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2016年,我在前一个公号“聂作平的黑纸白字”上,推送过十篇写《水浒传》的随笔。后被新世界出版社看中,我便续写了一批,组成一部十几万字的小书,题为《绝望江湖:水浒传的另一面》。日前,书已印刷完毕入库,近期将上市。届时当当,卓越,淘宝,孔夫子诸平台及实体店都有售。少量签名本,每册含邮70元,需要的朋友可加我微信:zpn9999;或是直接在文后打赏,并留言告知快递信息。
带着二十名手执刀枪的士兵,打着明晃晃的火把,在本县各处乡村来回转悠夜巡,这是插翅虎雷横的主要工作之一。
施耐奄给上梁山落草前的雷横安排的职务是济州郓城县都头。如果遇上有考据僻的胡适之先生的话,一番考证后,他会告诉你,历史上虽然有都头这么个官职,但很遗憾,宋朝的州也好,县也罢,都不设都头。
都头原是指挥使手下的低级军官。不过,《水浒传》是小说,姑且按小说的逻辑解释。
那么,雷横这个县上的步兵都头,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兼县武警中队队长。不论治安大队长还是武警中队长,虽然级别不高,但在一个县份上,绝对都是有话语权的重要角色。
显然,雷横很喜欢,也很享受他的工作。
首先,工作给他带来了权力的快感。这一晚,雷横带着士兵们巡查到东溪村的灵官殿前,见庙门未关,进去一看,一条大汉赤条条地睡在供桌上。
那时天气炎热,脱光了睡觉,原也无甚奇怪。且宋朝不比今天,到处都有酒店客栈。赶路的人错过了市镇,借宿庙宇,是司空见惯的小事。
赤发鬼刘唐虽然的确是为了劫生辰纲来找晁盖,可对雷横来说,他只是一个过路人。然而,雷横却令士兵把他抓了一起来,“二十个士兵一齐向前,把那汉子一条索子绑了。”
绑了醉卧小庙的刘唐,并非雷横警惕性高,而是手中的权力给他带来了快感和享受。一声令下,便有二十个士兵指东打西,便可以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绑起来押走。
并且,书中交待,这次夜巡来自新上任的县令时文彬的安排,那么,抓到这么一个贼人,还可以在新领导跟前邀功,表明自己的能干与敬业。
灵官殿在东溪村地盘上,接下来,雷横一定要做的就是去找东溪村一号首长:保正晁盖。
找晁盖该什么?目的有两个,一是“讨些点心吃”;二是向晁盖通报一声。通报的目的,更加复杂,下面细说。
晁盖此人,祖上就是郓城县富户,“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交天下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上住”。总而言之,是一个社会关系极其复杂的江湖大佬。
江湖大佬而外,晁盖还担任东溪村保正。保正即保长。王安石变法时推行保甲法,地方上,十家为一保,五十家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保丁自备兵器,演练武艺,维持地方治安。保内有人犯法,保丁必须检举,否则同罪。
晁盖的保长,是十家的保长还是五十家的大保长,抑或五百家的都保长呢?从情节推断,应是管理五百家的都保长。以今天情况类比,相当于村委会主任。就是说,晁盖于黑白两道都占有一席之地——这也是许多梁山好汉的共同特色。
县治安大队长的地位,当然要比村委会主任高。是以尽管雷横一大群人赶到东溪村时,尚是狗都还在沉睡的凌晨,晁盖听到庄客通报雷都头来了,“慌忙叫开门”。
尔后,令“庄客铺下果品案酒,菜蔬盘馔”,“又叫置酒与士兵众人吃,庄客请众人,都引去廊下客位里管待,大盘酒肉,只管教众人吃。”
天不明地不亮,把你从热被窝里叫起来,然后,二十几条汉子要吃要喝。需知,物质不丰、商品经济不发达的宋朝,比不得今天,但晁盖庄上,一会儿便拿出了足够二十几个人吃喝的酒肉,一则可见晁盖家庭富有,二则可见晁盖对雷横不敢稍微怠慢。
明明是雷横到人家晁盖庄上蹭吃蹭喝——若二人是江湖兄弟,比如李逵之于宋江,或是宋江之于柴进,此事自然不值一提。但二人的交情,显然算不上江湖兄弟。
可是,雷横不仅没有吃人嘴软,反而要让晁盖感激自己——他告诉晁盖,我在你晁保正的地盘上,捉到了一名强盗,“本待解去县里见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后父母官问时,保正也好答应。”
忒早是实情,要让晁盖知晓此事,以免今后县令问起,晁盖一问三不知,似乎也是实情。是以雷横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带人去打秋风,纯粹是为晁盖好。
这叫什么,这叫市恩。后来晁盖劫生辰纲事发,济州公人来捉拿,雷横是行动负责人之一,他也想放晁盖一马。不过,前提也是要让晁盖知道,这是他雷横讲义气,在冒着风险为他做事。这,同样是市恩。
当然,由于他的同事,另一个都头朱仝也想放晁盖一马,也想市恩,故而雷横被朱仝赚去打前门,雷横的恩才遗憾地没有市成。
假如雷横不卖这个人情给晁盖,不转弯抹角地去东溪村市恩,而是径直将刘唐押回县里,一阵棍棒,很可能,刘唐吃不消,便把打算勾结晁盖共同劫持生辰纲的犯罪计划招了。
那么,自然就没有后来黄泥岗上那伙以贩枣为幌子的歹徒,更没有梁山泊里掀起滔天巨浪的强寇了。
雷横要卖人情给晁盖,才有了刘唐认舅的后话。
在雷横看来,刘唐赤条条地半夜睡在小庙供桌前,显系贼盗,活该被士兵们绑了,他们吃酒时,也活该吊在晁盖庄上的门房里受罪。
及至刘唐与晁盖串通,假认晁盖是舅舅,晁盖则称刘唐是他姐姐不成器的儿子王小三,并装作生气的样子要打刘唐时,雷横劝解说:“你令甥本不曾做贼”,“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忙令士兵“快解了绑缚的索子,放还保正”;还一再向晁盖道歉,“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
之前咬定刘唐是贼盗,如今却坚称刘唐不曾做贼,前后也就一顿饭功夫。这不是雷横善变,而是从灵官庙里抓来的这个路人,一旦与晁盖这样的地头蛇有关系,那即便真的是贼,也不能说是贼,更不能去抓他。
反之,即便真的不是贼,那也必须是贼,以便成全雷都头夜巡的政绩。
这一点,按厚黑教主李宗吾的厚黑理论,乃是雷横的黑。心子黑。
雷横夜巡,不可能一朝一夕;郓城治下,也不仅仅只有东溪村;夜晚在庙里睡觉,或是看起来让雷横觉得可疑似贼的人,也并非只有刘唐。
那么,可以想象的是,一定会有更多的没有晁盖这种靠山而被雷横抓起来送回县城的倒霉蛋。雷横名义上是出来维持治安,整顿乡村,事实上,却是若干冤假错案的炮制者。
刘唐与晁盖相认,充满疑点,雷横根本没去分析,也没去查证。——只要找几个年长的庄客或是晁盖的邻居一问便知。
雷横听说刘唐是晁盖的外甥,立即无条件放人。此事,最重要的已不是刘唐是否是贼盗,而是必须赶紧卖晁盖一个面子。
果然,面子刚卖出去,就收到了立竿见影的好处——晁盖心里有鬼,马上“取出十两花银,送与雷横道,‘都头休嫌轻微,望赐笑留。’”
十两银子不算一笔小钱,吴用到石碣村拜访三阮时,只花了一两银子,就买了一瓮酒,二十斤牛肉和一对大鸡,相当于今天两千块钱的购买力,十两银子的话,相当于一两万块了。
对这笔钱,雷横轻轻地推了一句“不当如此”。晁盖再劝,“若是不肯收受时,便是怪小人”,雷横立即笑纳,并说,“既是保正厚意,权当收受。改日却得报答。”
注意,雷横最后那六个字:改日却得报答。意思很明确,我现在收你的银子,以后都会关照你、报答你的,不会让你的银子打水漂。
雷横系铁匠出身,后来开碓坊,杀牛放赌,再后来,不知怎么突然进了体制,做了步兵都头。书中说他,“虽然仗义,只有些心匾窄”。从他的经历来说,他也是一个社会人,当然,其江湖声望与影响,比有托塔天王之称的晁盖差得远。
雷横江湖地位不如晁盖,却敢到晁盖庄上打秋风,笑纳晁盖的银子,在于他在社会人之外,还有步兵都头这个职务。
这个职务虽然只能算是末流小吏,却不无权力;而雷横,则熟稔权力的寻租之道。其作为,可谓螺丝壳里做道场,把小小的权力发挥到极致。
捉放刘唐如是,以后在晁盖犯下弥天大罪时,他负责打前门,“故意这等大惊小怪,声东击西,要催逼晁盖走了”——这,大约就是雷横和晁盖都没想到的“改日却得报答”。
总之,雷横与晁盖有还不错的交情,也知道晁盖是江湖上的大佬,地位在自己之上,可他仍然忍不住伸手拿银子。
这是他的厚。脸皮厚。
作为县衙吏胥,雷横是小有权力的步兵都头;作为江湖人物,他也“学得一身好武艺”。更重要的是,他精通黑白两道的规则与潜规则,在厚黑两方面都有相当高深的造诣。
所以,他一度混得如鱼得水。出门有士兵指挥,看人不顺眼便把他抓起来送回县里拷打,顺路可到晁盖这样的地头蛇庄上大吃大喝,顺带还能捞些银子——晁盖手里捞了十两,后来又从宋太公手里捞了二十两。
在雷横本人和熟悉他的人眼中,郓城这小地方,雷横无疑就是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
正因为黑白两道游刃有余,并将厚学与黑学有机统一,雷横由此得到了丰厚回报。
比如他受县令派遣,到东平府公干,返程时,路经梁山泊,曾受过他庇护的晁盖、宋江亲自下山迎接。见面时,宋江甚至以梁山泊二号人物之尊,“慌忙下拜”,宣称雷横来山寨,乃是“天与之幸”;“请到大寨,教众头领都相见了,置酒管待,一连住了五日。”
按宋江等人的想法,要报答这位私放自己的基层执法者,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他留下来入伙,一起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
不过,其时的雷横,虽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步兵都头,可他正借助体制的力量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不愿上山当强盗。
他告辞回家时,“宋江等再三苦留不住”,“众头领各以金帛相赠,宋江、晃盖自不必说”。此时的梁山,已有数十位头领,既然雷都头是两位老大的恩人,自然也就是全体弟兄的恩人。于是,各以金帛相赠。
同样是梁山的馈赠,此前,宋江只拿了一锭金子意思意思。雷横呢,照单笑纳,“得了一大包金银下山。”——雷横潜意识里,他有资格收下这些金银。
因为,他曾以一个基层执法者的权力,给了这些杀人越货的江湖好汉特殊关照。这些关照,虽然打着义气的幌子,实则都在暗中标下了价格。
不过,这个成功人士万万没预料到的是,仅仅因为一桩小事,不仅他的都头到了头,甚至,他竟一夜之间沦为脸上刺字的囚徒,惟有上梁山落草为寇。
说起来,还是和他的厚黑有关。
雷横从梁山拿了一大包金银回到郓城,有好事者告诉他,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东京来了一个女艺人,名叫白秀英,“如今见在勾栏里,说唱诸般品调”。
京城的三四流女星,到了小地方,立即成了满城追捧的大腕,是以“或有戏舞,或有吹弹,或有歌唱,赚得那人山人海价看。”
雷横也前去看表演。到了演出的勾栏,他“便去青龙头上第一位坐了”。左青龙,右白虎,青龙头上,便是左边的上位——雷横这随意一坐,可见他在郓城的骄横,到哪里都要坐C位。
白秀英父女,尤其是白秀英本人的表演果然精彩。可等到白秀英端着盘子挨个向客人讨赏钱时,出事了。
雷横坐在最显眼、最重要的C位,那位置,自然也应是打赏最多的。白秀英满怀期待,“先到雷横面前”,雷横“便去身边袋里摸时,不想并无一文”——雷横一个大男人,身上居然没带一文钱,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暗示:
在小小的郓城县,雷横根本不用带钱。吃也好,喝也罢,都有别人替他买单,或者干脆就是店家自认倒霉免单。只有长期不用自己掏钱,才可能养成出门一文不带的习惯。
雷横级别很低,郓城县官场上,比他级别高的人多的是,雷横尚且如此,其他比他级别高的官员的做派可想而知。
坐了C位却不掏一分钱,换谁,都不高兴。白秀英也如此。当雷横表示自己并非舍不得,只是一时没带,“我赏你三五两银子也不打紧,却恨今日忘记带来”时,对雷横的说法,白秀英父女有理由认为乃是画饼充饥。
于是,白秀英老爹的话就有些难听。雷横从来都是被人用话敬重,“那里忍耐得住,从坐椅上直跳下戏台来,揪住白玉乔,一拳一脚,便打得唇绽齿落。”
当众暴打一个老人,实属不堪,但从雷横如此娴熟的动作看,想必并非仅此一例。他没想到的是,他将为一时冲动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因为,他打的白玉乔,虽然只是一个从东京流落郓城的民间艺人,可他不知道的是,新来的县令也在东京呆过,而白秀英与县令在东京时便有勾搭。
如今,白家父女之所以到郓城县而不是到清河县或阳谷县开演唱会,就是依仗有县令这座靠山可以依靠。
都头属于县尉的下属,县尉又属于县令的副手,相当于今天的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也就是说,雷横一下子严重得罪了上司的上司的情人。
白秀英跑到县衙向县令哭诉:“雷横殴打父亲,搅散勾栏,意在欺骗奴家。”
知县的反应是“大怒道:‘快写状来!’”白玉乔写了状子递上去,知县立即差人把雷横抓来,不仅当厅责打,还下令押到勾栏门口戴枷示众——这种做法,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明摆着要让雷横脸上不好看。
古语有云:灭门的县令,破家的知府。一个小小的都头,不论在黑白两道多么油滑,多么如鱼得水,在县令眼中,也不过如一只小蚂蚁那样卑微。
雷横戴着枷押在勾栏前示众,他妈去送饭,心痛儿子,便动手去解索子。白秀英见了,前来阻止,两人一番口角,白秀英被雷横的妈骂着了痛处:你这千人骑、万人压、乱人入的贱母狗。
一个演艺场上的女艺人,自然免不了有诸多花边新闻,但毕竟不是卖肉的,雷横的妈这一骂,白秀英大怒,“抢向前只一掌,把那婆婆打个踉跄。那婆婆却待挣扎,白秀英再赶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顾打”。
一旁的雷横被逼到了死角,他“扯起枷来,望着白秀英脑盖上打将下来。那一枷梢打个正着,劈开了脑盖,扑地倒了。众人看时,那白秀英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动掸不得,情知死了。”
千里来投的情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下属的下属如此残忍地打死,县令的愤怒可想而知。虽有美髯公朱仝出面“央人去知县处打关节,上下替他使用人情”,而知县“虽然爱朱仝,只是恨这雷横打死了他表子白秀英,也容不得他说了”。
按知县的意思,要将雷横作为故意杀人犯,送到济州府偿命。关键时刻,拯救雷横性命的是朱仝——他的方法简单粗暴却最有效:直接把雷横放了。
按他对雷横的说法,你解到州里,“必是要你偿命。我放了你,我须不该死罪。”虽然不是死罪,活罪却难免——此后,马兵都头朱仝沦为囚徒,打了二十脊杖,脸上刺了字,发配到沧州牢城。
如果说雷横释放刘唐和故意大惊小怪以便让晁盖逃脱,乃是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前提下讲义气的话,那么,朱仝却是在大大损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讲义气。两人的义气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朱仝对雷横恩重如山,雷横心下自然明白。可他对朱仝的回报,却令人大感寒心。
朱仝刺配到沧州后,知府见朱仝“一表非俗,貌如重枣,美髯过腹,知府先有八分欢喜”,遂将朱仝留在府里听候使唤,并未押到牢城服刑。
朱仝饶有家产,得以上下打点,更兼他为人和气,“因此上下都欢喜他。”更难得的是,知府四岁的独子,一个“端严美貌”的小男孩,也很喜欢朱仝。知府便要他“早晚孩儿要你耍时,你可自行去抱他耍去。”
七月十五放河灯这晚,朱仝带着小衙内去看河灯。上了梁山的雷横与吴用和李逵来找朱仝了。他们的目的,是要逼朱仝上梁山。
朱仝认为,他一年半截后就可以回乡,做他的良民,完全犯不着上梁山当强盗。
所以,尽管雷横不断劝他,他一再拒绝,甚至有些恼火地斥责雷横:“兄弟,你是甚么言语。你不想我为你母老家寒上放了你去,今日倒来陷我为不义。”
按宋江和吴用的计划,雷横如能说动朱仝上梁山,那是最好;如果不能说动,那就断了他的后路,把他逼上梁山——就在雷横劝说朱仝时,李逵已把小衙内抱走了。
等到朱仝再见到这个可爱的孩子时,“只见头劈做两半个,已死在那里。”——事实上,不论雷横能否劝说得动朱仝上梁山,小衙内都是个死。
因为,李逵并不知道雷横的劝说效果如何,他已经在林子里将小衙内一斧劈死了。
雷横也明白这种做法实在太肮脏,何况朱仝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当愤怒的朱仝穷追李逵,要杀了他替小衙内复仇时,不知不觉追到了柴进庄上。
雷横走出来,“望着朱仝便拜,说道:‘兄长,望乞恕罪!皆是宋公明哥哥将令分付如此。’”——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救命恩人,为了撇清关系,一开口便把宋江卖了。
上了梁山后,雷横熟稔的厚学与黑学似乎发挥失常——在梁山那个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口口声声江湖义气的贼窝里,同样需要厚黑学。
比如老大宋江,就堪称厚黑学巨头。然而,失去了体制加持的权力,都头雷横变成头领雷横时,雷横立即捉襟见肘。
他虽然位列三十六天罡之列,但与前同事朱仝比,尽管两人都对晃盖、宋江有过恩惠,朱仝排名十二,甚至排在了二龙山系的鲁智深、武松和杨志之前;雷横却排名二十五,位列穆弘之后。
是宋江忘记了他受到过的关照吗?应该不是,否则,就不好解释为什么朱仝排名那么靠前。
那就只有另一种解释:雷横的厚黑学只能算学有小成,在宋江这个厚黑学大佬面前,被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比如,雷横曾直白地告诉朱仝,杀死小衙内逼他上梁山“都皆是宋公明哥哥将令分付”。对此,宋江不可能不耿耿于怀——当李逵从柴进庄上回到梁山,朱仝一见,立即要找他拼命时,宋江劝说朱仝,特意两次解释:
“前者杀了小衙内,不干李逵之事,却是军师吴学究因请兄长不肯上山,一时定的计策。”“你杀了小衙内,虽是军师严令……”
由此可见,宋江对雷横把杀死小衙内的主谋安到自己头上十分不满,毕竟他也知道,这是一件没有人性的丑事。一有机会,他就非常不讲义气地把责任推到吴用头上。
换言之,当雷横还是都头时,宋江尚肯和他虚与委蛇;现在,他既然已落草成了自已的部属,那就犯不着和他客气了。因为,离开了体制和体制赋予的那些权力,雷横的利用价值大打折扣,再也无法卖出一个好价钱了。
雷横的遭遇,让我想起身边一个真实的故事:某甲曾是某地领导,对某乙的企业多有照顾,某乙对某甲敬若神明。后来,某甲因故去官,某乙勉强收留了他,任命为副总,从此,耳提面命尚算客气,拍着桌子指着鼻子斥责也屡见不鲜。
某甲还是那个某甲,只不过,他不再坐在官场的那把椅子上。
屁股,决定了地位;屁股,决定了价值,屁股,也决定了你在他人心中的尊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