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吹萨克斯,高昂的、低沉的,夹杂在鼎沸的人声里。我止不住地低头,又再次抬起,眼神落在不远处的草墩上,嘴里无言,只剩几声几乎被淹没的着急的叹息。我想说点什么,迫切地想要倾诉些什么,转念又觉得心如顽石般沉默,瞬间就坍塌下去,于碎石瓦砾间,我也只能灰头土脸地撇过脸去——它们堵住了我所有的去路。
我突然很想说对不起。因为几乎忘记拥抱的姿势,因为有那么多次决意做个冷漠的人,因为我的心好像从高处跌落过,正躲在层层叠叠的石膏板里苟且地察言观色:要回应,要积极,要回到曾经被喜欢过的样子。所以对不起,那些努力又夸张的大笑,那些巧言令色的漂亮话、手足无措时伸开的双臂。
我很想说,我真的快要忘记自己是怎么一路走来。我很想告诉你,我如何夜夜难寐地咀嚼失败滋味,如何成为了俗不可耐的配角,如何退缩软弱,如何愚蠢犯错偷懒媚俗,如何一文不值一塌糊涂,如何以笔为矛,刺出憎恨,如何在最灿烂的午后痛骂自己。
所以我不配也不值得被喜欢,不值得你坐上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买上一张机票,坐上一列高铁,来到这里,只为和我说上几句话,拍上一张照片。我在那滩废墟里跌坐,张开嘴巴,用尽全力,却如默片——它从来没有声音的出口,不是没有泄洪的闸门,是从未有过湍湍而来的洪流——一片寂静。
萨克斯停了。
一秒、两秒。我把眼神从草墩中收回,脸上仍然挂着笑,很合适的笑。
三秒、四秒。没有砾石沙土,石膏板依旧坚固,我还没打开嘴,笑声就抢了先,却又戛然而止。因为你说话了:
“你们对我来说就像星星,只要存在就可以了,真的,不用发光也可以。”
我怔怔地看着你,萨克斯响了起来,狗吠起来,一杯咖啡被惊吓得跌倒,它一定是让这夜晚也一起翻天覆地地颠倒过来,不然那高挂的明月是如何影影绰绰地落在我低垂的心上,碰坏了我日日修缮的石膏板。
怎么有人,这样真诚地喜欢我啊。
怎么有人,用这句我从未设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话,形容我啊。
怎么有人,能使我本来已经坚硬如磐石的心,猛烈动摇,寸寸皲裂,鲜活跳动。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笑容可以是发自内心的,拥抱是可以用力的,善意和肯定是可以接受的,我们是被喜欢的,是可以大胆地向前走的。
感谢所有来到杭州的朋友。我原本想,千句万句,说不清这两天你们对我们的意义,但我也绝不愿,你们永远不知,这意义,是千句万句也说不清的重要,是千句万句也凝不成的感恩与温暖。
谢谢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