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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公里赡养路

78岁的胡老太有三个儿子。她手机通讯录里规规矩矩地标注着“老大”“老二”“老三”,手机就躺在枕边,积了层浮尘,像块冷冰冰的砖。

寒冬腊月,胡老太蜷缩在漏风的危房里,如灶台边最后一粒将熄的炭火,在昏暗的墙根明明灭灭。

三个月来,胡老太没等来一通电话,一句问候。房梁上的那道裂痕像一张大嘴,似乎在嘲笑着这位操劳一生的母亲:养儿不是防老么?

胡老太起身,慢慢挪着步子,最近腿越来越疼,连去村口小卖部赊袋盐都要拄着拐杖挪半天。存折上每月低保加养老,有545元进账,其中200元要换成止痛片和降压药。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用袖口反复擦拭听筒,长满冻疮的手指在拨号键上蜷了又展——先按出老大的号码,删掉;再按老二的手机号,删掉;最后在老三的号码上停留了片刻,又默默按下了返回键。

手机顺着褪色被面滑落,屏幕却倔强地亮着。通讯录中赫然躺着法院两个字,那是上个月灵武法院来村里普法时,工作人员帮她存的。胡老太犹豫着,按下号码,拨了过去。

“是法院吗……”沙哑的声音被窗缝钻进的北风撕成碎片,在听筒里打着转儿。

“是的,您好,我们是灵武法院,您有什么事吗?”调解员温声询问的刹那,胡老太强撑的体面突然就像洪水决了堤,声音变得抽抽嗒嗒。

“本来家丑不可外扬,可实在没办法了……地都分给儿子们了,没人管我……房子也漏得厉害,我还一身病……”四十分钟断断续续地诉说,如同冻伤的绳索,在调解员心上勒出深重的勒痕。

根据胡老太的描述,调解员在地图上标出了三个儿子的住址,三个地点在地图上构成三角形,各自距离胡老太老宅不超过两公里。而当调解员挨家挨户了解情况时,得到的回答却如出一辙: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难。调解员费尽周折,才说动大家一起到法院调解。低头时,又看到地图上那精巧的几何图形,透着一丝寒意。

调解日早上,胡老太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法院。褪色头巾下佝偻的身子陷在调解室椅子里,像片枯叶。可三兄弟一照面就炸了锅。

老大拍着桌子:“我没啥可说的,平时都是我照顾得最多……”话头被老二截在半空:“我没照顾吗?再说你啥时候照顾了,我咋没看见……”老三在一旁慢悠悠补刀:“现在摆功劳,咋不说分地时候你们还分得多呢……”三股麻绳绞着三十年前的旧账,倒把今天的正事晾成了干咸菜。

调解员看情况不对,便把三兄弟请进不同房间,像拆开缠死的麻绳。走廊里此起彼伏的争吵声渐渐平息,调解员像陀螺一样在三个房间之间来回跑,从《民法典》讲到了胡老太枕头底下的止痛片,从乌鸦反哺说到危房里漏风的窟窿眼,终于把三兄弟给说动了。

天色将晚时,调解员把三兄弟重新聚在一起。三个人眉间的霜色虽未化尽,但早没了剑拔弩张的氛围。大家都不说话,各有各的姿势:老大盯着地砖,老二搓了把泛红的鼻头,老三别过头去看窗外。调解员见机铺开调解协议:“按照刚才商量好的,每人每月付400元赡养费,每月28号前转账,房子修缮费三家平摊——现在就可以签字。”三支笔尖依次郑重落下,像在纸上写下了迟来的承诺。

协议签完已近黄昏。胡老太攥着调解书往家走,三个儿子跟在后面,影子在地上拖成长长一条,倒像多年前,她牵着仨泥猴儿欢天喜地去赶集的光景。

三天后,三个儿子带着工具来到老屋。修缮的敲打声在院子里回荡,邻居们侧耳倾听,那声音正落在胡老太曾教儿学步的夯土院里,把千年的孝道伦理,一寸寸夯进黄土地里……

根据灵武市人民法院真实调解案例改写,文中人名、地名等均为化名

文源 | 政治处

审核 | 马海婷

编辑 | 慕雨芙

责编 | 马海婷 李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