书的时候,我心里面就已经有预设了,清楚自己会遭遇到什么。谩骂也好,不理解也好,我并不在意,否则一开始就不写了。我听到最多的声音反而是来自学界之外的,有人看了之后会说想要读博,做学术。但是也有人看完之后悲观失望,因为他们确实把学术界想象成一片百分百的净土,看了之后觉得意外。

如果你抱着满腔热血进入学术界,却遇到了书中提到的现实问题而感到幻灭,生活又很潦倒,这是一种很艰难的境况。年轻人有的时候会有很多浪漫想象,因为不了解背景,只看到事物光鲜的一面,没有看到残酷的一面,我恰恰是把残酷的一面揭开给大家看。

我觉得我们学科现在已经严重滞后于社会文化生态。比如说我们现在的文学研究,依然是在注重最传统的诗词歌赋,尤其是长篇小说。但是现在这一类的文学作品阅读量已经大大的减少。网文,短视频、各种社交平台,还有新出现的短剧、电影解说,这些都是现在社会上更普遍、更被大家关注的内容。它们的产生和兴盛,我们的学术研究几乎不关注,在高级别的学术刊物上很少看到这一类的文章发表。

学者都在自说自话,自己引(用)自己(论文著作),互相引,然后拿这些文章评“帽子”(象征荣誉和地位的头衔),事实上社会上的人也根本就不关心他们。

学术对生活或者文化的引领作用,已经严重走偏了,整个社会文化大踏步的向前走,而文学研究严重滞后。某种程度上,可能跟现在的“卷”也有关系,因为如果学者关注这些东西,可能文章发表不了最权威的刊物。你写一个短视频评论你试试能不能发,但是你去研究郁达夫,研究鲁迅,却能年年发。

大家都会想到一种理想状态,就是所有发现问题的学者都站出来发声,大家一起改变现状。但实际情况是,总有一些人想着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有时我并不是没有失望,会觉得写了书也没有用,写的东西就是让大家吐槽,发泄一气,之后大家该干嘛干嘛,世界不会因此而发生任何改变。

但是也许我说多了之后,会逐渐有人意识到这些问题,或者一些决策者看到,没准儿有一天突然出一条规定,取消那些不合理的政策,这不是没可能的吧。这就是发声和呼吁的重要性,要不停的说。

有一句话叫做“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但是后面还有一句“白说也要说”。无论这个世界如何,我觉得要有勇气说真话,说真话是我们这个世界逐渐变好的一个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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