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词如一场骤雨后的晴空,在风雨萧瑟中绽放出超然物外的禅心之光。
上阕 “莫听穿林打叶声” 起笔便破执,风雨声不过是外境扰动,吟啸徐行的从容姿态,早已将 “物议” 抛诸脑后。
“竹杖芒鞋轻胜马” 以轻逸之姿消解物质执念,一蓑烟雨笼罩的不仅是身躯,更是接纳万境的空明心性。
下阕 “山头斜照” 恰似顿悟的灵光,照破 “风雨” 与 “晴” 的二元分别 —— 当心灵超越顺逆之境,回首来时路,所有起伏不过是本心映照的幻影。
全词 26 字道尽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的禅门精髓,在风雨晴晦的变奏曲中,奏响 “吾心自有光明月” 的生命绝响。
《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首诗如一面照心镜,在山水形貌的变幻中照见认知的局限。
首两句以画家的视角铺陈庐山的多面性,横岭侧峰、远近高低,恰如世间万象的千般显化。
后两句笔锋陡转,点出 “不识真面目” 的根源 —— 执着于 “在山中” 的个体视角,便困于局部而失却整体。
此中暗藏禅宗 “破执开悟” 的机锋:众生迷于 “我执”,如陷庐山深处,唯有跳出 “身在此山” 的执念,方能照见本心的澄明空寂。
全诗 28 字如禅宗公案,在山水形貌的认知悖论中,揭示 “离相观心” 的修心要诀,堪称最短的哲学启示录。
《临江仙・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
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首词如一曲静夜的独白,在江声月色中流淌出对生命本真的叩问。
上阕 “倚杖听江声” 的剪影,将醉后归家的琐事升华为禅意瞬间 —— 敲门声的寂静与江流的永恒,形成动与静的绝妙对照,恰似妄心与本心的对峙。
下阕 “长恨此身非我有” 直剖众生困境,营营役役皆因执迷 “身外之物”,而 “风静縠纹平” 的江景,则暗喻心湖澄明时的自在境界。
“小舟江海” 的遐想,非是逃避,而是超越物我的精神解脱,暗合禅宗 “本来无一物” 的空明之境。全词在夜归的日常片段中,织就 “放下执念即归处” 的心灵图谱。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词如一轮朗月照彻人间,在天人对话中演绎 “圆融无碍” 的禅理。
上阕 “把酒问青天” 的追问,是对终极真理的叩击,“琼楼玉宇” 的高寒与 “人间清影” 的温暖,暗喻超脱与入世的微妙平衡。
下阕 “月有阴晴” 道破世事无常,“悲欢离合” 本是生命常态,唯有放下 “应有恨” 的执着,方能抵达 “共婵娟” 的精神共鸣。
全词以月为喻,写尽 “诸行无常” 的佛教义理,却在 “但愿人长久” 的祝福中,展现 “不住空有” 的菩萨心肠 —— 超然物外而又深情入世,正是禅心与诗心的完美合璧。
《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
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休将白发唱黄鸡。
这首词如一股清泉涌动,在暮春细雨中迸发 “逆挽时光” 的生命顿悟。
上阕 “兰芽浸溪”“沙路无泥” 勾勒出洁净无尘的自然图景,恰似本心未染尘埃的清净状态;“暮雨子规” 的哀啼,暗喻世人对衰老的悲叹。
下阕 “流水尚能西” 如禅宗棒喝,打破 “人生不可逆” 的惯性认知 —— 溪水西流非是违背自然,而是视角的转换,正如心灵若能放下 “老之将至” 的执念,便可在 “休唱黄鸡” 的豁达中,重获生命的鲜嫩。
全词 28 字道破 “刹那即永恒” 的禅机,在自然物象的逆理中,照见 “青春不在年龄,而在本心” 的真理。
《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这首诗如一幅淡墨写生,在怀旧追忆中绘就 “诸法无常” 的生命画卷。
首联 “飞鸿踏雪泥” 堪称千古妙喻,将人生轨迹比作鸿雁爪印,偶然留存却终会消逝,暗合佛教 “无常”“无住” 的根本教义。
“老僧新塔”“坏壁旧题” 的今昔对照,写尽人事代谢的自然规律,而 “路长人困” 的往昔回忆,不过是心识生灭的泡影。
全诗在怀旧的温情中,暗藏 “放下执着” 的禅修密语 —— 与其眷恋雪泥爪印,不如如飞鸿般自在翱翔,无住而生其心。
28 字道尽 “过去心不可得” 的佛言妙义,堪称哲理诗的巅峰之作。
《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
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
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
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
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这首词如一曲高山流水,在钱塘潮涌中唱响 “忘机相交” 的禅门情谊。
上阕 “有情风”“无情潮” 的辩证,写尽世间聚散的无常,“俯仰昔人非” 则点破历史长河中的人事皆幻。
“白首忘机” 四字,道破诗人历经沧桑后的澄明心境 —— 放下机心分别,便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禅者境界。
下阕 “春山空翠” 的西湖之约,非是执着相聚,而是 “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的默契,暗合禅宗 “不立文字,直指人心” 的传法真谛。
全词在山水契阔中,演绎 “君子之交淡如水” 的禅意深情,潮起潮落处,忘机便是归心处。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首词如一幅孤鸿剪影,在寒夜疏桐中照见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的孤高禅境。
上阕 “缺月疏桐”“漏断人静” 营造出空寂清冷的氛围,“幽人孤鸿” 的意象合二为一,既是诗人被贬黄州的孤独写照,更是超越世俗的精神自喻。
下阕 “惊起回头”“拣尽寒枝” 的孤鸿姿态,暗喻不愿随波逐流的高洁品格,而 “寂寞沙洲” 的清冷,恰是禅者 “独坐大雄峰” 的自在境界 —— 孤独非是悲凉,而是与本心独处的圆满。
全词在物我交融中,演绎 “不栖寒枝,独守本心” 的禅门风骨,残缺之月与孤高之鸿,共绘出 “孤明自照” 的精神图谱。
《行香子・述怀》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
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这首词如一首月下清歌,在浮名虚利中奏响 “回归本心” 的禅意乐章。
上阕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连用三喻,道破人生如白驹过隙、石火转瞬、梦境虚幻的本质,呼应佛教 “三法印” 中的 “诸行无常”。
“浮名浮利” 的劳神,恰是众生执迷的写照,而 “月色如银” 的清夜,则象征本心的洁净无染。
下阕 “作个闲人” 非是消极避世,而是放下执念后的生命觉醒 —— 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皆是本心自然流露的诗意。
全词在清旷之境中,演绎 “不役于物,自适其心” 的禅修之道,闲者非闲,是心无挂碍的自在圆满。
《满庭芳・蜗角虚名》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
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
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
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
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
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这首词如一声醒世警钟,在名利追逐中敲响 “放下执着” 的禅门清音。
起笔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 以夸张比喻,道破世人对功名的可笑执着 —— 在天地大化中,区区名利不过如蜗牛触角般渺小。
“事皆前定” 非是宿命论,而是劝人放下 “谁弱谁强” 的分别心,趁身未老,活出本真疏狂。
下阕 “清风皓月”“苔茵云幕” 的自然之境,正是 “心外无物” 的具象化 —— 当心灵不再被忧愁风雨遮蔽,处处皆是江南好景。
全词在豪放旷达中,演绎 “无住生心” 的禅理,名利场中的醉眼,终须在清风明月中清醒,方见本心的朗月晴空。
苏轼的诗词,如同一面多棱的明镜,既照见人间烟火的百般滋味,也映现禅门妙理的千般风光。
他将禅意融入日常,在贬谪中悟得 “此心安处是吾乡”,于困境中吟出 “一蓑烟雨任平生”,让我们看见:真正的禅,不在深山古寺,而在柴米油盐的从容;
真正的悟,不在玄妙经卷,而在直面无常的豁达。当我们在这些诗词中驻足,便能听见千年前的清风,正轻轻吹拂着每个人心中的那片澄明 —— 原来,放下执念的瞬间,便是照见本心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