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默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是个被老天爷按在地上摩擦的命。

他老家在西北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山沟里,黄土高坡,一年到头喝不上几顿肉汤。

爹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有出息,走出大山。

张默也争气,从小读书就刻苦,愣是考上了省城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学的是最不“赚钱”但也最“稳定”的土木工程。

他想着,等毕了业,找个设计院或者施工单位,拿上工资,就能把爹妈接出来,过上好日子了。

大学的日子,苦是苦了点,除了上课就是去工地或者餐馆打零工,给自己挣生活费,偶尔还能给家里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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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里有盼头,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谁知道,好日子没过几天,老天爷就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大三那年暑假,他刚提着一袋子从城里批发市场淘来的打折衣服准备回家,就接到了老家村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村长声音都变了调:“默娃子,赶紧回来!你妈……你妈不行了!”

张默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他连夜买了最快的绿皮火车票,站了十几个小时,赶回了家。

家里已经乱成一团,他妈躺在炕上,脸蜡黄蜡黄的,气都喘不匀。

送到县医院一查,肾衰竭,尿毒症。

医生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情况很严重,得长期透析,要想根治,只能换肾。费用……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不是个小数目。”

不是个小数目是多少?

医生报出的数字,让张默和他爹当场就懵了。

那是一串他们想都不敢想的零。

“砸锅卖铁也得治!”

他爹,一个一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的西北汉子,当时眼睛就红了,声音嘶哑地吼道。

张默还能说啥?

他默默地退了学。

不是不想念,是念不起了。

他得挣钱,挣救命钱。

他跟着老乡去了南方的工地搬砖,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像条死狗,但拿到手的钱,刚够母亲做几次透析。

他又跑去大城市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被顾客骂,被平台扣钱,辛辛苦苦一个月,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还去餐厅端过盘子,洗过碗,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可钱就像沙子,怎么抓都抓不住。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路子,可他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没技术没背景,能干啥?

社会这所大学,比学校里的课堂残酷多了。

他性格里有股子韧劲,可现实的巴掌一次次扇过来,打得他晕头转向。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焦虑。

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脸,听着父亲在电话里叹息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快被压垮了。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现在,立刻,马上。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透析的频率越来越高,医生又催着要准备肾源和手术费了。

雪上加霜的是,之前为了应急,张默瞒着家里找了那些不正规的小贷公司,借了几万块钱。

现在,利滚利,数字已经翻了几番,催债的电话像催命符一样,一天响到晚。

“张默是吧?钱什么时候还?再不还,别怪我们去你老家‘看看’你爹妈了!”

电话那头,声音阴阳怪气的,听得张默心里发寒。

他租住的城中村地下室也接到了清退通知,房东说这里要拆迁,限他三天内搬走。

工作呢?

上一份在仓库当管理员的活儿,因为盘点时出了点差错,被老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直接让他滚蛋了。

失业、欠债、母亲病重、无家可归……所有的不幸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脑儿全砸在了他头上。

张默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觉得这个城市那么大,却没有一个属于他的角落。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死。

但一想到病床上的母亲和远在老家的父亲,他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把那点懦弱的想法压了下去。

“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他一遍遍对自己说,但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卷铺盖回老家,或者干脆找个黑中介把自己“卖”到哪个黑煤窑去的时候,他在路边一个电线杆上,看到了一张用打印纸打印的,被风雨吹得有些模糊的招聘启事。

“急聘!安息园火葬场诚聘夜班保安!”

标题下面是简单的要求:男,18-35岁,身体健康,胆大心细,责任心强。

然后,最扎眼的一行字出现了:

“月薪:50000元(五万圆整),包食宿!”

五万!

张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凑近了,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没错,是五个零,五万块!

一个月五万块!

这比他之前干过的所有工作加起来的月薪还要高好几倍!

“火葬场保安……”

他喃喃自语,心里有点发怵。

那地方,听着就瘆人。

大晚上的,守着一堆……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可是,五万块啊!

有了这笔钱,母亲的手术费就有了着落,高利贷也能先还上一部分,至少能让催债的消停一阵子。

他的脑子里,恐惧和渴望像两个小人在打架。

“去他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为了钱,别说守火葬场,就是守阎王殿,老子也干了!”

张默狠狠地一咬牙,心里那点犹豫和害怕,瞬间被对金钱的极度渴望给淹没了。

他撕下那张招聘启事,按照上面的地址,找了过去。

为了他妈,他别无选择。

“安息园”火葬场建在城市的远郊,周围有些荒凉。

白天看起来,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阴森恐怖,就是一处挺大的园子,绿化还不错,几栋米白色的建筑,显得很肃穆。

张默按照招聘启事上的指示,找到了办公楼。

接待他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一双眼睛不大,但眼神却很锐利,透着一股精明和冷漠。

他自称姓王,是这里的主管。

面试的过程简单得让张默有些意外。

王主管没怎么问他以前干过什么,也没问他有什么特长,只是拿着他的身份证反复看了看,然后就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叫张默是吧?”

王主管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

“是,王主管。”

张默赶紧点头,站得笔直。

“看你这身板还行,胆子大不大?”

“还……还行。”

张默心里有点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没还行这一说。”

王主管眉头微皱,“我们这儿是火葬场,晚上一个人值班,胆子小可干不了。”

“我胆子大!主管放心!”

张默立刻挺起胸膛,声音也大了几分。

王主管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

“工作时间,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不能迟到早退。工作内容,主要是在监控室待着,盯着屏幕,还有就是每晚固定时间巡逻一圈。简单吧?”

“简单,简单!”

张默连连点头。

这听起来确实不难。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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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管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规矩。最重要的一条,你必须牢牢记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这里,尤其是在晚上,你可能会看到一些……嗯,不同寻常的事情。比如说,家属情绪失控,做出些奇怪的举动;或者,你也可能看到一些……你用常理无法解释的现象。”

张默的心提了起来。

“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王主管加重了语气,冰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张默脸上,“你的职责,就是管好你自己的眼睛和嘴巴。看到了,就当没看见;听到了,就当没听见。明白吗?这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规则!”

“明……明白了。”

张默感觉后背有点发凉,但还是点了点头。

“能不能做到?”

“能!保证能做到!”

张默回答得很响亮,心里却在犯嘀咕: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还有这种规矩?

“那就好。”

王主管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合同和保密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吧。”

张默接过来看了看,合同很简单,就是聘用他当夜班保安,月薪五万,试用期一个月。

但那份保密协议却写得密密麻麻,条款异常苛刻。

其中一条特别强调:如因个人原因,泄露在安息园工作期间的任何所见所闻,不仅要承担巨额的经济赔偿,还将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更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张默不敢细想。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那“月薪50000”的字样,又想到了病床上等着救命钱的母亲。

“妈的,签了!”

他心一横,拿起笔,刷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

王主管收起合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明天晚上八点,准时来上班。记住我说的话。”

走出办公楼,张默回头看了一眼“安息园”那三个字,心里总觉得有点七上八下的。

这五万块钱,恐怕没那么好挣。

事实证明,张默一开始的担心,有点多余。

正式上班后,他发现这份月薪五万的夜班保安工作,简直轻松得不像话。

他的主要阵地是正门旁边那间小小的保安室。

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旧的饮水机,墙上挂着一排监控显示器。

显示器分成好几个格子,能看到园区里大部分主要通道和建筑门口的情况。

王主管交代过,他只需要确保监控正常运行,别让人随便闯进来就行。

大部分时间,他都可以自由安排。

于是,张默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到岗,先是象征性地在监控前坐一会儿,看看各个画面都没啥异常,然后就开始了自己的“夜生活”。

他掏出那个屏幕都摔裂了的旧手机,连上保安室里信号不太稳定的WiFi,开始刷短视频、看小说、或者找些不用花钱的电影看。

困了就在桌子上趴一会儿,或者靠在椅子上打个盹。

监控画面里,夜晚的火葬场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市。

除了偶尔有运送遗体的车辆悄无声息地开进来,然后几个同样沉默寡言、穿着深色工作服的抬尸工人,动作麻利地将盖着白布的担架抬进主楼后面的冷藏库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活人的踪迹。

王主管说过,那些抬尸工是专门负责夜间业务的,归另一个部门管,让他别多问,也别多看。

有时候,如果送来的遗体比较重,或者工人临时人手不够,会通过对讲机喊他:“门口保安,过来搭把手!”

张默第一次被喊去帮忙的时候,心里是拒绝的。

那冰冷的触感,还有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和……别的什么味道,让他很不舒服。

但看着那几个工人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也不好意思不去。

去的次数多了,他也渐渐麻木了。

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变成一具冰冷的躯壳,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最初的那点恐惧,反而被冲淡了不少。

他甚至觉得,跟死人打交道,比跟那些催债的或者挑剔的顾客打交道,要简单得多。

除了偶尔帮忙抬尸,这工作唯一让他觉得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就是每天凌晨三点的那次例行巡逻。

按照规定,他必须拿着手电筒,从保安室出发,绕着办公楼主楼、悼念厅、骨灰寄存楼这几个主要建筑走一圈,检查门窗是否锁好,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刚开始那几天,凌晨三点的巡逻对张默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

夜最深,人最困,也是传说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他一个人走在空旷寂静的园区里,只有手电筒那点微弱的光束陪伴着他。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不知名的角落偶尔传来几声猫叫或者什么小动物窸窸窣窣的动静,都能把他吓得一激灵。

他总是把手电筒握得紧紧的,脚步匆匆,恨不得赶紧走完流程,跑回保安室那个有灯光和手机信号的“安全区”。

他还真遇到过几次“疑似”异常。

比如有一次,他巡逻到骨灰寄存楼附近,好像听到里面有玻璃瓶子被打碎的声音,他壮着胆子用手电往里照了照,什么也没有。

还有一次,就是他帮忙抬尸的时候,感觉担架上那具用白布盖着的遗体,手指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他当时吓得差点把担架扔了,但旁边的老工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了句“尸僵,正常”,就没再理他。

张默也只能安慰自己是眼花或者神经太紧张了。

就这样,一个月很快过去了。

张默按时领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笔“巨款”——扣除杂七杂八之后,到手足足四万八千多!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过去,留下自己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都汇给了父亲。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带着哽咽:“默娃子,你在外面……没干啥犯法的事吧?这钱……”

“放心吧爸,正经工作,就是辛苦点,工资高。”

张默撒了个谎,心里有点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拿到钱,并且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月,张默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什么闹鬼,什么异常现象,都是自己吓自己。

这火葬场除了地点特殊点,工作时间颠倒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甚至觉得,这份工作简直是老天爷对他的补偿,又轻松,钱又多。

恐惧感,就像清晨的薄雾,在第一个月工资到账的阳光下,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开始心安理得地在这里“混日子”,每天玩手机,看监控,偶尔出去搭把手,凌晨三点例行公事般地溜达一圈,然后就等着下一个发薪日。

他甚至开始盘算,再干个三四个月,攒够母亲的手术费,就立马辞职走人,离开这个虽然给钱多,但总归让人心里不太舒服的地方。

他对这里唯一剩下的感觉,就是无聊和枯燥。

这天晚上,和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平静而乏味。

时间刚过午夜十二点,张默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他从抽屉里拿出珍藏的最后一包红烧牛肉面,熟练地撕开包装,加上调料,用饮水机里的热水泡上。

浓郁的香味很快弥漫在小小的保安室里。

他一边美滋滋地等着面泡好,一边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搞笑短视频APP,津津有味地刷了起来。

屏幕上,一个穿着花棉袄的东北大哥正在声情并茂地表演二人转,逗得张默差点把口水喷出来。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主楼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园区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似乎停止了。

张默挑起一筷子热气腾腾的面条,刚准备往嘴里送,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就在监控屏幕的一个角落里,靠近主楼入口的那片区域,一个模糊的影子好像一闪而过。

像是一个人影。

张默的心猛地收紧,吸溜面条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差点被呛到。

他立刻放下筷子,紧紧盯着那个方向的监控画面。

但很不巧,那个位置正好是监控的一个小小盲区,被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挡住了一部分,只能看到路灯下空荡荡的地面,什么也没有。

“看花眼了?”

张默皱着眉头,心里嘀咕。

可能是刚才光线晃了一下,或者是哪个小动物跑过去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刚才那个影子,虽然模糊,但轮廓上绝对更像是一个人!

这么晚了,谁会在这里?

运尸车今晚没安排,家属也不可能这个时间来。

难道是……小偷?

这个想法让张默顿时警惕起来。

虽然火葬场这地方,一般人忌讳,小偷估计也不太会光顾,但万一呢?

要是真丢了东西,或者出了什么事,他这个保安可脱不了干系,这份高薪工作估计也就泡汤了。

不行,得去看看。

他拿起桌上那把又粗又长的强光手电筒,掂量了一下,感觉心里踏实了点。

然后,他又抓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老李老李!听到请回话!主楼这边好像有动静,你那边看到了吗?喂?老李?”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回应。

“靠!这老家伙!”

张默骂了一句。

另一个门岗的保安老李,年纪大了,晚上经常偷懒睡觉,对讲机叫不答应是常有的事。

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

张默犹豫了一下。

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去继续吃面,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还是自己去确认一下?

脑子里,安逸和责任感快速地斗争着。

最终,对丢掉工作的担忧战胜了懒惰和那一丝莫名的不安。

“妈的,去看看,要是没事最好,有事也能及时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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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定主意,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电筒。

他推开保安室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深夜的空气格外清新,但也带着一丝阴冷。

他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不远处的火葬场主楼摸了过去。

周围太安静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路灯的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随着他的移动而摇曳,平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很快,他来到了主楼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扇平时都应该从里面锁好的门,此刻竟然虚掩着,留下了一道约有两指宽的缝隙。

张默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仔细听了听。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手心有点冒汗。

他举起手电筒,将光束对准门缝,往里照了照。

光线所及之处,是空旷的前厅,摆放着几排供人休息的椅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他心里嘀咕着,但还是不敢大意。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往里推开。

门轴似乎有些老化,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门缝被推开得越来越大,里面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前厅确实空无一人。

但是……在前厅通往内部悼念厅的走廊入口处……

当张默的目光聚焦到那里的情景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像纸一样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