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山野间飘着槐花香。货郎张二狗挑着担子走在羊肠小道上,扁担两头挂着的针线、胭脂随步伐晃荡。他抹了把汗,望着西沉的日头嘟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晚怕是要睡野地了。"

正发愁时,忽见前方柳树下站着个穿绿罗裙的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杏眼桃腮,鬓边簪着朵白海棠。她挎着竹篮,冲张二狗招手:"这位郎君,可是要往青牛镇去?"

张二狗看得眼睛发直。他走村串巷这些年,何曾见过这般标致人物?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小娘子怎的独个儿在这荒郊野外?"

"奴家柳氏,就住在前面林子里的宅院。"妇人以袖掩唇,眼波流转,"眼看天要黑了,郎君若不嫌弃,不如到寒舍歇脚?"说着纤纤玉指往东边一指。张二狗顺着望去,果然见林木掩映间露出青砖黛瓦。

这货郎本是市井泼皮,平日最爱沾花惹草。见妇人主动相邀,心里早乐开了花,面上却装正经:"这...恐怕打扰小娘子清静。"

"宅里还有老管家和厨娘呢。"柳氏轻笑,鬓边海棠随步伐轻颤,"再说奴家夫君去省城贩绸缎,半月才回..."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听得张二狗心头燥热,忙不迭跟着往宅院去。

转过三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白墙黑瓦的大宅院卧在柳林中,檐下挂着六角风铃,晚风里叮当作响。张二狗心里犯嘀咕:方才路上怎没见这气派宅子?但见朱漆大门"吱呀"敞开,个驼背老仆提着灯笼迎出来,那点疑虑立刻抛到九霄云外。

宴席摆在东厢房。八仙桌上摆着时鲜野菜、山鸡炖蘑菇,竟还有条活鱼做的醋溜鱼片。张二狗盯着柳氏斟酒时露出的雪白腕子,喉结上下滚动:"小娘子家中厨娘好手艺!"

"郎君喜欢便多吃些。"柳氏又给他满上竹叶青。这酒入口清甜,后劲却大,三杯下肚张二狗已眼神发飘。忽觉脚背一暖,竟是柳氏脱了绣鞋,用脚尖轻轻蹭他。货郎浑身酥麻,却见妇人突然起身:"奴家去换件衣裳,郎君稍坐。"

待那抹绿影消失在屏风后,张二狗摸到腰间硬物——是把贴身的匕首。他常年走夜路,这匕首染过两个劫匪的血。此刻摸着冰凉刀柄,想起方才柳氏眼尾那抹诡艳的桃红,莫名打了个寒颤。

二更鼓响时,张二狗佯装醉倒。老仆扶他到客房,刚掩上门,他就一骨碌爬起。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枝桠状的暗影。他蹑手蹑脚摸到正房,果然见屋内还亮着灯。

"吱——"门轴转动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张二狗屏息撩开纱帐,锦被隆起个人形。他咽着唾沫伸手一掀,顿时魂飞魄散——被窝里躺着具干尸!皱缩的人皮紧贴骨架,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郎君这般心急?"娇媚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张二狗转身撞见柳氏站在月光里,罗衫半解,可那雪肤下竟有树皮般的纹路在蠕动!她朱唇裂到耳根,吐出猩红长舌:"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货郎惨叫一声,匕首胡乱挥去。"噗"地扎进柳氏心口,却不见血,反而涌出黏稠树液。地面突然裂开,钻出无数柳条缠住他手脚。那"柳氏"头发疯长成枝条,声音忽远忽近:"第三个...还差六个就能化形了..."

张二狗被倒吊上房梁,眼看柳条要刺入七窍,突然包袱"哗啦"散开,掉出柄桃木小剑。柳条触到剑身立刻焦黑蜷缩,宅院霎时扭曲变形——哪有什么青砖黛瓦?分明是座荒坟!老仆变成瘸腿黄皮子,"厨娘"原是只秃尾巴狐狸,正蹲在骷髅堆里啃人指骨。

"玄门法器?!"柳氏惊退三步,面容在美人树妖间变幻。张二狗趁机割断藤蔓,举着桃木剑的手直抖:"我、我兄长是龙虎山道士,这是他留..."

树妖突然狂笑:"张守诚是你兄长?三年前他追杀灰姥姥路过此地,被我用千年树心困在柳林阵里..."说着掀开衣襟,胸口嵌着块发光的木瘤,里头隐约有张人脸在挣扎。

张二狗如遭雷击。他假冒货郎行走乡野,实为寻找失踪的兄长。此刻见那木瘤中熟悉的面容,顿时血冲脑门:"妖孽!我跟你拼了!"挥剑就刺,却被柳条抽得撞在树干上。

树妖正要痛下杀手,忽听远处传来法铃声响。她脸色骤变:"那恶道来了!"说着竟卷起张二狗缩入地底。黑暗中货郎只觉得周身被冰凉根须包裹,再睁眼已身处树洞,透过气孔可见外面火光冲天。

"听着!"树妖现出原形,是株三人合抱的老柳树,树干上浮着张美人脸,"那恶道专捉精怪炼丹,上月毁了我百年道行。今日他若取走树心,你兄长魂魄立散!"

张二狗还没回过神,地面突然炸开。黑袍道士手持铜钱剑劈来,树妖甩出漫天柳枝迎战。货郎趁机摸出兄长留下的雷符,咬破舌尖喷血念咒。轰隆一声霹雳,道士被震退七步,袖中掉出个紫金葫芦。

"收魂葫?!"树妖惊叫,"原来镇上那些汉子是被你..."话音未落,道士狞笑:"不错!借你树心炼成九转还魂丹,正好补我阳寿!"说着甩出张金网罩住柳树。

千钧一发之际,张二狗抓起桃木剑刺向自己掌心。热血溅在树妖主干上,顿时青光暴涨。原来张家血脉专克邪术,那金网"刺啦"裂开道口子。树妖趁机将根须扎入道士脚底,吸得他皮肉迅速干瘪。

"不——"道士惨叫中,紫金葫芦"砰"地炸开,飞出七道白光。树妖胸口木瘤应声而裂,个虚影飘到张二狗面前,依稀是兄长模样:"用...柳枝...蘸...符灰..."话未说完便随风消散。

张二狗泪流满面,抓起雷符余烬抹在柳枝上,奋力掷出。那枝条如利箭穿透道士眉心,妖道顿时化作滩腥臭黑水。此时东方既白,柳树迅速枯萎,只剩截焦木噼啪作响。

"多谢..."树妖声音越来越弱,"我本修炼千年...被妖道所害才...取树根雕个替身...给你兄长..."说着彻底沉寂。张二狗扒开树根,果然挖出个栩栩如生的柳木人偶,眉心血痣与兄长一般无二。

后来青牛镇多了位张法师,专解精怪作祟之事。有人见他夜深时总对着案头柳木像说话,像前供着新鲜柳枝。更奇的是,每逢清明,他窗前必会无端出现几片带着露水的海棠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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