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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锦旗感谢滇南中心医院康复科的医务人员

康复记

文/张慈

编者按:作者春节期间在红河摔伤了脚,随后发表了两篇文章《》、《》记述了摔伤及治疗经过。读者被张慈女士的经历打动,留言里都是问候和祝福,还有读者专门发私信询问作者康复进展情况。今天,我们刊发作者最新投稿,讲述其康复期间的故事。

1.

人生两件事儿:钱的事儿,死的事儿。但当你来到了中国,还会面临着第三件事:签证的事儿。

我望着红河州公安局综合办事处的大楼,门口高高的几十级青石阶梯让我心里充满了畏惧。我攥紧助走器,往前开始走,我的朋友“蹩”停好车后,过来挽扶着我的手,她说:“我负责你的左边,你拿右脚(伤腿)先上,我再抬你一下,你用左边这只好脚飞快地跳上去,不要让第一只脚着力,避免压坏。”

我用她说的这个办法一级石阶又一级石阶往上跳,我听到台阶高处有个男人说:“要不要我来扶你?”

“不要,谢谢!”

我终于跳到最高处。这个提出来要帮助我的是一个年轻的本地男人,他说:“你是摔断了身上最不该摔断的地方吗?” 他抬了一下他穿运动鞋的右脚,然后说:“我也折断过踝关节,过了一年才重新走路。”

他这句话击中了我,因为大家都说:“伤筋动骨100天!” 我一直相信100天之后我就可以走路了,现在已经60多天,我以为我还有40来天就可以恢复飞沙走石,可他说的是“过了一年才重新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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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助走器一步一挪地走进了“红河公安综合办事处”,我来办“美国护照签证延期”。

这里的公安办事人员跟我说,除了递上护照、医生证明、我自己的一份申请书,还要有一张正面露耳朵的肖像。我跟着一个穿公安警服的美女,一步一挪地去到了旁边的一个房间,蹩跟在我的后面。在那个房间里,蹩用梳子给我梳了梳头,然后穿公安警服的美女给我照了像。

我们回到大厅,坐在两排椅子的中间等待。来这里办事的人并不多,于是我打开马斯克的星链,用ChatGPT 开始搜索我心里的问题:目前红河州有多少外籍人员?

AI答:红河州入境的外籍人员从去年的800个人增长到2025年的3000个人。

又问:红河州总人口是多少?答:400多万。

问:出国登记人口数量多少?

答:高达八万。

这些数字让人亲眼可见红河州的开放与繁荣。我就这样消磨着时间,等待着他们办事人员将我的个人信息输入电脑,上报到省公安厅,再等待省公安厅的审批。

蹩和我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她过去是红河州公安局这里的领导,两年前己经退休了,但大厅里这些年轻的公安警察都十分尊重她,我的签证也办得很顺利。两个小时后,签证延期办下来了,我可以滞留中国到7月16号。

天呐,自从1月17号入境,我 在18号摔了一跤,九天后手术,用钢板钉子整骨,至今已在云南滞留了两个多月,由于骨头老化,摔的又是“身上最不该摔断的踝骨”,康复期又慢又累又难,我还要熬到 7月16号。这是我在中国滞留时间最长的一次。我自问:老张,你在蒙自能呆多久?

蹩与穿公安警服的美丽女孩,一左一右扶着我下了那些可怕的青石阶梯。

2.

我住在舅舅和舅妈家。他们年轻时一起在县体委青年队打篮球。他们结婚后育有一子,儿子长到1.84米;儿子结婚后又给他们生了一个孙子,孙子16岁,长到1.80米。他们是一个和谐的回族大家庭。更重要的是,舅舅与我一起长大,他和舅妈实际上是我的好朋友,我当年在少体校打篮球,蹩也是少体校的主力队友。

舅舅的儿子一家住在别的地方,舅舅与舅妈将我迎进了家门。天意安排我在这样的亲人家里养伤,我心涌动着陌生的回家之情。他们家的窗外有两三棵滇南的棕榈树,披头散发,充满了浓郁的南方的美感。另一侧的阳台,挂了两个鸟笼,两只画眉鸟叫声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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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头散发的滇南棕榈树

自从我安顿到他们家以后,舅妈成了我的饮事员,快递收发员,洗澡人,按摩师,接电话经纪人,她是一个有涵养的人,从来不抱怨,不嫌烦,不吵架,不搅是非,家庭里有这样一个人,必定和睦融洽。过去我外婆生病,她照顾外婆,给她洗澡,她自己的母亲病重,又是她给自己的母亲洗澡,直到两位老人去世。现在,我拖着一条伤腿来了,站不住,浑身乏力,只大我七岁的舅妈给我洗澡,她浑身上下被水溅湿,累得满头大汗,我离开浴室后,她还要拖地打扫,洗我的脏衣服。舅妈自己本身有心脏病,舅舅有糖尿病,腰椎间盘突出,还要抑制自己的暴躁,我是骨折,精神不振,用红河州的老话来说,就是:“三只骡子两只倒,还有一只不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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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病房照顾我的舅妈

我在四个月内遭遇人生的两次磨难:丧父和骨折,意志和肉体都承受到近乎萎靡。我无法回去美国,见不到两个孩子和老倌,我受伤的腿脚变形丑陋,如果不康复,脚掌会变形,甚至变成颠颠脚, 用脚尖走路,脚后跟放不下来。舅妈通过朋友介绍,打电话叫来了私人康复中心的一个医生,哈尼族,40多岁,双手十指短而有力,一摸我的伤,就能说出CT才能看到的骨残。他来到我家,检查之后说:“你这个腿脚要赶快做康复治疗了,不然错过时间会变形的。走起路来就是左高右低。”

“她怎么康复?可以去你那里吗,你帮她康复可以吗,怎么个弄法,收多少钱?你能来我家上门做康复吗?”舅舅和舅妈问他。

“我不能来,且不说路上浪费许多时间……”

“我们愿意付你路上的钱……”舅舅急切地说。

“不是,不是钱的问题,那些康复仪器太重,我搬不过来,而且我有很多病人……最好就是她每天去我那里一小时,持续一个月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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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的蒙自清真美食:三七汽锅鸡

他让舅妈从淘宝或者拼多多上买一个脚套给我穿上,送我过去,然后就走了。他走后,我们三个人都犯了愁。这个楼没有电梯,我每天都得出门穿过一个天台花园,然后下20多级石阶,由舅舅开车送我去城的另一边做康复治疗。回来以后又要再上20多级石阶回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来到蒙自的第一天,是由舅舅的儿子和孙子两条大汉架上去那些石阶的,那情景真是人仰马翻,进到舅舅家,两个搀着我的后辈,浑身大汗。

他们不住在这栋楼,他们住得很远, 他们要工作要上学,不可能每天来架我上上下下。万般无奈之下,我问了建水医院的护士长李红芳,她又去问自己做康复的侄女,侄女给我打电话,建议我马上去滇南中心医院入院做康复治疗。

3.

在我陷入困境时,美国北加州与南加州的两个陌生人和一个好朋友组成了一个“国际神速医疗小分队”,我多年的好友邓小凡拜托她的朋友张妮芙买一款NEFFL产品,这是很少有人听说的负离子产品,包括四双袜子,一个腰裹,四块小方巾,中性洗涤剂,让微信群友大路从尔湾开车去洛杉矶的工业城去取。张妮芙并不认识大路,大路并不认识我。大路在群里看到我受伤的消息,挺身而出,问我需不需要帮助?他目前在洛杉矶,很快要回上海。于是他成为带负离子产品回中国的最佳人选。大路是土象星座,遇紧张压力一律默不作声,包括可以忍受肉体疼痛,忍辱负重,美其名曰:举重若轻!

张妮芙说我摔跤是因为骨质疏松,需要补钙和维生素D3, 大路又去Costco给我买了一瓶D3。大路将所有的东西放在他的旅行箱里,从LAX飞到上海,10号落地上海浦东机场,12号我就在蒙自的舅舅家收到了这一箱救命的东西。我的伤疼让我夜里睡不着,他们对我的援助给我带来了希望。

箱子内还额外加送了一个非常经典的日本虎牌Tiger保温杯给我随身携带,用于长时间保存和引用热水,也代表“国际医疗小分队”三个人的强烈祝福:祝你的腿早日康复!

我将负离子子立刻穿上伤脚,小小的袜子用处很大,因为脚底很多穴位,一双袜子就能让穴位畅通。我又用负离子腰带裹住小腿,“离伤口越近越好,这样血液循环会把负离子带过去。”张妮芙细心交待。

这个腰裏被我裏在腿上,它可以加速伤口愈合,但一定要贴着皮肤,负离子是靠皮肤吸收的。还要及时洗,太久不洗产生的负离子就少了很多。我让裹布靠近伤口,这样产生的负离子在伤口附近浓度最高,效果最好。我晚上把袜子穿上,把布子裹上,时间大约是20:30分,然后我就去躺在床上睡觉。到半夜浑身痒的,我用手指甲到处灭火,出了一身大汗。到了天亮,苍天啊大地啊我的脚竟然从一只红肿的死脚变成了一只活脚,以前动脚趾头要自己扳,或者舅妈扳动,今天脚趾头竟然自己能动,而且我活动了一下踝关节,竟然也动了,神奇呀这款产品!这样去医院康复起来我就不会痛得嚎叫了,因为脚已经活了,如有神助,变柔软了。

我感谢大路这位恩人千里迢迢带东西回来,还化钱邮递。我感谢小凡调动大路和张妮芙这两位陌生好友的相助,大路说:“你该感谢云南红土地对你曾经的掬育,愿我们每一个人永远被捧在上天的手心 。

4.

我住进了红河州滇南中心医院。发小蹩和我弟弟把我送进康复科,办了住院。我住在一个靠窗的病床上,这间病房带了一个非常干净的卫生间,有马桶、浴室,病房阳光充沛,每天有人打扫卫生,与美国的住院病房没有区别,与国际接轨。

我每天8:00点起床,喝一杯牛奶,吃一个土鸡蛋。9:00弟弟来推轮椅带我去理疗中心做康复。理疗中心每天都人满为患,能看见山上寨子下来做治疗的哈尼族、彝族、瑶族苖族,汉族更多一些。人虽然多,但也是十分有序,我还用手机悄悄拍那些美感十足的少数民族服饰,发给美国的朋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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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南湖边的苗族 自清真美食:三七汽锅鸡

王希贤医生用手帮我活动脚掌,当他将我的脚扳成90度时,我大叫 “饶命啊!”差点儿疼死。他也让我踩软球、做腹部和大腿运动。这个康复室里面各种喊疼叫痛的声音都有,有时候外面下雨,里面大家就比较平静一些。有一天我听到一个女人咯咯大笑,爬起来一看,原来她是受伤的部位太疼了,痛的叫声听起来像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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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贤医生给我的腿脚做康复

做完康复之后我去理疗室扎带电针灸,因为中医认为人体的经络是靠电磁流传播的,我看过一本经络研究的书,写书的教授跟经络拼了一辈子,讲述了经络脉通的重要性。理疗科除了扎带电银针,还要烤微波、包中药,即用电加热,促进伤口愈合。照超声波时,每次护士都会问:“里面有钢板吗?”我说有,她们就只开到最弱,灯光一闪一熄,令人不安。包中药,就是用带电的药包加热,裏在脚踝上,保护伤口不发炎。国内理疗项目比美国选择多,多得多。朋友Jennifer 的爸爸脑梗理疗,住在康复医院,每天早上都排满了,艾灸啥的,这些都是美国全部没有的。这里的治疗环境和效果让我感到了希望,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恢复的过程也是重生的过程,然后你就是一个新生命了,大起大落才叫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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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贤医生向围观的昆明医学院实习生示范给我康复

5.

这个病,聚集了很多的人。有时半夜了,还有刚给学生上完晚自习的老师杨丽来探望,在病床上,她给我用滚轴按摩。病房窗户外有一幢楼,一到了深夜就会被灯影变成红色,仿佛我是住在红灯区一样。我长久地望着它,问寻: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17岁就已经离开红河州了吗?我怎么又回来了?以一个老年人的身躯躺在病床上?

那些来探望的朋友,有的是我小学的同学,有的是我大学的同学(青翠从昆明下来了,汝疆也带着女儿和孙女来了)。梅子在浩瀚的微信文章上看见我写的《骨折记》、《手术记》也从昆明来了,年轻时我教会她吸烟,我到美国后戒烟了,她却吸了38年。梅子这个名字,也是我给她取的。见到她,我潸然泪下,我们有38年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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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柚子拿着海菜花,她才8岁,和妈妈莲子去蒙自看望我,小柚子最近迷上了圣经,还读完了《沙丘》

美女州长来了,她总是美而理性,严谨又温暖。我们的父亲五个月前还在一起吃饭,两个老人一起欢笑留影,我爸爸返回美国不久就与世长辞了。见到她时我也想哭,她是一个孝顺的女儿,是她安排了两个老人的见面。州长往病房外走时,何国忠教授正好走进来。他从北京来看我,我们是他在斯坦福大学医学院做访问学者时相识的,他目前在中国已经有21个流行病预防工作站。他夸张地抱着99朵玫瑰花来到我的病房,我高兴得夸张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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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州美丽州长罗萍病房探望我,我们的父辈也是朋友

红河州文联主席青青带她的团队来给我唱歌,这是音乐治疗,这种欢乐将我的疼痛暂时消除,确实是治愈。青青和钟研、李海他们还把我带去梨花盛开的哨冲彝族寨子参加读书会,给我买吃买喝,坐在桃花树、梨花树下喝茶,没齿难忘。小球藻带老年大学的姐妹们来过;才村李老师、姝瑾、紫桧、彭彭、张天师他们分别从建水和昆明来陪我。原中国驻旧金山领事馆科技处魏领事来过,大理好友派儿子杨吕揣着红包来探望,最后一次我见到这个孩子还是十几年前,他离开北京去英国留学的时候……还有每天从洛杉矶给我送咖啡快递的导演安娜,寄药的石孝华、Leona, 寄食物和各种安慰品的奔跑的梁诗雨,赵诗文,曹晓丽,朱会长,周导演,刘小旦,台湾的阿娟,加拿大的王泓和她在迪拜工作的女儿、法国南部的杜苹、蹩,我弟弟,马萍四孃,王燕,四舅,陈雪梅,罗玉华教练。主治医生朱佳,汤医生,护士长罗艳,彭玲玲,皮轩。魏主任,王希贤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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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江湖州飞去云南照顾我的女企业家花仙子,背景是滇南中心医院康复科

朋友鲁鸣在阿根廷的伊瓜苏大瀑布骨折,被直升机飞送回美国治疗。康复过程中他感慨道:“这次骨折,让我再次体会到:人活在这世上,没法报答很多爱。”

对的,我没法报答这太多的爱。他/她们也不指望我的报答。你对其他人关爱,就是对他们的最好报答。这是一种人间善的循环。

在这个忙碌、高效的红尘中,找块热土,滋养自己,你才是你。康复就是故乡及亲友的爱和祝福。因祸得福,欣赏美景,吃那么多美食,体会到亲戚朋友的关爱,感受到人间的真情,我更加感恩生活的赐予。

尽管我在精神上是平静的,一个月后照CT复查,魏主任、王医生发现我的骨头几乎与刚做完手术的时候一模一样,踝关节骨头裂开的地方仍然裂开,腓骨断掉的两处也仍然断开,毫无进展!他们说:“骨头太老了,没办法。你就耐心地慢慢让它长吧。千万不要着地,以免把连接胫骨与腓骨之间那根横着的钉子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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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伤口并沒有愈合,遥遥无期

6.

我对康复结果非常失望,对康复过程非常烦躁,我特别想离开云南,换个环境。康复,它在疾病上的本质,是摆脱困境。我的生活一无是处,我只是一个作家。我在等待疼痛停止,一旦疼痛停止,我就可以开始练习走路了,但这个时刻还要等多久?

就在这时,朋友Jean(钱姐)从洛杉矶回来了,邀我去经济发展和科技投资上都十分成功的杭州疗养,主要是用随便果减重,好准备五月份的第二次手术:取钉子。说到杭州,不免想起唐代白居易的《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目前大火的电影哪吒, 智能AI全部出自杭州。

走,去杭州!

舅舅坚决反对,他怕我路上摔跤出事,舅妈也非常担心:“你何必呢?家里好吃好在的,哪里比得上!你父母都不在了,我们就相当于是你的半个父毌,不要去了。”

家里正在准备过开斋节(3/30号),我考虑陪他们过完开斋节再离开,我也想拍一下四个阿訇来家里唱《古兰经》里的“拯救经”部分,所以我应该是3/31号周一动身,离开蒙自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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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高望重的舅舅

美国作家兰迪·波许(Randy Pausch)留在人间这么一句话:允许一切如其所是,然后记得勇敢。除了世俗的胆气,我身上还有回族的勇敢。

当你真正想要某种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合力助你实现愿望:本来要去蒙自看我的厦门大学马来西亚分校王副校长和她八岁的小女儿,知道我要去杭州,马上说可以陪我上高铁,一直坐到南昌,如果我需要帮助,她会一直送我到杭州。就这样,助力的人来了。

舅舅和舅妈以沉默代替回答。

天不亮,我的发小蹩和弟弟送我去红河站,在高架桥上望着那巨大的高铁火车站,我发觉30多年的改革开放使故乡已发生难以想象的惊人变化,在基础设施上也远远超越了美国。因为要过安检,弟弟和轮椅就留在了外面。

心爱的弟弟用英语跟挥手我道别: I love you!

穿着警服的蹩送我进去,我们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把轮椅带进来,这个侯车大厅有多大你无法想象,而且进站后靠我用助走器一步一挪地走,在人潮中我几乎要赶不上火车。终于到站台上了。我的车厢是1级车厢,它在这列动车的最后面,我必须从车头一直走到车尾,它共有12节车厢,当时只有10分钟就要发车了。蹩一直责怪自己犯的错误,没有把轮椅带进来,她恨不得要背起我来跑,我一直拼命地赶路,而我的脚又肿又疼,疼痛难忍,我很可能会因为在仓惶之中二度受伤,我跟自己说,就算再度受伤,就算钉子被压断,我也要赶上这趟列车。

这种心态下,我浑身大汗,用助走器咣当咣当往前冲,但是在离我的车厢还有四节的时候,发车的哨声响起来了,站在门边的穿制服列车员说:“请你赶快上车,从列车内部往前走。” 蹩看着我,她跟我说:“我送你上车,你从车厢内走,一坐上你的座位,你就给我发信息。”

她的眼晴里都是歉疚。我们俩小时候经常吵架,我叫她老鼠眼,她叫我大龙眼。实际上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明亮警醒,在30多年的刑警生涯中威慑过很多罪犯。

她把我送上了高铁车厢,然后她下去了。上车后我才发现,二级车厢的走道非常窄,助走器根本通不过。我心慌意乱,将助走器收拢起来,心中迸发出两个字:无畏!然后我用右手紧紧地抓住第一个椅子的后背,然后一步一挪,一步一挪地走过了整整一节车厢,前面还有三级车厢,这时候高铁开动了,它非常的丝滑,我感到欣喜,列车的开动给我打了一针鸡血,我用一只手拎着助走器,一只手扳着一个个椅子的靠背,这是我出院以来第一次脱离助走器用脚走路,我将重心放在好的脚上,靠残脚支撑平衡,又挪完了一节车厢,还有两节车厢。我背上的背包越来越沉重,坐着的旅客有人问我要不要帮助,我摇摇头。我的汗水从头发里挤出来,流到我的脸上和下巴上,滴到地板上,我跟自己说:无畏,他X的!我又往前挪动了一节车厢,还有最后一节车厢了,我想起自己这一生,出生在哀牢山元阳,一岁不到挪到了文化小城蒙自;17岁,通过高考挪到了昆明,23岁挪到了北京,25岁挪到了美国,在美国干了14种工作,直到50多岁别人都退休了,我才开始干电影,一干就获了好几个大奖。一路拼尽两个字:无畏。

我,要给美国的老人们和中国的老人们做一个榜样,突破现状,忘掉安全感,到你所害怕的地方去生活,摧毁你的名声,做一个声名狼藉却内心真诚、有创作能力的人!

终于挪到了一等车厢。

这里宽敞很多,整整一节车厢只有我一人。我一屁股坐在进门的第一个椅子上,立刻掏出手机给站台上的蹩发了一条信息:

已到达座位,放心!

她似乎一直在等着这条信息,立刻回了一条:一路平安!

动车飞驰,我看着窗外,才发现春天已悄悄地、慢慢地覆盖在云南的大地上,田间蔓延着黄色的油菜花,山坡上的樱花、遍野的杜鹃都在慢慢绽放,受伤后恢复“慢”,也许是上天对我有更好的安排,让时间孕育出更丰富多彩的人生,强大的生命力、韧性和创造力。慢,就是康复,就是活着。

再见舅舅、舅妈,再见,蹩,再见弟弟,再见红河,再见,渐渐过去了的畏惧……

作者:张慈,现居洛杉矶,作家,纪录片制作人,多次获美国和国际影视作品奖,文学奖。出版有长篇小说《浪迹美国》、短篇小说集《慰籍》、散文集《我的西游记-从云南到加州》、纪实文学《1968,硅谷的口袋》《美国女人》等。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