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播学教程》第2版，第165页写道：“最早对广播节目的使用形态进行考察的是哥伦比亚大学广播研究室的H.赫卓格。1944年，他对一个名为《专家知识竞赛》的广播电视节目中的11位爱好者进行了详细的访谈。”
✦ 这里是一个明晃晃的错误，因为赫卓格（Herta Herzog，另译为“赫佐格”，以下将统一写作“赫佐格”）是哥伦比亚大学广播研究室的一名女性研究员，这里错将“她”写作了“他”。从2013年，《传播学教程》第二版出版至今，因为没有再版更新，这个错误就一直延续到了十几年后的今天，也让赫佐格成为历代新传学子长期误认的一位学者。
✦ 这个误写看起来并非重大失误，既没有写错人名，也未造成时间线混乱，许多人读过也就忘了，毕竟学传播的最要紧的事是记住“四大奠基人”和“传播学之父”，赫佐格从未在学科史上绝对地声名显赫过，许多新传专业的本科学生连她姓甚名谁都尚且不知，更遑论纠正一本教科书中存在的细微的性别错误。“瑕不掩瑜”，人们总这样说着。即使对此感到不快，也只是在阅读时皱一皱眉头，顶多改几个字，没人会真的较真着非要改变什么。
✦即使知道，在传播学史上留名的女性研究者们，不过寥寥。和其他大部分人文学科一样，传播学也是一部由男性学者组成的神话史诗，目前出现在传统教科书中的女性学者叫得上名字的，一是“沉默的螺旋”理论提出者伊丽莎白·诺伊曼，二是媒介环境学派的伊丽莎白·爱森斯坦、文化研究学派的安吉拉·麦克罗比和洪美恩、新闻学研究的塔奇曼，或者是以“夫妇形式”出现的朗格夫妇（麦克阿瑟将军归来研究）、赖利夫妇（系统模式）、李夫妇（宣传技巧）。在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传播学原来很有趣：16位大师的精华课》中，只有诺伊曼一位女性学者。在张国良教授编写的《二十世纪传播学经典文本》里，共收录28位学者的理论文本内容，其中也仍然只有诺伊曼的身影。而将赫佐格作为一位重要学者收录的，目前中文图书出版市场中较为知名的，是伊莱休·卡茨等人撰写，深圳大学常江教授翻译的《媒介研究经典文本解读》，其中特别谈道：“赫佐格是否被误解了”，以及“赫佐格所撰写的《借来的体验》与法兰克福学派的关系”。另外，还有梅尔文·德弗勒等人撰写的《大众传播效果研究的里程碑》，赫佐格的研究被称作是日间广播剧研究的代表。
✦或许正是因为女性学者的缺位，我们才需要一本极为普遍的教材参考书正视将赫佐格写作“他”的错误。我们才需要去倡议，修正《传播学教程》第165页的错误。赫佐格是一位传播学科中出色的女性研究者，她既非在拉扎斯菲尔德的故事里扮演“妻子”或“前妻”的角色，也不是默默无闻的无名之辈，她在广播研究中的贡献和价值，需要还给“她”。
/⇠ 赫佐格，不是“他”
/⇠ 也不是谁的“妻子”
在《传播学史：一种传记式的方法》里，赫佐格的首次出场便是作为保罗·拉扎斯菲尔德的“第二任妻子”。埃弗雷特·罗杰斯在书中这样写道：“坎特里尔向打电报向他（即拉扎斯菲尔德）提供这个期限为两年、年薪为7000美元的工作机会，并为他的第二任妻子赫塔·赫佐格在‘广播研究项目’中提供一个研究位置。”接下来谈及赫佐格的部分便是广播剧《火星人入侵》研究和日间广播肥皂剧研究，前者赫佐格是参与在坎特里尔等人的研究团队中的一份子，后者则是由赫佐格主导完成的独立研究，并写成了名为《论借来的体验》以及《论我们对于日间广播剧听众究竟了解些什么？》的研究报告。
如果我们能够和大部分新传人对话，大概会有许多人谈到赫佐格时，会出现和罗杰斯一样的表达：她是拉扎斯菲尔德的妻子。如果再深入一些，还会有其他的桃色绯闻鱼贯而出。相比之下，她作为一名哥伦比亚大学的传播研究员的角色被一再淡化。这不是任何一位书籍书写者的错误，包括打开德弗勒的《大众传播效果研究的里程碑》，即使赫佐格的日间广播剧研究已经成为媒介使用研究中不可忽视的重要节点，德弗勒仍然不厌其烦地向读者们热烈地说明：“她曾经是拉扎斯菲尔德的学生”。
因为相比于赫佐格的研究价值，保罗·拉扎斯菲尔德的知名度显然更容易引起读者的注意，更能够让一个在学科中原本看起来籍籍无名的学者变得瞩目，使女性能够瞬间因为她与男性的关系而被记住——即使大部分的男性学者都不需要这样的名号。这里，许多有心人将会提出质疑，介绍罗伯特·帕克时，也会称呼其为“师从齐美尔”，介绍罗伯特·默顿时，也会说“作为拉扎斯菲尔德的挚友”，为何到了赫佐格这里，就变成了一种不正当的说辞。其实我们从不反对介绍一位学者，但前提是，使用合适的措辞，例如学者黄雅兰在谈到赫佐格时，使用的是“在当时担任数理统计教师的拉扎斯菲尔德的指导下完成了博士论文”。既符合人物背景，也符合人物成长经历——这是为赫佐格服务的，而不是为了凸显拉扎斯菲尔德的价值。
当然，如果今天仰仗于赫佐格第一任丈夫拉扎斯菲尔德的声名，能够使众人记住传播学史上这位有着重要理论与研究方法贡献的学者，那也算是有着零星半点的可取之处。但现在的一个较为普遍的问题是，由于许多教材在提到赫佐格时并未点明其为女性（例如刘海龙教授撰写的《大众传播理论：范式与流派》），或者是像《传播学教程》一样将赫佐格误写为男性，再加上传播学学科中绝大部分的知名学者都为男性，所以很容易就导致许多人会误以为赫佐格也是男性学者。
比如我在某个读书平台上看到的这个书评，就是一直以来把赫佐格当成了男性学者。
以一窥百，这种情况在许多新传人那里似乎也不是个案。
✦ 如果她只是她自己
✦ 应该如何描述这位女性？
赫佐格，哥伦比亚大学广播研究所的成员，也是在研究所数十名女性研究员、助理研究员中最引人瞩目的学者[1]。她独立策划并实施的针对日间广播肥皂剧的研究项目将注意力聚焦在女性群体与广播剧收听的关系上，试图探究女性为何喜欢收听肥皂剧，她们如何通过收听广播获得相应的情感体验或身份认同。
在来到美国前，赫佐格在维也纳大学社会心理研究所攻读博士学位，并接受了数理统计方面的研究方法训练，使她能够在20世纪30年代末期由坎特里尔等人主导的“火星人入侵研究”中获得一份重要的研究岗位。1941年（《传播学教程》的1944年并不准确，实际上赫佐格在1941年就完成了《论借来的体验》这篇报告，1944年赫佐格写成的是《我们对于日间广播剧听众应该了解些什么？》，此时她采用的是抽样和问卷调查的方式对5325名听众的广播收听习惯进行研究，而非深度访谈[2]），赫佐格选取了100名女性广播剧固定听众作为研究对象，并使用深度访谈、参与式观察和后来被称为是“焦点小组访谈”的方式对她们“收听广播剧”的动机进行了翔实的记录。
在《论借来的体验》报告中，赫佐格说明了女性在收听广播剧时，尤其关注那些“先受困，后脱困”的剧情，它们不仅能够让女性在共情中释放情绪，获得“哭的权力”[3]，同时也能够得到来自广播剧的生活建议，使其能够更好地转换心绪，处理家庭生活中遇到的日常矛盾。在赫佐格的研究里，需要格外关注她与法兰克福学派提出的批判理论的关系。许多研究者认为（例如泰玛·利比斯），赫佐格在日间广播剧中所描述的女性听众就是大众传媒“虚假幸福感”的“受害者”。由于受到社会和男性权威的影响，许多女性只能依靠大众媒介逃避生活的重压，她们通过收听广播剧获得快感，认为自己又重新获得了对生活的“控制力”，麻痹了原本遭到压迫的痛苦，大众媒介不断消解女性本应具有的生活反抗力。
这样的观点与阿多诺、霍克海默所提出的“文化工业批判”如出一辙。
在《论借来的体验》中，赫佐格采用的是典型的质性研究方法，而在接下来的一场上千人的大型调查里，赫佐格又充分运用了量化研究的抽样、统计、分析的思路，对艾奥瓦地区5325名日间广播剧的女性收听者进行调查，并提出了五个重要假设：
（1）经常收听者的性格比较孤僻。
（2）经常收听者知性方面的兴趣较少。
（3）经常收听者不太关心公共事务。
（4）经常收听者可能会在人格方面比较特殊，比如自信心方面，而且可能比较焦虑。
（5）经常收听者明显偏爱收听广播节目。
虽然这些假设并未在研究中得到有力证明，但也说明了赫佐格在量化经验研究中的能力，为她后来转战广告市场分析奠定了重要基础。
对于赫佐格，学者黄雅兰写道： “ 在她的笔下，女性听众的形象栩栩如生 , 是具有能动性的和一定自我表达能力的主体。当然，作者并不仅仅满足于对女性体验的再现，她还结合她们的家庭处境、经济地位等信息对她们获得的满足进行阐释和反思，这使得该研究带有些许后来英国文化研究的意味。”
作为一名女性，赫佐格让女性议题摆在了传播学经验研究的台面上；作为一名研究者，她着力开创的焦点小组访谈法成为传播学质性研究的重要方法之一；作为一名广告人，她被称为“美国广告界最强大的女性”[4]。
这就是赫佐格，而她不应该在传播学史上被淡忘，更不应该在《传播学教程》，一本传播学学子几乎必读的“圣经”中，被写作一位男性，被用“他”来指代。
传播学史已经有了太多由男性书写的话语，已经有了太多太多受人敬仰和尊重的男性学者，而剩下的，能够在学科中声名远扬的女性学者，本就太少太少。
所以我们需要倡议，修正《传播学教程》第165页的错误，把赫佐格还给“女性学者群体”，让女性在传播学研究中的贡献，能被更多的新传学子看到、看见、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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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3][4] 黄雅兰. 被遗忘的奠基人：赫佐格 的学术贡献及其在传播学史上的 “失踪”[J]. 国际新闻界, 2014年(06):95页.
[2] 希伦·罗厄里、梅尔文·德弗勒. 大众传播效果研究的里程碑[M]. 第三版.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7年 :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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