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宪问》第三六章
抗战胜利之后,国民政府当局在蒋介石“宽大为怀,以德报怨”的指示方针之下,对投降的一百余万日军及其指挥官们采取了优待的方针。这一方面是因为蒋介石从小饱受儒家传统思想之熏陶,后来又皈依基督教,头脑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对那些被迫放下屠刀的日本军阀要以“仁爱之心”相待,尽管他对反对他的中国共产党及民主人士一点也不仁慈,但他却想用优厚的“德政”去感化那些日本刽子手的“人类良知”,使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另一方面,在抗战胜利的日子里,蒋介石满脑袋所思者皆为“反共”、“剿共”,也要顾及受降、遣返等等万般杂事,他指示何应钦、戴笠等负责大员,赶紧向盟军要舰要船,把那些日本兵统统运回国去,免得他们在中国闹事。
对于那些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日本战犯,除了那些特级、一级战犯由盟国在东京设立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处理外,对于日军师团长及其以下各级别的战犯、杀人狂,则由盟军分别从日本等地逮捕后,移交给中国政府判决。
其中如南京大屠杀主凶第六师团长谷寿夫以及在上海到南京一路举行砍杀中国人比赛的日本兵向井敏明与野田毅等人,通通被中国军事法庭判决枪毙,绑赴雨花台刑场执行死刑,南京人民欢呼雀跃,庆祝人类正义得以伸张,刽子手得到应有的下场。在此前后,全国各地军事法庭都宣判了一批日本凶犯。
在这同时,蒋介石却秘密地保护了一些他认为还有使用价值的日本战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如日本侵华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大将,虽然在中国实行“三光政策”犯下了累累罪行,却因协助老蒋受降“有功”,被秘密保护下来,未受到任何制裁。
蒋介石发动反共内战时,甚至还因冈村对共产党作战有“经验”而将他秘密聘为军事顾问,协助国民党军剿共内战。最后于1949年1月由国民政府宣判其“无罪”,释放回国。
与老蒋宽待日本战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蒋介石对于抗战期间背叛他而投日的国民党内外汉奸们,除周佛海等个别有“立功”表现者外,其余的人则杀的杀,判的判,就连已经死掉的汪精卫也被从坟墓中挖出,焚尸扬灰,铲平墓地,一泄仇恨。蒋介石对这些对他不忠的旧属老友,一概不讲情面。
更令人气愤的是,蒋介石为了他的“反共大业”,竟置民族利益于不顾,在对日本战后索赔的问题上采取了十分糊涂的做法。
按照国际惯例,战败国必须向战胜国作出战争赔偿。1894年的第一次中日战争,中国战败,虽然中国是被侵略者,却也被迫向日本割地赔款,割让了台湾、澎湖列岛及辽东半岛(后经列强干涉以重金向日本赎回),并陆续向日本赔偿了二亿两白银的军费及三千万两赎辽费,中国的财政被洗劫一空,而日本却利用这一大笔战争横财,办教育、开工厂、建海军,迅速提高了国力,导致他对外侵略扩张野心的恶性膨胀,终于在40年后再一次大规模发动侵华战争。这一次,日本惨败了,但是狡猾的日本人却利用中国国民政府的软弱与中国的内战,逃脱了战争赔偿的责任。
战争结束后,按照盟国的决议,瓜分日本的工业及军事设备,并勒令日本政府向盟国赔偿。国民政府在开始阶段,着手进行了一些战争损失调查工作,准备向日本索赔。当时经过初步粗略的统计,日本发动侵华战争给中国公私财产造成了直接损失有“轰炸”、“抢劫”、“破坏”等项313亿美元;因战争而停产、迁徙、损坏、丢失等项200亿美元以上,中国军民在战争中直接死伤达1040万人之巨,这其中还不包括巨量因战争导致的各种人员、财产、物资的间接损失和我国1895年台湾割让后、东北自1931年沦陷后、还有抗战8年沦陷区被日本长期掠夺的巨量资源以及海外华侨的战争损失,以及数以千万计的战争中间接死伤人员。我国向日本索赔,天经地义,因为一切损失都是日本侵略中国而造成的。
1945年11月13日,国民政府外交部通过了《关于索取赔偿与归还劫物之基本原则及进行办法》,决定“视日本当时的赔偿能力”,“对我赔偿以实物为主”。
实际上当时国民政府得到的赔偿只有如下几笔:经过与美苏英洽商,决定抽签分配日本海军剩余舰只,中方获得24艘,总吨位不足5万吨;中方还在收复后的东北接收了日方遗留资产的1/5,其他悉数为苏军所获。总计中国获得日本在华资产价值约3.5亿美元。
到1947年3月,中国共从日本运回拆充赔偿的工业设备三批,只占盟方远东委员会在《日本赔偿先期交付案》中答应给予中国的先期赔偿总数15%中的很小一部分。可见所谓的赔偿只是象征性的。
战后,由于苏美两国的“冷战”迅速升级,为利用日本抵抗苏联,美国改变了他的对日政策,不仅不追究日本的战争责任,反而打算扶助日本,以使之成为“防御今后远东方面的新的共产主义威胁的堡垒”。为此,美国同意废除拆赔日本重工业3/4的计划,停止了拆赔工作。而国民政府因“战后我国需要美国援助之处甚多”,不得不尾随美国,甚至在其他受侵略国向日方提出货币索赔数额时,中方亦始终未能提出。
新中国成立后,国民党退往台湾,置身孤岛,态度更加软弱。1951年5月,英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并邀请其参加对日和约,而美国仍支持台湾当局,这就造成了当时中国在对日索赔问题上的分裂状况。日本当局不失时机地利用了这一有利条件。1951年6月间,已经跑到台湾的蒋介石为了摆脱国际上孤立,急于讨好日本,决定“可酌情核减或全部放弃”对日索赔。
9月间,美国等国在中国国共双方均未与会的情况下,在旧金山通过了《对日和约》,表示盟国对日本“放弃一切赔偿要求”。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发表了严正声明,对美国的这一行为表示谴责和抗议;台湾当局亦对未能参加和约表示不满,但未提及赔偿问题。
由于中国未参加《对日和约》,日本还要与中国单独签订和约。日本政府一面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开始接触谈判,一方面又借机要挟台湾当局在放弃一切赔偿要求的基础上与日本订约,并威胁蒋介石说:“如果你们不放弃赔偿要求,我们就承认中共政权。”
蒋介石摸着光头束手无策,他当然不愿看到日本承认北京而与他“断交”。为了勾结日本反共,阻止日本与北京建交,他对台湾和约谈判代表说:“算了,只要日本还承认中华民国,与我们签署和平条约,在索赔方面吃些亏是不足议论的。”
1952年2月,日台双方开始会谈。日本得知蒋介石的底牌,一步也不肯让,坚持要蒋介石全部放弃赔偿要求,台湾代表没有办法,只好同意,在“和约”第一条中就写上了“中华民国自动放弃旧金山和约第14条甲项第一款日本国所应供应服务之利益”的字样。这一条,极大地损害了中华民族的利益。日本政府抱着这一条不放,至今未正式向中国赔偿一分钱的战争损失。
在这种情况下,197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与日本建交时也未提出战争赔偿的问题。
战争结束后,受到日本侵略的东南亚一些小国纷纷要求日本赔偿。在以后20年中,日本陆续向他们付出了16亿美金的战争赔偿费,其中菲律宾得到5.5亿,缅甸3.4亿,印尼2.33亿,就连原来的南越政权也得了3.9亿,相比之下,受日本祸害时间最长,受害最深的中国却一分钱也没拿到,怎能不令人气愤!
退一步讲,即使政府答应放弃赔偿,那么我国人民的私产被日本毁坏、抢劫,民间的损失也应该而且有权向日本讨还。“以德报怨”、“宽以待日”也不能宽到这种程度!不给侵略者以严惩,只能助长他们的报复心理,这种宽容实际上是对历史罪人的放纵,对杀人犯的奖励!这对于促使日本朝野进行认真的战争反省和承认历史罪行是绝没有好处的,而且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战争赔偿不仅仅是纯粹经济问题,它还表明了作为战败国、历史上的侵略者的日本应当负起的政治上与道义上的责任。
同样是战败国,德国在战后已经彻底反省认罪并充分赔偿了受害国的损失,赔偿了遭受希特勒屠杀的犹太人的损失。而日本则恰恰相反,由于没有遭受太大的打击,日本的经济基础得以保护,在美国人的庇护下,日本很快从战败困境中恢复过来,发展到今天,其已经成为世界第一流的经济大国,而且还要向政治大国、军事大国迈进!
由于没有认真反省侵略罪行,得到足够的教训,日本朝野总有一批人不服气,不认输,不断地跳出来否认政府侵略的历史,直到现在,这种状况愈演愈烈。他们为什么要否认侵略历史呢?出于何种动机?欲达何种目的?潜在何种危险?这一反常现象已经引起了当今中国、朝鲜、韩国以及东南亚各被害国的严重关注。
当年在蒋介石与日本谈判“和约”时,日本代表曾在台湾公然表示,“战前日本在华的巨额资产已被中国政府没收,充作对贵国之赔偿,这已属难能,在国际惯例上尚属创举。”言下之意,日本已经对中国“慷慨过度”,中国人应向他们表示“感谢”才对!这简直是不知羞耻之言。我们暂且不说“日人在华巨额资产”中绝大多数都是从中国人民手中抢劫剥削而来的,它本来就是中国的,更何况与中国的巨大战争损失相比,这一点点财产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巨额”?
总而言之,蒋介石的“以德报怨”政策是完全失败了,对于日本军国主义者及其余孽来说,“德政”并不能唤醒他们的“良知”,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人类的良知。“以德报怨”的结果是中国人吃了大亏,这就好比“农夫与蛇”、“山羊与豺狼”的寓言故事所阐明的道理一样。历史的事实完全证明了这一点。
可惜的是,蒋介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在为他的“以德报怨”的“伟人胸怀”所陶醉呢。
1946年5月1日,国民政府发布《还都令》,宣布5月5日“凯旋南京”。5月3日,蒋介石偕宋美龄乘坐“美龄号”专机由重庆起飞,经西安、汉口,于当日下午飞抵南京。
5日,国民政府举行盛大还都典礼,蒋介石身着特级上将制服,威风凛凛,站在讲台上阅兵。然而在他庄重外表下却隐藏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
从重庆到南京,他一路上视察各地接收的情况,尽管各地的汇报“精彩纷呈”,然老蒋通过舆论报道以及特务的密报,对各地大批贪官污吏利用接收之机大发洋财中饱私囊的情形还是有所了解的。他知道,沦陷区流传着“想中央、盼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的民谣,那些从重庆来的接收大员“五子登科”,不仅抢占了日伪汉奸的财产、洋房、汽车,甚至霸占他们的妻女,而且连一般人民及小生产者也不放过,只要看上了他们的人、财、屋,就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戴上汉奸的帽子扣人、劫财、占屋,整个接收工作搞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变成了道道地地的“劫收”......
蒋介石一到南京就立即召开会议,他大发雷霆,说道:“接收工作搞得太糟了,这样下去,要亡党亡国的。”想到八年来艰苦抗战经历,蒋介石既气愤又沮丧,他动了感情,老泪纵横地说:“我已是六十岁的人了,还能活多久呢?你们这样乱来一气,如何得了?!你们不想想今后,想想党国的前途,可你们也要想想自己的前途啊......”
愤懑之中,蒋介石想起了中山陵,想到了孙中山先生,他有满腔的话语要对先总理诉说......
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之下,蒋氏夫妇乘车前往中山陵祭告国父孙中山。
历经八年战乱之后,中山陵园依然保持着庄严肃穆的气概,只有那留在铜鼎上的巨大弹痕在向人们控诉着日本帝国主义的罪恶。
蒋介石一行拾阶而上,步入陵墓正殿,他笔直地站立在孙总理的汉白玉坐像前,心中百感交织,预备好的祭告词似乎并不能表达他的心意。
蒋介石默默地对着坐像三鞠躬,而后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在心中对孙中山讲述着这八年来的辛酸苦甜......
蒋介石献完花篮后,又默默地退了出来。
宋美龄手挽着蒋介石,站在陵墓正殿门外,他们抬眼远望,只见山峦叠翠,郁郁葱葱,石城景色尽收眼底......
不知何时,浓浓的雾气掩没了山脚下的墓阶,蒋介石低头看去,在他脚下一层层的台阶步步向下,直至淹没在浓雾灰暗之中,仿佛正引导他走向深渊......他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兆,刚才步步登高的那种登极气概已一扫而光。
蒋介石有些丧气,但执拗的禀性又使他产生了无比的固执,他拉起宋美龄的手,面对着斜阳的最后一道光线,轻声说道:“夫人,我们走下去吧......”
本文选摘自:《抗战中的蒋介石》作者:马振牍 出版:九州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