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6月27日,巴黎西郊的夜晚,阴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湿气。陆征祥的寓所灯火通明,三百多名中国留学生和华侨华工聚集在门外,他们的呼声如潮水般起伏,愤怒中夹杂着绝望。
巴黎和会的最后时刻即将来临,中国代表团即将在一份丧权辱国的《凡尔赛和约》上签字,山东的权益将被拱手让给日本。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面容朴实,眼神却如寒星般锐利,手指在衣袋中紧握着一截刚从后花园折下的玫瑰枝,刺尖微微刺痛她的掌心。
她名叫郑毓秀,28岁,正在巴黎大学攻读法学博士学位。此刻,她被推举为与陆征祥对话的代表。
这枝玫瑰枝,在别人看来只是一段枝干,但是郑毓秀后来用这段枝干充当一把枪,让陆征祥直接改变了意见,陆征祥得知这个女子在10年前还曾经刺杀过袁世凯之后,直接退出了整个和谈,郑毓秀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当时中国屈辱的局面,最终没有在凡尔赛条约上签字。
郑毓秀出生于1891年3月20日,她的家庭是广州府新安县西乡屋下村一个富裕的宗法家庭。
她的祖父是商场上的成功商人,父亲在清政府户部任职,常年居于北京。郑氏家族遵循传统礼教,家中子女循规蹈矩,唯独郑毓秀与众不同。
生于19世纪90年代的郑毓秀,其实受到那个时代的枷锁非常之重,清末时期,对于女子自由天性的扼杀更加严重,也是在这样的处境之下,郑毓秀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女子气概。
郑毓秀自幼聪慧叛逆,六岁时,她亲眼见到堂兄因争执殴打一个小女佣,女佣轻声辩解却被堂兄抓着头发拳打脚踢。大人们赶来后,不仅没有责罚堂兄,反而将女佣驱逐出家门。
在这些人里面,只有她是不一样的。
在那个时代,女子的地位并不高,家庭的男性对女性的压迫非常之重,而在那个时代能够站出来维护女子权利的人并不多,很多人并不知道孙中山先生为什么要推翻大清的封建统治,其实推动孙中山先生进行革命的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孙中山先生不希望女性裹小脚。
在任何时候,一个细微的需求,都会改变一个人生的思想,甚至是一个时代的发展。
郑毓秀显然是其中的一员。
堂兄殴打了女仆之后,郑毓秀立即愤怒地拉住堂兄,大声质问:“你打人,为什么要赶她走?”
而她的举动震惊了所有人,祖母盛怒之下将她关进房间,她却依旧高喊:“她没错,你们不能这样!”
这小小的反抗,预示了她日后不屈的性格。
九岁时,郑毓秀面临裹脚的命运。她坚决反对,甚至咬伤了前来裹脚的长辈。她对祖母说:“我绝不裹脚,嫁不出去我也不裹!”她的倔强让长辈们束手无策,最终放弃了强迫。
郑毓秀的坚持,让她获得人格上的胜利。
而这场胜利不仅让她逃脱了身体的束缚,也在她心中埋下了对性别不公的抗争种子。
她长大之后,开始前往深圳进行学习,在深圳绮云书室完成启蒙教育后,她随母亲前往北京与父亲团聚。
在京城的时候,因为一些遇见,又改变了她的人生观价值观。
如果说过去的家庭对女性压迫,让郑毓秀意识到女性地位需要提高,那么在北京的一系列见闻,就奠定了她对满清封建统治的腐朽的痛恨。
在北京,她目睹了清廷的腐败与社会的动荡。12岁那年,她在父亲的书房中读到邹容的《革命军》,书中“革命者,由野蛮而进文明者也”的宣言如雷霆般震撼了她的内心。她开始憧憬一个平等自由的世界,尽管当时的她尚不知路在何方。
15岁时,郑毓秀得知孙中山等人将前往日本,她当即决定赴日留学,追随革命的火种。
留学,彻底改变了这个奇女子的人生。
一个人,究竟该怎么样打破社会的壁垒?
在满清时,并没有什么社会接触女性能够来阐述这一点,即便是摄政整个满清朝廷的慈禧太后,她本身对整个满清朝廷实行的也是类似于男权统治,她对女性的压迫,甚至更为严重。
所以,打破社会壁垒的这道曙光,就在革命党人向往的地方。
在神户,她四处打听革命党人的踪迹,最终在一家常有革命党人出入的商店表明心迹:“我要做革命党人,请你们推荐我!”
店主也被她的真诚打动,将她介绍给廖仲恺。同年,她加入同盟会,担任情报员,利用父亲为清廷官员的身份,传递邮件无需检查,为革命活动提供了便利。
1919年的巴黎和会,是郑毓秀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中国作为协约国的一员,派出外交总长陆征祥率领代表团出席会议。
但在列强操纵下的和会将战前德国侵占的山东胶州湾及其铁路、矿产等权益全部转交日本,北洋政府竟准备签字承认这一屈辱条约。国内舆论沸腾,五四运动如火如荼。
此时远在巴黎的郑毓秀,作为中国妇女界的代表,早已投身抗议行动。在巴黎,作为一名中国人,虽然她是女性,但是法国的女性十分坚强,地位很高,对于国家的和平以及权利,也同样有着极高的追求,在这样的环境熏陶之下,郑毓秀组织留学生和华侨游行,向中国代表团请愿,要求废除“二十一条”,收回山东主权。
她还通过西方媒体发声,谴责社会的不公,试图唤起国际社会的关注。
1919年的6月27日晚,签约的最后时刻逼近,郑毓秀带领三百多名留学生和华工包围了陆征祥的寓所。北洋政府的电报已明确要求签字,陆征祥左右为难。
在这些留学生以及华工群体中,虽然也有大量的男性,但是在法国的时候,他们并不以性别作为领导地位的标准,而是以思想和手段,郑毓秀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她的爱国之心谁人都能看得出来,因此,郑毓秀被推举为对话代表,她站在陆征祥面前,语气冷静却充满力量。
她试图以理说服,但对话陷入僵局。陆征祥起身准备离开时,郑毓秀迅速上前,从衣袋中掏出那截玫瑰枝,顶住他的后腰,低声说道:
“你要是去签字,我的这支手枪也不会宽恕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寒风般刺骨。陆征祥愣住了,他本就犹豫不决,此刻更找到了托辞。被郑毓秀如此“恫吓”,他随即称病住进巴黎郊外的圣克卢德医院,拒绝出席签字仪式。代表团其他成员顾维钧、王正廷等人也一致决定不签字,并由顾维钧发表声明,表达中国的严正立场。
在华人维权之后,中国代表团最终提前退出和会,郑毓秀的果敢行动为国家保留了一丝尊严。
而这根玫瑰枝后来被郑毓秀镶嵌在镜框中,伴随她一生。
它不仅是一个戏剧性瞬间的象征,更体现了她在关键时刻的智慧与胆识。她没有诉诸暴力,而是以一枝玫瑰震慑人心,展现了女性在历史舞台上的独特力量。
其实郑毓秀的胆量,并不是1919年才有,10年前,也就是早在1909年的时候,同盟会陷入低谷,六次起义失败,内部矛盾丛生。汪精卫为振奋士气,决定刺杀清廷重臣,证明革命党人的决心。郑毓秀受廖仲恺委托,协助汪精卫和黄复生的行动。
她在天津与两人会面,汪精卫提出计划:
由于北京火车站盘查严格,男性携带炸弹容易暴露,他们希望郑毓秀将炸弹运入北京。她毫不犹豫地答应:
“如果不会爆炸,还叫什么炸弹?交给我吧!”
当时,郑毓秀在教会学校受过教育,英文流利,性格开朗,结交了许多中外朋友。一位法国外交官正在追求她,经常送花邀约。郑毓秀决定利用这一关系。她邀请这位外交官陪同她前往北京,声称是旅游。
1910年2月10日,她携带装满炸药的行李箱,与外交官同乘火车。外交官提着行李箱,浑然不知其中藏着致民的秘密。凭借外交官的身份,他们顺利通过前门车站的检查。炸弹被安全运抵北京,郑毓秀的冷静与机智让同盟会刮目相看。
但不过,她的刺杀行动并未成功。
郑毓秀目标是清廷皇室成员载洵和载涛,但两人提前换装混入人群,汪精卫等人未能找到目标。计划虽然落空,郑毓秀的胆识却为她赢得了信任。1912年1月,京津同盟会决定刺杀袁世凯,因袁世凯支持清帝继续执政。
郑毓秀被委以重任,负责协调刺杀小组。她与十一名同志在袁世凯从家中到元帅府的必经之路上埋伏。行动前夜,她接到北京分会的紧急命令:
真正的阻力来自满洲贵族良弼,而非袁世凯,刺杀计划需立即终止。
郑毓秀飞奔通知各小组,但为时已晚。枪声响起,现场一片混乱。她亲眼见到同志们暴露在敌人视线中,情急之下,她掏出手枪朝天鸣枪,又朝袁世凯的马车开了一枪。子弹击中马匹,马车偏离方向。她再次举枪时,扳机却卡住,鲜血从她的拇指流下。
她迅速清醒,抛下手枪,藏起受伤的手,故意靠近警察大声喊道:
“这些革命党太无法无天了!”
随后跳上黄包车离开现场。警察未曾怀疑,这个柔弱女子正是刺杀的主谋。
刺杀袁世凯失败后,郑毓秀与同志们迅速调整目标,锁定良弼。良弼是清廷要员,主持“宗社党”,反对清帝退位。郑毓秀与队友决定派一人接近良弼,近距离投掷炸弹。
彭家珍自告奋勇,他是郑毓秀姐姐的恋人,而彭家珍的决定让郑毓秀和姐姐泪流满面,但她们明白,革命意味着牺牲。
随后,彭家珍化名清军军官崇恭,前往良弼官邸。他在良弼下车时投掷炸弹,良弼被炸断左腿,两日后身亡。彭家珍因炸弹碎片击中头部,当场牺牲,年仅24岁。这次刺杀,史称“红罗厂事件”,极大动摇了清廷根基。
十七天后,清帝宣布退位。孙中山追赠彭家珍为陆军大将军,以表彰他的功绩。
而在这一系列的运动中,郑毓秀的组织和表现非常重要。
随着清朝灭亡,革命的硝烟并未让郑毓秀止步,她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领域,那就是法律。
1914年,袁世凯政府通缉革命党人,郑毓秀被迫赴法国留学。在巴黎大学,她埋头于法学的枯燥典籍,孜孜不倦地攻读博士学位。1924年秋,她站在巴黎大学一间哥特式教室中,向身着红袍的主考官宣读论文概要。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充满力量。当主考官宣布全票通过时,她向老师们深深鞠躬。
她成为中国第一位获得法学博士学位的女性,这一成就不仅是个人的荣耀,更为中国女性开辟了新的道路。
回国后,郑毓秀与巴黎大学的同学魏道明在上海开设了“郑魏联合律师事务所”。他们位于马斯南路88号,紧邻梅兰芳的住所。事务所迅速崭露头角,吸引了从工商巨贾荣氏家族到青帮头目杜月笙等各色客户。郑毓秀还为京剧名角孟小冬代理离婚案,成功为她争取到四万元赡养费。
1927年,她与魏道明在杭州结婚,二人夫唱妇随,事业与感情相得益彰。
1931年,郑毓秀被任命为国民政府立法院第一届立法委员,参与起草《中华民国民法典草案》。她与傅秉常、林彬、史尚宽、焦易堂等四位委员共同工作,历时两年完成草案。她在起草过程中特别关注女性权益,提出废除纳妾制、保障女性在婚姻中的财产权和离婚权。这些条款深受法国《人权宣言》中“生而平等”理念的启发。
她在会议中据理力争,确保这些条款被写入草案。1931年,国民政府正式公布《民法》草案,这部法律为中国女性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保护,成为她法学生涯的巅峰。
上世纪40年代后,太平洋战争爆发,郑毓秀的丈夫魏道明接替胡适,出任驻美大使。郑毓秀作为大使夫人,协助丈夫开展外交工作。她陪同宋美龄访美,与罗斯福夫人和杜鲁门夫人建立了友谊。
罗斯福夫人称赞她“具有政治头脑,不同于历任中国大使夫人”。她的外交才能为中国争取了国际支持,展现了女性在国际舞台上的魅力。
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魏道明担任台湾省主席,但因非蒋介石嫡系,很快被陈诚取代。郑毓秀随丈夫淡出政坛。他们前往巴西尝试经商,却因缺乏人脉和经验而失败。最终,他们定居美国,生活陷入窘境。
1954年,郑毓秀被确诊左臂癌症,被迫截肢。失去手臂对她是沉重的打击,她开始随身携带一个装满财物的手提包,仿佛在物质中寻找安全感。昔日的革命家、法学家,如今只能在麻将桌上消磨时光。
她的晚年充满了孤独与无奈,仿佛被时代遗忘。
但是,人们并没有忘记她。
郑毓秀的一生如同一朵在乱世绽放的玫瑰,带刺却芬芳。她的法学成就影响了现代中国的性别平等,她的革命精神激励着后人追求正义。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郑毓秀留下的故事依然在今天回响,激励着我们为平等与自由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