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
黑龙江伊春，电影杀青了。
收工的宋佳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
那是对饰演的角色黄燕的告白：
“你赐予我一段独特的生命体验，
我希望还你一个诚实的呈现。”
不是“完美”，而是“诚实”，
在宋佳眼里，“真”自有万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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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真”的道路上，离不开完整的自我。所谓完整，有光便有暗，有突破就有局限，恰是新旧交替的彷徨、大小相融的艰难，让每个昨日之因结出今时之果。对于这些，宋佳也毫不讳言，坦然接纳。
在大开大合的语调和直抒胸臆的笑声里，宋佳的快乐和热烈如花朵般绽放。细品话里的深意，又能读解出郑重、冷静与自省。与自我周旋，演人世众生，都是借“我”修真的旅程，直到通透果敢，境随心转。
在刚杀青的电影中，宋佳饰演一位身患绝症的火化师，因为一次阴差阳错，她弄混了两份骨灰。坦白真相后，只有一位死者的女儿相信她的话。在追回骨灰的途中，生与死的意义次第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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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导演孙傲谦就找到过宋佳，当时由于种种原因，项目暂时搁置。今年，兜兜转转，角色仍旧由她来诠释。
“好像在等我这三年的修行。”宋佳发出标志性的哈哈大笑，旋即解释说：“三年里，我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天翻地覆，只有达到这样的理解，才能呈现她。”她深感角色需要她代为发声，随着拍摄的推进，她也从超越生死的角色身上洞察到了神性与“菩萨行”。
在宋佳的心目中，她和每个角色之间都存在“必然的缘分”。如宇宙发来的电波，似难以言诠的因果，不是她在选择角色，而是角色选择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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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影迷”，这是宋佳一向的自诩。每部作品，只要上映、开播，她会像拿着放大镜一样，检视自己的表演。完全没有自恋的意思，唯有通过技术性地查看，才能发现不足和遗憾，有效地“涨功”。
杀青后回想复杂而真实的人物，没有刻板矫饰的单薄样，不那么扁平，更贴近真人——这正与宋佳去年的彷徨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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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佳一度喜欢演极致的痛苦，或者恢廓的命运，这些会不会太像“戏”了？她颇感困惑，或许，到了新旧交替的时候，需要丢掉一些东西，完成调整、过滤和重启。
是电影《好东西》的拍摄开启了这场自省。换作以前，这样轻盈又贴近现实的题材，宋佳可能不会接。整部电影从开机到后期，她也都觉得“心里特别没底”。
王铁梅和宋佳以往的角色太不一样了，如此轻盈，又必须塑造得真实，这绝非易事。好几个晚上，她给导演邵艺辉发微信，表达忐忑与不确定。邵艺辉回复：“铁梅没问题，特别好。”
“但是对不起，我不认同自己的时候，谁说什么也不好使。”宋佳说，她全程如履薄冰地演完，直到坐在大银幕前，悬着的心才落地。“太有魅力了，没想到铁梅那么迷人。”她回忆道，那天在泉州拍完戏，钻进电影院，边看边笑。由于笑声太有辨识度，前座的女孩还发了微博，说“好像跟宋佳在一个厅”。
当下的故事是难写的，缺乏宏大的戏剧冲突，又要在琐事里翻出花样。但宋佳看到邵艺辉的灵气，在小巧的东西里藏着一股独有的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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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合作经历改变了宋佳的观念，也让生活中并不关注家长里短的她，回想起接拍《小舍得》的往事。
这部聚焦教育问题的电视剧，宋佳因题材婉拒过几次。“虽然我也很接地气，但都是鸟语花香、诗酒歌赋什么的，小升初离我太远了。”她坦言。但因为剧组的锲而不舍，也因为“拿下”南俪这个角色的成就感，《小舍得》成了她深刻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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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由《好东西》的“别开生面”，宋佳走出了过往的舒适区。拍摄电影《轻于鸿毛》时，她出演背负前尘往事的角色李鱼，主动去掉了一些感觉像“戏”的部分。
角色选择了宋佳，也启迪了她。过往对于好与不好、适合或不适合的标准更趋开放。“我们往往受控于自己的主观判断。有时候这只是一种幻想，它本不存在。”宋佳总结说：“能让世界变得宽广的，才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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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天雪地拍完戏的第二天，宋佳就投身到了广告和杂志的拍摄工作中。其中一组拍摄，短发的她背靠深黑沙发卡座，双手支着鲜红桌面，拿起一个玻璃杯。远处的旋灯摇来一束又一束黄光，俨然是画家爱德华·霍珀（Edward Hooper）笔底《夜鹰》的氛围。
面对摄影师的镜头，宋佳不觉得是在拍杂志。看着镜面中反射的女人，她想到的并非自己，而是她是谁，为什么坐在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诸如此类。故事、角色、情绪……想象人物是宋佳的肌肉记忆，也是她借以飞翔的双翼。
另一组镜头，则让宋佳“像被封印了一样”。根据造型设计，她要佩戴假发套。可戴上之后，她却感到“哪儿也不对”，“现在越来越觉得，我是这么地抗拒虚假”。
拍照如此，遑论演戏。宋佳爱说自己“脑子不是很灵光，学习也不好”，几乎所有的脑容量都消耗在热爱的表演上。每天拍完戏，她都会回房间复盘：呈现得如何，为何这么演，有什么不足，哪里能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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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角色的内心，是宋佳表演的前提。如果不理解角色，只是模糊地演出来，这种创作对她如同欺骗。她不能欺骗观众，也不能欺骗自己。“如果我都能诚实地面对自己，还有什么不能诚实地面对？”她强调说，“很多人下意识地把自己都骗了，真是太可悲的事。”
说时轻易，面对自己常常是最难的。这需要须臾不可或缺的自省，要对不经意冒头的自傲、自满、自嗨、自恋时刻保持警惕。这也意味着长久的自奋与自律，因为演员的“职业性”远比讲起来困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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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费振翔与宋佳合作过电视剧《山花烂漫时》和《纵有疾风起》。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过，宋佳是一位非常职业的演员。关于职业性，没人教过宋佳，也不知从何时建立，却始终是她心中的准绳。她举了一个例子，作品的拍摄周期里，演员不应该生病。乍一听或许显得冷酷，可演员一旦病了，就没法创作角色，剧组也会因此停摆，既浪费钱，也耽误时间。
“现在经常有人说我是‘劳模’，我是什么劳模，无非对表演有热情和好奇，又清楚地了解自己的节奏。”宋佳说，频繁接戏产生的疲惫，长期停工导致的生疏，都是对职业性的背离。这是演员不自知的表现。
以“实战型”“劳动型”演员自况的宋佳，在50天左右的拍摄周期里，会将角色和她本人隔开。她穷尽心思去揣摩人物，细致到穿什么内衣、生理期是什么时候，剧本里未必写这些，对表演也没有直接影响，但这就是她的方法：除了生活基本的吃喝拉撒，忘掉宋佳，“我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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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宋佳看到一条“差点笑死”的影迷留言：关注宋小花（影迷对宋佳的昵称）就像谈恋爱，她只要一工作，理都不带理你，任你怎么撒泼打滚，都不会出现。等她拍完戏回到身边，你会比原来更爱她。
演员好比一个容器，把自己丢掉得越多，给角色的空间就越大。
26岁那年，因为在电影《好奇害死猫》里出演极具风情的梁晓霞，很多人给宋佳贴上了性感的标签。这让她惶惑，明明是演得精准，怎么就成了性感。她在大学表演系的课堂上就演过老太太，评价标准不也是演得好不好吗？
“好演员要无龄，15岁也能演，85岁也能演。”宋佳屡屡拿演员伊莎贝尔·于佩尔（Isabelle Huppert）举例，“她都70多岁了，看眼神还像少女。伟大的演员能演男的，又能演女的，无龄、无性别，能容纳成千上万个人。”
宋佳深谙，人是渺小的，置身更大的因果，不必拘泥于种种“我执”。但演员又是很大的，包罗万象，承载千百种人生。通晓这层小与大的辩证，她才说：“我从来没期待过什么角色，我只期待我来演什么角色。”
仿佛一张空画布，张桂梅留下一抹红，于凤至留下一抹黄，萧红留下一抹紫，每个角色都来上一笔，成就了五彩缤纷的宋佳。
“演员是有气质的。什么叫气质？”宋佳自己给出了答案：“气质就是灵魂的样子。演员要触及角色的灵魂，角色又反过来塑造了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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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天的 杂 志拍摄结束，宋佳洗了把脸，换上宽松的便服，舒展地盘着腿坐上转椅。绝大多数时候，她形容自己身上有个“开关”，能在角色和本人之间随意切换。
生活愈发成为宋佳的灵感源泉。她对家的定义是，有父母，有狗，有床。休息的日子，六只狗轮着抱，“挨个宠幸”。这几年，她也试着从奔波的日程中偷得一些闲暇，看天空，看星辰，看浮云飘散，看月色照人。做家务，逛超市，买菜，喝酒，她从不与真实的生活绝缘。
这些“发呆和无聊的时间”，是宋佳有意挤出来的。未见停歇的工作会让她失去感受力，这对演员无疑是“非常可怕的悲剧”。在普遍“内卷”的大环境里，她的准则是：敢于放慢，敢于暂停，敢于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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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力求诚实，不完美和瑕疵就是必然的，无需为此遮掩，演员的质感反而从这里来。宋佳记得演员陈冲的话，创作者要接受心里的角角落落，幽暗中的东西能真正地滋养人。
“比如我生活中偶尔有小孩脾气，突然一点事就不高兴了。但我从来不害怕把这些呈现在别人面前。”宋佳说，因为自小积累的强烈安全感，她不怕受挫，不怕伤害，不惮于暴露自己的一切。借由这种真实的力量，她才拥有了今天“又好看又迷人又经常发疯”的模样。
找自己、做自己，早已成为普遍的箴言。但清醒的宋佳知道，世间从没有标准答案，一切都源于每个人自己要什么。完全找到自己已经尤为不易，接纳之后，还要面临新一轮的放下和打破。历程当然是漫长的，但她不焦虑，四季轮转，春种秋收，“活着着什么急，节奏太快，莫名其妙地去‘卷’，有天回过头来想想，会觉得很悲哀”。
宋佳同样在不断打破自己。社交媒体上，她自在地更新动态，发着“1米73大美女”的标签，亲身演绎“宋佳进行曲”。如果光阴倒流几年，这都是难以置信的事。彼时的她只想出现在片场，生活中非常低调，连红毯上“挥挥手拍拍照”都感到惭愧，恨不得“跑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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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年，宋佳反思到，刻意排斥社交媒体也是一种执念。尤其是在和影迷的互动中，身为擅长提供情绪价值的“快乐小狗”，她充分体会到分享、传递的温暖与力量。
宋佳从来不管影迷叫“粉丝”。在她的世界里，粉丝应该是吃的。影迷理性、真挚、不盲从，通过作品喜欢上她。“我对于他们对我的肯定给予充分的肯定。”玩笑归玩笑，这份难得的连接，让她愿意做影迷的“小太阳”，不计回报，从单纯的付出里汲取快乐。如果作品、角色或者本人的言行，能帮助影迷打破一些既有的刻板印象和枷锁，她对自己的价值也会更加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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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戏里戏外，“开关”也有失灵的情况。
张黎导演的电视剧《四十九日·祭》讲了“金陵十三钗”的故事。侵略、暴行、生死，阴云压在心头。拍完戏回家，宋佳形容自己“跟魔怔了似的”。此后的八个月里，她没有接新戏。在娄烨导演的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里演完林慧，她也给自己留出七八个月的空档，不是拍不动了，是心里不想放下这些角色。
电影《萧红》的最后一天拍摄，萧红与萧军分开，宋佳也要和剧组的同事告别。片场内外的“互文”触发了宋佳双重的悲戚与共情，那天她头晕脑涨，哭到不能自控。第29届金鸡奖的颁奖典礼上，她特意感谢了萧红，不仅因为这个角色替她赢得了最佳女主角的桂冠，也因为这位同样出身黑龙江又无缘得见的女性创作者，在冥冥中与她有着心灵上的隐秘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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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意义上，“开关”是对宋佳的保护和纾解。
2022年，完成FIRST青年电影展的工作后，她飞到青海玉树，又坐了十个小时车抵达四川甘孜。不看手机，没有闹钟，七八天复得返自然的生活，让她将积压的繁嚣抛诸脑后。
那时，宋佳给自己制订了每年一到两个月的旅行计划。而今，别说计划，她连当时旅行的时间地点都记不太真切。“但我不觉得没法长期旅行是个遗憾。”她说，“如果当时没去甘孜，我现在也能有在甘孜的心情。这就是境随心转，是你的心决定了外部环境。”
不害怕自己，不回避自己，不粉饰自己，也不放过自己。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世事变幻，我心永恒，这样的宋佳才有勇气和智慧说出那一句：我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就是我自己。
监制 / MIX WEI
摄影 / NICKYANG
艺人统筹 / JOYCE WANG
策划&造型 / PUNKCHERRY
文字统筹/ 陈柏言CHICOCHAN
撰文 / 傅踢踢
化妆 /YOOYO KEONG MING
发型 / 潇天ELIO
制片 / ZHANXUAN、刘晨希
美术 / SISI ZOU
摄影助理 / 卢林
服装协助 / KARLIE
服装助理 / ISLA MENG、KASIYA、VINTER、小但
制片助理 / 肯尼斯
新媒体监制 / FIONN
统筹/ JINGYAAA
策划&执行 / 孙莉媛
导演 / 张恒JOHN
视频制片 / VIVIAN
摄影指导 / 施嘉玮
灯光指导 / 俞清扬
视频剪辑 / 黎子明、朱秀雨
特效擦除 / 闫心宇
制作公司 / NORNS STUD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