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有个柳明德，三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在镇上开了间绸缎庄。妻子苏婉清比他小五岁，是邻村苏秀才的独女，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夫妻二人成婚三载，举案齐眉，唯独缺个孩子，成了心头病。
这年清明刚过，柳明德从县城进货回来，见妻子又在后院晾晒小衣裳，针脚细密，全是给未出世孩儿准备的。他心头一酸，放下货担道："婉清，明日我们去云隐寺上香吧。听说那慧远方丈医术高明，求子的方子极灵验。"
苏婉清手指绞着衣角，眼中含泪："这三年喝的药比饭还多，若再不成..."话未说完，柳明德已将她揽入怀中。晚霞染红窗纸时，夫妻俩收拾好香烛供品，准备次日登山。
云隐寺藏在青峰山腰的云雾里，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蜿蜒向上。苏婉清爬到半山腰已气喘吁吁，柳明德蹲下身要背她，她却指着石阶旁一株野山桃笑道："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咱们歇会儿。"那桃树枝干虬结，却开着碗口大的粉花，风过时落英缤纷，竟在地上拼出个娃娃笑脸。
正惊奇间，身后传来木鱼声。回头见个白眉老僧执杖而立，袈裟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老僧合十道："施主们可是为求子而来？"柳明德连忙还礼，心下诧异这老僧如何知晓。老僧又道："桃木孕灵，落花成相。这孩子与二位有夙缘，只是..."忽然一阵狂风卷起花瓣，迷了人眼，待风停时老僧已不见踪影。
夫妻俩面面相觑，加快脚步上山。寺里香客不多，小沙弥引他们到偏殿用茶。忽听殿后传来争吵声："方丈！那药方是师祖传下的，岂能..."话音戛然而止。柳明德竖耳细听，隐约捕捉到"送子秘方"四字，心头突突直跳。
黄昏时分，慧远方丈终于现身。这和尚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他看过苏婉清脉象后沉吟道："女施主胞宫虚寒，需先调养半年。"说着取来朱砂笔，在黄纸上写了个药方。柳明德偷眼瞧去，见末尾画着朵桃花印记，与山腰所见一模一样。
下山时路过山桃树，苏婉清忽然腹痛如绞。柳明德背她到树下休息，竟在树洞中发现个油纸包，里面赫然是张药方，字迹与慧远方丈所写一般无二，却多了行小字："月圆夜取晨露煎服"。苏婉清喜极而泣："定是菩萨显灵！"柳明德却盯着桃花印记若有所思。
当夜三更，柳明德摸黑回到山桃树下。月光里，那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正将另一个油纸包塞进树洞。待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柳明德取出油纸包，里面竟是张地契——云隐寺后山有片药田，地契持有人署名"慧远"。
转眼秋去冬来，苏婉清按秘方调养，果然有了身孕。柳明德的绸缎庄却遭了火灾，多年积蓄化为灰烬。这夜他醉醺醺回家，见妻子在灯下绣婴儿肚兜，突然摔了酒坛："你以为真是求神拜佛得来的孩子？"说着掏出那张地契摔在桌上。
原来他暗中查访，发现慧远方丈年轻时竟有妻室，那药田是还俗时分的祖产。更蹊跷的是，但凡用过"送子秘方"的妇人，生下的孩子眉眼都像慧远。苏婉清听得面色惨白，手中银针扎破指尖犹不自知。
"我要那秃驴身败名裂！"柳明德眼中闪着骇人的光，"腊八节寺里做法事，你借口还愿去找他..."他在妻子耳边低语许久，苏婉清先是摇头，后来渐渐垂下眼帘，泪水在烛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腊月初八，大雪封山。苏婉清独自来到云隐寺，说丈夫染疾不能前来。慧远方丈亲自带她到禅房用茶，见她指尖有新伤，取出金疮药为她涂抹。药瓶相触时，苏婉清突然扯开衣领尖叫起来。埋伏在外的衙役破门而入，当场以"淫僧"罪名锁拿慧远。
公堂上，慧远看着苏婉清颈间红痕苦笑："老衲今年五十有六，左臂因旧伤早已不能高举，如何能在女施主颈后留下指痕？"县令检验果然如此，却仍以"药方惑众"罪名将慧远流放边疆。退堂时，老和尚深深望了柳明德一眼："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次年春分，苏婉清产下个男婴。接生婆刚道喜，柳明德就拎起婴儿脚踝细看——孩子右脚心有三颗红痣，排成桃花状。他想起慧远禅房挂着的那幅《三生石》上，落款印章正是这般形状。
"野种！"柳明德掐着婴儿脖子拖到院中水缸前。苏婉清跌下床榻，拖着血污的裙裾爬过来哀求："当家的，孩子无辜啊！"柳明德冷笑："无辜？你当我不知那夜你根本没留指痕？"说着将婴儿头朝下按入水中。
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柳明德手一滑，婴儿顺水流进院外小河。苏婉清惨叫一声追出去，再也没回来。三日后，下游渔夫捞起条绣着桃花的肚兜，里面裹着个缺了小指的苍白手掌。
柳明德变卖祖宅远走他乡。十八年后，他已成富商，收养的义子柳念清聪慧过人。这年清明，父子俩回青石镇祭祖。经过云隐寺废墟时，柳念清忽然指着断壁上的壁画问："父亲，这和尚手里拿的药方，怎么与我脚底胎记一样？"
柳明德闻言如遭雷击。当夜，他梦见苏婉清站在桃花树下，怀里抱着个婴儿对他笑。惊醒时发现柳念清站在床前，手中握着当年那张地契。"母亲托梦告诉我了。"青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桃花瓣，"您知道为什么慧远方丈的小指会断吗？"
原来当年慧远为救落水的苏婉清，自己小指被水鬼咬断。而那个暴雨夜，是老渔夫从河里捞起了尚有气息的婴儿，发现襁褓里塞着张药方，按方调理竟治好了孙女的哑疾。柳念清卷起裤管，右脚心的三颗红痣在烛光下艳如凝血。
次日清晨，仆人们发现柳明德溺死在浴桶里，水面漂着十八片桃花瓣。而云隐寺的废墟上，柳念清正带着工匠丈量地基。山腰那株野山桃今年花开得特别早，风过时，落英在空中拼出个完整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