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春日的赏花“顶流”,樱花必须榜上有名。
身为一名植物学出身的“职业看花人”,这些年来我好像也看过了国内外不少城市的樱花。可不得不承认,至少在我心里,总是有武汉樱花的一个位置。不仅是因为青春年少的初次相遇由此伊始,也因为赏花早已不再是一项只关风月的行为;在观赏的过程中,我们从中能够知道的还有很多。
正如樱花,从来不只有一种面目。
这其实是一个暴露年龄的故事——距离我第一次在武汉大学看樱花,倏然已过去二十年。
智能手机与社交媒体平台都还远不可闻的年代,可供大众选择的赏花胜地并不像今天这么多。而武大的情况似乎尤其特殊一点:若论及樱花,总避不开它,前后数十年来,总能以一种毫无争议的姿态轻松赢得每一个春天的万众瞩目。行走在珞珈山畔的古朴素色楼栋间,抬头是花光万丈,低头是游人如织,而年少的我也许永远不会忘记无意路过某个清静角落的惊鸿一瞥:高大树枝撑起繁密洁白花瓣构成的穹隆,春深染雪轻,煦风拂过花影扶疏,一对鬓发如霜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自一片落英缤纷中缓缓走过。
现在想来,我对樱花的印象似乎就是自彼时奠定的——纯洁如斯,盛大如斯,无论皓首还是红颜,都能如白居易诗述那般,“烂漫岂无意,为君占年华”。
不过,为此等美景所心折的,当然也绝不只有我一人。哪怕只是初次踏足,无须额外留意,也能在每一株樱花树下见到各色冲锋衣与行李箱穿梭,听到从东北到西南的无数方言交织。风靡如斯,倒叫本校师生反而成了“小众群体”,这亦不能不说是武大樱花季留给我的别样震撼。
二十年前如是,二十年后,又当如何?自2016年起,武汉大学在校园樱花开放期间已开始实行对社会公众的免费实名预约制,从最初的单日限额1万人(周末2万人)增至2024年的2万人(周末4万人),依旧远远供不应求,年复一年几乎都是预约网站被挤到瘫痪的程度。“来武大看人海,是每一朵樱花的梦想”,昔日的搞笑金句至今依旧适用。
幸而,在武汉看樱花也并非只有这一种选择。相比盛名在外的武汉大学,东湖磨山樱园的樱花则是以另一种方式惊艳过我。那时候,植物园尚与博物馆一样人迹罕至,江城飞驰的公交车总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轻松把我送入湖光山色深处。青草地上处处淡紫二月兰、浓黄油菜花,皆不过配角尔尔,真正的门面担当,无疑是那遮天蔽日的各种樱花——有娇嫩粉色而早开者,曰河津樱;有枝条袅娜、低垂挥洒者,曰枝垂樱;有形似梅花者如椿寒樱;有形似吊钟者如钟花樱桃……山水皆一派润泽清新仪态,轻红粉白万花错叠,置身其中无异于游弋画卷。
至于汉口江滩的樱花,则大有“后来居上”的态势。出于城市景观提升之目的而尝试引入樱花作为绿化树种,不过是2000年左右的事,至于扩大种植规模,则要到2010年前后。十多年过去,昔日的小小苗木如今也已长成蔚然佳景,且不同于武汉大学的文艺典雅书卷气、东湖磨山樱园的百花缭乱,这里的樱花因处地开放、交通便利,更像是融入现代化都市生活的一部分。一边是与玉兰、山茶等春季花木配植的“天时”,一边是展望滚滚长江水的“地利”,从早起锻炼的附近居民到上下班路过的打工人皆可一览胜景,几乎可以说是最能展现武汉之春的一张“城市名片”了。
我们今日所谓“樱花”,实为蔷薇科樱属(Cerasus)多种观花植物的通称。据《中国植物志》官方记载,它们广泛分布于北半球温带地区,主要种类多集中于我国西部、西南部,以及日本和朝鲜半岛。也正因此,我国对樱属植物的栽培利用可谓久已有之,早在两千余年前的《礼记》《尔雅》等书中即已有迹可循。只是那时候的“樱”,为华夏先民们所青睐的并非花朵,而是果实——樱桃。《礼记·月令》载“是月也,天子乃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此处所谓“含桃”即是樱桃的别称。
作为春日最早成熟的鲜果之一,樱桃形色俱佳,自先秦以来长久被作为宗庙祭祀、君王赏赐的重要角色。至于人们开始对它的花产生兴趣,则要到唐朝之后。随着生产力与园艺技术的成熟,以及“荐樱”之礼与文化风潮的盛行,樱桃树成为上至皇室宫廷、下至平民院落皆可见的明星树种,拜倒于其麾下的文人墨客亦大有人在。从韦庄的“记得初生雪满枝”到李群玉的“春初携酒此花间,几度临风倒玉山”,不仅要花下设宴、把酒玩赏,更要长久铭记、附丽歌咏。
不过,即使把他们所有人的诗句都加起来,恐怕也比不过白居易——这位樱桃花的忠实迷弟,不仅每每惦记着别人家的花(“蔼蔼美周宅,樱繁春日斜”),哪怕只是短暂客居,也要在房前屋后种满(“亦知官舍非吾宅,且劚山樱满院栽”)。对于宠爱的歌姬,提笔则有“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千余年后,仍是大众心中约定俗成的美女形容。深爱至此,莫说只是在诗人阵营里,纵翻遍史书,可相提并论者也是不多见的。
不过,即使是处于巅峰状态下的樱花,在古人的赏花名单中仍不能算是最出色的一个。
中华大地幅员辽阔,植物资源极为丰富,自古以来从不缺乏宜于观赏而品性优越的花木。光是蔷薇科,除了樱属还有梅、桃、李、梨、杏、海棠等多种属性相近的春花树木,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这个赛道实在“卷”得过分。
而正如其花期的短暂,樱花在中国历史上的风靡似乎也仅限于唐朝而已:宋明以降,相关诗文记录虽不曾断绝,但在数量和重视程度上却已有了天渊之别。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改朝换代,导致了主宰社会话语权的士人阶级对花木审美的巨大变迁,纵然娇俏丰产如桃,富丽大气如牡丹,都要在“花中四君子”之流的清高孤傲面前败下阵来。樱花的早开早谢、红颜易逝,为后来人所不喜,因此几乎成了必然;而在我国原产的樱属植物中,虽也不乏更多花朵独具特色的品种,却因受限于地理分布而远离政治文化中心,长久处于“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状态。
相比之下,樱花在日本所得到的待遇倒是与此大不相同。自奈良时代始,日本通过遣唐使和佛教交流,大量吸收中华文化,其时备受贵族阶级推崇的其实是来自中国的梅花。此后至平安时代,随着唐朝对外影响力的减弱、日本民族意识的增强,其本土多见的樱花才后来居上,取代梅花成为被偏爱的主流。
再往后,佛教“虚幻”“无常”之理念与武士道精神的兴起更为樱花的短暂绚烂与迅疾飘零写下了绝佳注解,日语“花見(赏花)”一词中的“花”,也在不知不觉中由梅花变成了樱花。这一热门景象甚至漂洋过海,惊动了曾为花事启蒙的中国人,元末明初诗人高濂的《樱花》即是绝佳例证:“赏樱日本盛于唐,如被牡丹兼海棠。恐是赵昌所难画,春风才起雪吹香。”
进入江户时代,赏樱习俗进一步下沉至民间,樱花也迎来了栽培发展的黄金期:我们今日常见的樱花品种,多是在此期间得以育成。从物种亲缘关系与栽培历史来看,与原产中国的野生樱花委实不可一概而论。
植物不动不摇,花朵不言不语,它们几乎永远只能做被动的承担者,听凭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目口舌为自己赋予各种意义。
不过换个角度,倘若一朵花能在与人类的漫长交互中得以幸存,绵延至今,必然也自有一番道理。譬如此刻,春归大地,万象更新,再没有什么比一场轻盈繁盛的花事更能带来希望与好心情;曾为中国人所偏爱的同期春花如梅、桃、杏、海棠等,虽形色相近,渊源亦深,遗憾却未能在步入现代工业化的过程中尽早抢占“全面开花”的有效生态位,结合流行文化开发出足以拉动大规模宣传、消费的契合点。
也正因此,时代的缝隙中才恰好留下了一隅可供樱花发挥的空间。
由同程旅行网发布的《2024踏青季旅游出行趋势报告》来看,2024年3月赏花游的热度同比上涨超过3倍,成为春季旅游市场的亮点。全国前十赏花热门目的地中,湖北武汉和江苏无锡凭借樱花轻松入选,分别位列第四和第九。受欢迎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武汉大学的樱花,也正是这样一场“粉色风暴”的见证者与参与者。据说,第一次自发形成的推广效应或可追溯至1978年,首次恢复高考后的那个春天:来自农村、厂矿、营房的年轻学子们齐聚花荫下,当中许多人都不约而同为这陌生的美景而动容。
在那些信件、日记、明信片、回忆录里,樱花伴随青春成为珞珈山下最深入人心也最引人入胜的高光处,如一粒粒小石投入静水,于今后岁月激荡出一层层由此及彼的连环效应。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头十年,则有旅游业与“小资”文化的兴起,促使频繁出现于日韩影音作品中的樱花化身成为新一代年轻人追求新鲜感、体验时尚个性审美、拥抱全球化的重要媒介。进入21世纪10年代,社交媒体、短视频的蒸蒸日上,又为全民赏花提供了最便捷的展现形式与信息传递,随手点开手机,各大APP上层出不穷的“云赏花”“实况图”“花期预报”总有一款会适合你。
有需求,才会有供应。赏花,尤其是赏樱,正在现代社会中催生出一个数以千亿计的市场,且热度还在逐年攀升。近年来,推出“樱花战略”的国内城市不在少数,为打造独家樱花景观与文化IP而各显神通。武汉自当是其中的佼佼者——论招牌景点,有“东湖樱舞”“珞樱缤纷”“晴川吹雪”;论手段先进,有无人机开辟空中赏樱栈道、元宇宙虚拟空间;论配套设施,有公交精品线路、地铁“樱花专线”、赏花双层巴士;论活动丰富,有音乐节、马拉松、高校联动……各色周边、打卡点、陈列展区一应俱全,偌大城市几乎整个成为一场有关樱花的沉浸式体验。
以我的管窥蠡测,国内现有文旅营销案例中,能与之匹敌的恐怕并不多。当然,若是只论赏樱,也并非仅仅局限于武汉这一座城——北方的大连、青岛,南方的无锡、贵州,都是这场赏花竞赛中颇具实力的选手,经过逐年摸索尝试,也正在形成自己独有的地方特色。不过,无论大江南北,最终要面对的其实都是同一个话题:今时今日,对“樱花”这一概念的解构与重定义。
不知其他更资深、更专业的看花人会做何想。但就我自己这二十年的赏花经历而言,确然能感觉到更多潜移默化的变化。须知曾经樱花的形象几乎是毫无争议地与“日系”“和风”绑定在一起,造景或拍照时的最佳拍档也总是和服、鸟居、石灯笼、日本桥,《秒速五厘米》乃至更早的《PARAPARA樱之花》亦奠定了这一阶段由日本流行文化而来的主旋律。可坐观今日之樱花树下,最常见也最吸引眼球的却是各种不同形制的汉服,辅以丝竹管弦国风乐曲,以及对花朝节、十二花神、非遗手工艺的充分展示介绍。
抬头再看樱花,能看的也有了更多选择——福建的钟花樱桃、云南的高盆樱桃等原产中国且历史悠久的品种,还有更多近年自主研发而来的新品种:如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中国红”,华南植物园的“广州”,武汉市园林科学研究院团队的“楚天”系列,如今在全国多地景区已形成颇可观的规模。
从这角度而言,樱花的起源归属、文化寓意之所以会一次次引发学者和网民之间的激烈论战,也就不难理解了。
作为一种经历了太漫长演化历史,也见证了太沉重世事起伏的植物,它注定要在不同立场、不同观点的人心中演绎为不同的象征符号。当我们注视那花枝春满中的一朵时,有人会看见青春岁月,有人会看见盛宴欢情,有人会看见来自喜马拉雅山麓的传承,也有人会看见盛唐深处的好风光……说到底,我们看见的并非樱花本身,而是对自己而言重要且值得相信的某种价值观。
“樱桃花,来春千万朵,来春共谁花下坐?”仍是由白居易写下的诗句,在某个春风送暖的日子里。距离他饮酒赏花送别三位故友的时光,已过去逾千年,读来不禁要叫我生出些许念想——若叫大诗人得见今日这万千樱花盛景,甚至得知樱花们在这光阴流转间所经历的种种风浪,又不知该有多少精彩笔墨得以流传?
正如今日的樱花品种已然融合了来自不同朝代、不同国度的多重基因,赏樱文化的流行也成为来自多方面因素的凝聚,并在今后很长时间里,恐怕还要继续随世情而一路变化下去。这无疑已然超越单纯的欣赏娱乐范畴,而成为一场与时代文明对话的隐喻——在樱花身上,我们经历了从“凝视他者”到“重构自我”的种种碰撞、纠结、发展,甚至乱象;这当中固然要面对争议与挑战,但也是文明进步的必然步骤。
无论如何,人类天性中对美、自然、生命力的向往才是贯穿永恒的旋律,我们有理由相信它不会也不应该拘泥于单一时段的历史叙事与片面对立的二元观。我们有理由相信,只要还有春天,花朵本身的存在以及它所代表的隐喻,就是最好的答案。
文|蔓玫
新媒体编辑|Kiki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 本文原载于《时尚旅游》2&3月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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