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盛源在黄山迎客松写生
俱道适往著手成春
——吴盛源中国画宏壮风格与清婉意境
文/陈池瑜（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艺术学理论学会艺术评论专委会主任）
广东著名国画家吴盛源先生，在现代山水画创作中，取得突出成就，形成雄浑宏壮风格，并同时创造诗意盎然的田园山水清婉形式，集宏壮风格与清丽意境于一体，形成独特的审美形式与国画笔墨和语言特征，是当代中国画创作中的重要收获，推动了中国画在传统与写生基础上的创新发展。
吴盛源之所以取得丰硕的国画创作的重要成果，主要有两点，其一是他从1960年考入广州美术学院从事国画研习和创作，六十多年来，从未中断和松懈，坚持探索与创新中国画，他的人生实践老子所说的“少私寡欲”“致虚极，守静笃”，他执着于国画创作，六十多载如一日，“咬定青山不放松”，排除时下浮躁情绪与物质利诱的纷扰，一意专心，视国画创作为生命源泉，不断探索，不断创新！其二，他既有海派绘画的师承，又有岭南画派大师的亲授，吸收岭南画派“新国画”“折衷派”的现代国画精神，结合写生和长期的潮汕地区生活经验，及对山水画形式语言的研究，进行综合创造，形成自己的画风。
黎雄才老师示范。前排左起：庞泰嵩、黎雄才老师、吴盛源、胡定鹏、刘人杰；后排左起：林忠才、单剑锋、曾祥熙、廖焯勋
吴盛源1938年出生于岭东潮阳县芦溪村一户耕读相传的农家，自幼喜欢画画，天资聪颖，全县数学第一考入初中，并以数学第二升入高中。这说明他既有灵敏的形象感觉能力，又有数学逻辑的理性天赋。这两种能力和天赋，对他日后的创作有很大的影响。在高中阶段，他得到美术课老师陈世霖先生的教诲，开始走上艺术之路。陈世霖是上海新华艺专毕业的高才生，得著名海派画家汪亚尘、王师子和唐云诸位大师指导，海派绘画的方法与神韵再由陈世霖传于吴盛源，作为对艺术充满理想的吴盛源更是细心观察老师的画法，体悟绘画的真谛，进步特快。吴盛源在绘画启蒙中得到了海派画风的真传。1958年原在武汉的中南美专搬到广州，改名为广州美术学院，1960年该院招收七名国画专业本科生，学制五年，吴盛源是被国画专业录取的学生之一。上世纪上半叶，岭南画派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开创国画新风，主导现代新国画创造，折衷东西，闯出国画发展的一条新路。广州国画界创作活跃，思潮迭起，1923年由胡毅生、林直勉、赵公璧、赵浩公等画家成立“癸亥合作社”，1925年成立国画研究会，不同于“折衷派”，主张树立国画宗风，继承传统国画，振开风气，“正名分，绍学统”。高剑父称自己“是最主张现代绘画的，艺术革命的”，反复强调建立现代画（新国画），应该“中西合璧”“中西结婚”，他既强调把西方的透视、光影明暗、素描等“科学方法”引入国画，也认为可以将西方现代艺术流派的新形式，作为我们艺坛的“新补剂”，灌输一种“新血液”，感受一种“新刺激”。无论是高剑父的新国画与折衷派，还是国画研究会的传统画观，都是为了复兴和推进国画的创新发展。在这样一种活跃的艺术氛围中，广东的国画创作成为20世纪中国画创作的重镇。五十年代后期随着广州美术学院的建立，广东的国画创作进入新的阶段。
高中时习作
以关山月、黎雄才为代表的第二代岭南画派画家在新中国成立后，在国画创新与人才培养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吴盛源1960年进入广州美院国画系学习，正是关山月、黎雄才艺术创作的高峰期，吴盛源得到二位岭南画派大师的亲自授课与教诲，这使吴盛源从创作观念到笔墨技法方面，都受益巨大。黎雄才在课堂上给同学作教学示范，吴盛源仔细观摩，关山月将自己创作的新作展示给吴盛源和同学们观赏，并教导他和同学们，中国画的创作规律是“大胆落笔，细心收拾”“形神皆备，势质相彰”。加之关山月重视写生的艺术实践，这都对吴盛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吴盛源在国画系学习阶段，还得到了陈金章、卢振寰、卢子枢、梁世雄等多位老师的指导，他广取博采，用心体悟老师们的教诲，刻苦学习国画基本功，临摹古代绘画名作，注重感受时代新的气象与生活，在学生阶段就展示不凡的创作才能。1964年，吴盛源作为国画专业四年级的学生，创作的《春溪雨后》，入选第四届全国美展，作品被天津艺术博物馆收藏，青年吴盛源在美术界已崭露头角，引起画坛关注。
春溪雨后
纸本设色
136cm×53cm
1978年
吴盛源大学五年毕业后，到广州一所学校执教，继续从事国画创作，他将重点集中于山水画写生与创作，一方面研读与临习宋元明清有关山水画精品，承传关山月、黎雄才山水画创作思想与方法，另一方面到大江南北观感祖国壮丽河山，进行写生，积累创作素材，发现创作母题，勤奋作画，取得突出的创作成果。
写生是中国现代山水画创新的重要步骤和方法，新中国成立初期的1954年，李可染、张仃，罗铭就到江南写生，写生与创作的作品在北京北海公园展出，引起美术界很大反响。1960年傅抱石曾率领江苏省国画院画家历时三个月行程二万里到江苏、湖北、河南、重庆、四川、陕西、山西写生，创作了一批优秀作品。关山月和黎雄才也十分重视写生，关山月和傅抱石合作的《江山如此多娇》、黎雄才创作的《武汉防汛图》，都是当代山水画的经典作品。吴盛源对岭东地区比较熟悉，并扩大创作视野，多次到大江南北写生，沿着老师关山月，黎雄才的创作道路继续前行。
我国独立的山水画应该在东晋就已经出现，在南北朝得到发展，隋唐已经成熟、五代和宋代达到高峰。我国山水文化发展较早，在哲学和思想方面，得益于老庄的自然主义哲学观，如道法自然，天地有大美，与物有宜、与物为春，同时孔子的山水比德、仁智之乐，也对山水画的创作和内蕴精神产生较大影响。在山水画理论探讨和创作中，“势”“质”“形”“神”等问题，成为关键问题。刘宋时期的山水画家宗炳写出第一篇山水画论文《画山水序》，“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至于山水，质有而趣灵”。并论到，山水画创作不要因为画幅小而与山水景物不相似，应该表现"自然之势”，要求山水画家“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五代画家荆浩在《笔法记》中提出，画松数万本，方如其真，“山水之象，气势相生"，另传荆浩《山水节要》中提出“远取其势，近取其质”。黄宾虹将“势、质”作为山水画的三大法宝之一，关山月强调山水画“势质相彰”，都是对山水画创作规律的揭示。吴盛源对古代和现代山水画理谙熟在心，特别重视在山水画创作中气势相生，势质相伴，在山水画创作中走出一条新路。
1962年 山水科同学五人于清远山区写生
吴盛源恪守张躁“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古训，多年来曾赴黄山、庐山、九华山、桂林、漓江、五指山和三亚天崖海角，并从武汉溯江而上三峡，经重庆、成都登峨眉山、青城山，又上华山、嵩山，再游洞庭湖，上岳阳楼，登南岳衡山、粤北丹霞山，纵观天地大美，饱览壮丽河山，画象布色，构兹云岭，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画出一批批写生作品，创作了众多山水画精品。
1970年代，吴盛源的山水画已显成熟，80年代进一步发展，90年代达到高峰。1978年他创作立轴《黄山云瀑》《春溪雨后》，前者白色云雾锁山腰，近景松木苍翠，溪流潺潺，桥亭点缀其间，远山高耸云端，山石皴擦点染，墨色互印，描绘黄山一派清丽壮美的图景。后者表现江南春雨过后，陡峭的山石下河水激荡，一排划着木筏的农民正在忙碌着顺流而下，控制木筏，通过险滩。画面高处云烟缭绕，青山起伏。此画既呈现江南青山白水的自然风光，又描绘水中运输的劳动场面，是70年代典型的新山水画的佳作。1988年创作的《渔火》，画的左边，用笔墨累积塑造耸立的石壁，山体浑厚，山下河中，渔民在船上用罾捕鱼，该画预示作者山水画创作中的雄健风格。
渔火
纸本设色
40cm×100cm
2010年
进入90年代，吴盛源创作进入旺盛期，山水画风格逐步形成，这一时期，他创作数量颇观的一批山水画精品，清丽和宏壮两种风格齐头并进，取得丰硕的创作成果。一方面他生活在南方，对南方秀美的青山绿水情有独钟，另一方面，他对荆浩、关仝、李成、范宽等人北派山水的崇高风格亦心驰神往，加之他对三峡、关陕等地的写生，用笔墨表现大山大水，形成独特的雄浑宏壮的山水风格。其作品的独创之处具有两点，其一将田园诗意和浑厚的画面融为一体，将清丽同豪壮相互生成。其二将现代装饰构成与景物视觉冲击统一于画面。《松荫消暑》溪水两边山石险峻，画的上端木桥小径通往农户，几人对坐于屋前闲适聊天，深山大溪间充满生活情趣，人和自然水乳交融。《彩云伴我归》画的上方白云绕山，崇山峻岭出没于云海间，画的下方是茂密的树林，中部则是金黄的庄稼，村民驾着满载粮食的马车，行进在山路中。《山色雨中深》《春涧鸣泉》《秋韵》《霜晨》《秋林》，画中点缀放牛女童、出工的村民、山中的农户，河中的水鸭，整个画面则构图饱满，压缩空间，山水景物凸现眼前，视觉冲击力强，气韵充盈于山水云雾之中。他重视画面的平面感和装饰形式感，创造当代山水画的一种新的势与质！《春风》将几棵大树从下向上伸展，树枝和红叶穿插于画面，在树木隐映中，是错落有致的河边白墙黑瓦的民居，高大的树木，深红的树叶，排列的民居、弯曲的河水，横置的船只，远方的山影，统一于画面，形成多样统一的独特画境。《故园风物梦常萦》，画的下方是河水和船只，中部是怒放的大朵如花一般的草丛，上端几何形的建筑民房被卷曲的树枝遮掩。这些作品的画面形式，具有复杂的构成结构，这和吴盛源中学数学成绩优秀紧密相关，他既有视觉形象思维天赋，同时又有几何抽象和理性思维能力，他将感性与理性、形象与逻辑统一于作品中，形成画面多样统一、形式生动活泼、绘画性和装饰性相得益彰的现代山水画崭新的风格。其横构图作品《秋暮》《秋色漫漫绕山家》《月色人家》《晨雾》《归樵图》《皓月》《古木秋水》等，重视对树木、枝干、民居、山石的自然结构、质地、肌理的细致刻画，同时在画面整体中，形成一种浑圆的强力，给人一种新的山水画气势与质地相统一的现代视觉壮美的审美感受。我们从画中既能体悟到作者把握山水景物形象的视觉创作力，同时也能感受到作者数学般计算画面形式结构的逻辑构成能力，吴盛源将这两种能力交替使用，将形象思维和数理逻辑结合，用来共同创造山水画的新的图式与风格，这是一般画家难以达到的一种艺术境界。
春风
纸本设色
136cm×68cm
1991年
为了表现更加宽阔的山水意境，吴盛源创作了横构图的大幅作品。如1994年创作的《小桥流水人家》，四分之三的画面是厚重宽博，壁立眼前的大山，通过山的体面向背和墨色渲染，伤佛从右向左奔涌，给人黑云压城的巨大自然力量感，作者采取开门见山的空间表现法，将大山仿佛进行切割后近移，抑制空间，形成迎面徒立的崇高视觉效果，充其量表现出山的气势和力量，古人讲“远取其势”，吴盛源则创造近取其势！画的下部则缓解大山的压迫感，展现出小河，河上横架的石墩小桥，桥上画一撑伞、挑担的妇女和穿着红色上装的小女孩，河边山下显露出木制农舍，静谧而不乏生机，作者细致刻画民居的建筑木板，小桥上的砖石，“近取其质”，足见作者写实与造型基础之扎实。吴盛源善于将雄浑之壮美和小桥流水的诗意完美结合，令观者拍案叫绝！
小桥流水人家
纸本设色
70cm×45cm
2005年
唐代司空图《诗品》将诗歌风格分为二十四品，在《雄浑》篇中写到：“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吴盛源就是在大自然中陶养浩然之气，使其山水画产生雄浑之气象。《秦川揽胜》主峰巍峨，群山簇拥，黄河蜿蜒流入天际，大山大河，壮丽多姿。《春烟》画出山中云烟婉转游动伸向远方，境界壮阔。《长风万里送秋雁》一峰独秀、海波翻滚，渔帆点点，秋雁阵阵。《夔门天下雄》《江作青罗带》《风物一川云》等，或青山峻拔，直指云天，或云海涌动，环抱群山，天风浪浪，海山苍苍，浑厚华滋，广阔雄壮。吴盛源的山水画，汇通南北，于清婉之中见雄奇，精细之间显豪放，墨与色互渗，神与境相偕，秀丽与壮美共生！吴盛源山水画是岭南画派第三代的卓越代表，创造岭南画派当代山水画新范式！
霜晨
纸本设色
98cm×68cm
1998年
苏东坡题王维《蓝田烟雨图》，赞美王维的诗画作品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关山月赞赏吴盛源 “田园诗画”作品，为其画册题写书名。不同于西方叙事诗如荷马史诗《伊里亚特》、《奥德赛》、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拜伦的《唐璜》，中国诗不在时间叙事和故事情节上着力，而在空间形式、审美意境上出新，如“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诗中浮现出生动的画面意象与意境。中国画虽为视觉艺术，但特别重视诗情表达，画中溢出浓郁的诗意，给人以画外之旨、象外之意的审美感受，画有尽而意无穷！诗画交融，画中有诗，是中国文人画的优良传统。吴盛源继承文人诗画的精神，在绘画创作中，特别重视诗意表达，创造了一个田园诗画的审美世界，成功举办《田园诗画》展览，形成他的山水画的又一特征。他对田园山水的探索与创作，进入新世纪以来，达到他山水画创作的第二个高峰。
故园风物梦常萦
纸本设色
140cm×70cm
1994年
吴盛源少年时代生活在岭东潮汕地区，潮汕平原自然风光优美，岭东东濒南海，潮阳县水木秀丽，有练江滋养。他家乡芦溪村，芦苇丛生，禽鸟栖歇。此地东接海门，南依南山，有大海帆樯，渔歌互答，可望海门碧波，沐浴潮汕风日，故乡檐宇，虹桥烟柳，三秋稻香，四季如春，如诗如画，好一派田园胜境。吴盛源在这种环境下读书、生活、作画，凝结了深厚的家乡情怀。他1980年代在香港旅居作画数年后，又回到童年生活的家乡，重温宁静的生活，观察和体悟家乡的一草一木，用画作抒发他的乡愁。
这种生活经历，使他对乡村风物、田园山水烂熟于心，为其田园山水创作打下深厚的生活和情感基础。他的乡间题材山水画，既有诗意又有乡情，生活情趣浓厚。吴盛源于1960年在高中时创作的三幅国画习作《备炊早》《稻香鱼肥》《春收》，已显示出他在田园山水画创作的才能。《备炊早》画三位妇女在河边洗菜，溪水，山坡，竹叶，小路，菜筐，组成一幅劳动画面。《稻香鱼肥》画中三个小孩正在流水旁用竹具捕鱼，情景生动有趣，《春收》则画女村民在树下收获水果，男子则挑着满框果实走在小路上，将春收繁忙景象描绘出来，这些作品反映吴盛源观察生活表现情节的造型能力。吴盛源凭着这组优秀作品和临场考试的优异成绩，被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录取。大学期间，他在关山月、黎雄才等老师指导下，在笔墨技巧、构图和形式创造方面得到严格训练和提高，为日后创作打下坚实基础。
童年
纸本设色
35cm×45cm
1986年
1970年代，他创作了《牧归》《黎明》《澄江图》《丰收季节》《帆影》等作品，在田园山水创作方面进行探索。《澄江图》是1976年他赴黄山写生，途经金华，在锦江边创作此画，构图新颖，黑白相生，画的左边是排列的民居，上方淡墨绘出横贯起伏的山峦，下方和中部是江水澄明、渔帆点点，水中露出几块平整的土渚分割江水，形成画面节奏，静谧而清秀山水景物尽收眼底。进入80年代90年代，吴盛源田园山水风格形成，笔墨语言更趋成熟，他创作了一批意境清婉、生动自然的山水画。1982年创作的《童年》，天空中一群燕子排成一字凌空飞过，翻滚的江水与天相连，两个少年一人拿着钓鱼杆，一人弯腰观察水面，准备钓鱼。此画可能是作者对童年生活的回忆。《山村渡口》《春雨》《清江放排》《耕耘图》《江南六月收种忙》《柴扉》《水乡清韵》《一派苍茫云水间》《秋林晚萧萧》《秋江》《春在渔邨》《月白风情》《荷塘归雁》《古巷斜阳》等作品，一画一境界，呈现出江南丰富的田园生活图景，其风格宛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观看吴盛源的山水画，仿佛我们也进入一个桃花源中的诗意世界。陶渊明的田园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描绘晨起晚归的田家劳作生活，读陶潜的诗，想见其人淡如菊，其境生象外。我们观赏吴盛源的田园山水，自然天成，诗意盎然，画中古树浓荫，田埂小路、牛耕农田、江上帆影、渔船挂网、芦雁腾飞，写尽农家生活之胜景，绘出一片江南之彩图。观吴盛源的田园画、品陶渊明的田园诗，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吴盛源的水乡系列，田园系列山水画，是他童年的梦幻，生活的理想，情感的写照。他在《余园小札》中写到：“童年溜达的乡间小路，嬉戏的田野，多少年来，少年梦，桑梓情，既模糊又真切。天空的雁阵，田野的牛群，老屋顶上一缕缕炊烟，小溪边芦花漫漫，古老的故乡，处处有诗，处处是画，画兴油然而生。情之所至欣然命笔，不计工拙，画完再说略有心得者，美其名曰田园诗画。”吴盛源的田园山水之所以具有强烈的审美魅力，就在于其作品是情与境偕，意与画融，生动自然的画面蕴含着丰富的人生经历和浓郁的思乡情结。读他的作品“犹之惠风，苒苒在衣”（司空图《诗品·冲淡》）。“落花无言，人淡如菊”（《诗品·典雅》）。
吴盛源的田园山水，在艺术语言和笔墨形式方面，也做出新的创作，90年代后期和2000年以来的作品，画与人老，炉火纯青，笔随意转，境由心生，创造独家田园诗画的审美形式，为山水画的当代发展，做出较大贡献。
泉声咽危石
纸本设色
68cm×139cm
1991年
吴盛源的田园山水有两种基本形式，其一是取近景，景物刻画细致，茂林丛树，农舍木桥，桑梓情怀，明晰可见。1998年创作的《水巷》，木桥横架小河，两岸矗立错落有致的古老民居建筑，小桥连着弯曲的路径通向村庄，桥下的船只来往，暗示这里是村民运输货物的重要之地。桥下的石块层层累积向上，民居屋上的青瓦，木板结构，清晰明了，远处的田野，飞翔的禽鸟，尽收眼底，水巷描绘得原始古朴。2010年创作的《渔歌》，左边是笔墨皴擦的壁立的山体，右边是墨色渲染的浓密的树木，山林中隐约可见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山中几户人家，左下方则是河水荡漾，渔船上站立着几只鹭鸶，船上挂着一张大的渔网，再现渔民的典型生活。《练江之滨》《溪桥秋高》《归帆》《晨炊》《春雨》《古巷斜阳》《清流絮语》，都是近距离描绘景物，构图饱满，色清景明，让人如临其境。此外，吴盛源对元代王蒙山水画满构图进行深入研究，将现代平面性装饰形式融入画中，创造一种新的田园装饰画风。如《夏日》《山园春酣》《几株猩红秋已深》《秋实》《秋声》《山泉》《春光》《欲雨》《晚凉图》《鸣泉》《山家》《渔村春晓》《绿雨》《清流絮语》《村口》《日暖桑麻光似泼》等，或是繁花盛开，树木蔽日，或是藤蔓缠绕，韵律舞动。他一方面压缩三度空间，加强平面装饰效果，另一方面，常在画面上方留下天窗，让观众视野伸向远方的田野，河流和云天，活跃画面，使画面呈现多样丰富性。
榕荫谐趣图
纸本设色
95cm×185cm
2009年
吴盛源1985年创作的《榕荫谐趣图》，入选第十一届全国美展，画中主体形象是几棵巨大的榕树，交错的榕树枝叶形成树荫，几头水牛在树荫下休息，树干间透露出静静的河水，树叶中的空隙处穿过天光，左上角是一湾小河，此画繁密之中显风情，充满诗意，使我们联想到法国19世纪油画家科罗的诗意风景画，中西两画家作品都充满诗意。这说明吴盛源早在1985年其田园风景画已达到很高的艺术水平！
吴盛源田园山水的另一种图像，则是平远构图，采用横幅形式，呈现广阔深远的乡村风光，画面风和日丽，烟雨空濛，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碧桃满树，风日水滨。《雨霁》水墨淋漓，用墨色浓淡晕染出江南烟雨濛濛的景象，树木掩映农舍，湖边渔船停泊，远方是淡墨绘出的若明若暗的湖水和田埂，一派烟雨江南胜境。《乡情》则春和景明，阳光灿烂，近景是河水、小桥、木楼，树木，远方是绿色田野，云雾中的起伏的山峦，画面广阔，境界清远。《乡情》表现故乡风物，用俯视方法，将故乡开阔的田野、湖泊、水塘、木桥、驾船、推车、农舍、渔船，远山，尽收画中，绘制出家乡秀美清丽的诗意山水。
沃土
纸本设色
70cm×140cm
1991年
吴盛源在表现田园山水时，还创造在平面中层层推高一种新的远近表现法，既保持画面平面构图，又给人层层推上的视觉效果。2015年他创作的《秋江晚晴》，主色调是土黄色，迎面几株枝杆遒劲的缀满粉红桃花的桃树，黄土坡与湖水交替前推，桃树下是一幢白墙黑瓦的农舍，画的上方描绘湖水中横卧的渔船，岸边有水鸟嘻戏，打破近大远小的透视原理，远处的船只刻画清晰明了，用近景画法，此画是一种崭新的空间处理方法，创造山水画中新的视觉表达方式，给人深刻的印象。《沃土》近景是湖水，木板小桥，白鹤、渔船，中间是一排水草，石板小路穿过水草伸向农舍，上方是嫩黄色庄稼，顶层则是灰白云雾，整个画面既宽阔，又富有层次感，层层递进，节奏明快！
吴盛源先生田园山水是一种诗意山水，充满故乡情怀，在构图与笔墨表现方面，均作出新的探索与创造，形成独自的风格，吴先生是我国田园山水重要代表画家，品读他的作品，我们仿佛被带入桃花盛开、春意盎然的田园之中，这些作品给观众创造了一片诗意的审美精神王国。他进入2000年后的作品，更是笔精墨妙，进入无法而法的自由境界，笔随意转，水到渠成，不期然而然，无目的而合目的性。其《杏花春雨》朵朵杏花，轻轻点染，枯墨成枝，浓黑成干，瓦房与杏花相间，水牛踏青而行，农夫背篓随后，画面多样统一，轻松活泼，意到而成。此画作于2013年。吴盛源经过60多年山水画的研习、写生、探索和创造，开创田园山水新的道路，探得田园山水画的真谛和规律，创造田园山水画独特的审美形式，得田园山水之道，开田园山水之路！借用唐代司空图在《诗品》“自然”篇中名言，吴盛源先生的田园山水画是“俱道适往，著手成春”！
2024.4.6日于清华园
(原文发表于《美术大观》2024年第6期）
练江之滨
纸本设色
70cm×140cm
2012年
松风水月
纸本设色
68cm×138cm
1987年
创于2014，相伴已成为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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