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虎 张梦云
12月13日，河南省濮阳市建筑承包商申文彬涉嫌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一案，迎来了第三次开庭。
法庭上，申文彬坚决不认罪，辩护律师也一致认为其不构成犯罪。一位熟悉申文彬、深谙垫资建设内幕的业内人士称，申文彬从事建筑行业30多年，为人忠厚本分，此前从来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行为，此案背后令人心酸。
“欠薪罪”被告人申文彬和他为给工人发工资到处借钱的一些凭据。受访者供图
申文彬是当地一楼盘实际施工人，前期垫资施工。其女申卓灵称，项目完工后，开发商背信弃义，拒不按照合同约定据实结算，导致其亏损几千万元。其父亲在与开发商讨要工程款的过程中，被以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刑拘。
“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的定罪初衷是遏制恶意欠薪现象，该案中竟成了开发商用来逃避债务、坑害施工人的刑事手段。”申卓灵称，其父为了该项目能够顺利完工、按时交房，倾尽了所有——不但自己垫资的1800多万元本金没有收回，还负债3000多万元。“开发商勾结相关部门，试图‘以刑化债’。”
01
工人信访讨要工资后，垫资施工人被控罪
申文彬出生于1968年，大学文化，案发时系濮阳市清丰县“冶都春天里”项目实际施工人，2024年1月4日因涉嫌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被清丰县公安局刑拘。8月13日，该案在清丰县法院一审开庭审理。
“冶都春天里”小区开发商为河南永甲置业有限公司（下称永甲置业）。2018年，申文彬挂靠河南置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清丰分公司（下称置诚清丰公司），承建了“冶都春天里”洋房小区。
知情人士称，永甲置业、置诚清丰公司均为河南冶都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冶都集团）旗下公司，开发商、发包方、建筑商其实是一家。
相关资料显示，2018年9月30日，永甲置业与置诚清丰公司签订了项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工程内容包括18栋住宅楼、小区会所、幼儿园、物业用房、地上商业及地下人防和车库，建筑面积约为16.7万平方米，计划工期为2018年10月10日至2020年2月22日，合同价款暂定1.1亿元。
同年10月1日，置诚清丰公司与申文彬签订了《承包合作协议书》，将该工程承包给了申文彬，由其组织工人进行施工。2021年5月31日和2022年12月31日，该项目已分两期竣工交房。
申文彬垫资修建的冶都春天里小区。张梦云摄
清丰县检察院起诉称，工程施工期间，永甲置业按照时间节点将工程款拨付给置诚清丰公司，再由后者将工程款拨付到申文彬及其合伙人账户。申文彬等在收到拨付款项后，将其中部分款项用于个人支出及其他用途，致使无法足额支付工人工资。截至目前，拒不支付375名工人工资总计1113万余元，致使工人多次集体到省、市、县信访部门进行信访，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旁听者称，该案庭审期间，公诉方又变更起诉称，2024年6月4日经申文彬确认，还拖欠375名工人1413万余元工资未支付。2024年3月12日，河南冶都置业有限公司（下称冶都置业）同意拨付1276万余元用于先行垫付农民工工资，并且开发商已将欠款转入监管账户，截至目前，近9个月的时间，相关部门给工人实际发放1000万元左右。冶都置业亦为冶都集团旗下公司。
公诉方指控申文彬的理由是，案涉工程合同价款为1.1亿元，开发商支付了1.43亿元，已经超付工程款，而申文彬没有足额支付工人工资；申文彬用工程款198万元还借款，用80万元购买案涉项目房屋，用1.98万元买保险，套取农民工工资4.5万元，认为申文彬是有能力支付而拒不支付；清丰县人社局发出限期整改指令书之后，申文彬到期仍不支付；冶都置业拿出1276万余元垫付工人工资和申文彬没有关系，不能减轻其责任。
02
巨额垫资没收回来还负债累累的被告人
申文彬在庭审中表示，自己因垫资修建该工程，已经负债累累、山穷水尽、举步维艰。为了工程能顺利完工，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能贷款的地方也都贷了，自己和兄弟、侄儿的房子都抵押了，投入的1800多万元现金一分钱也没有收回来，外面还欠着许多材料款，已经无力支付工人工资。
关于案涉工程合同价款问题，申文彬说，合同暂定工程价款为1.1亿元，该合同为固定单价合同，并非固定总价合同，最终需要据实结算。整个项目工程量成本应该在1.8亿元左右，加上利润应在2亿元左右。该工程至今没有完成最终结算，应该调增的人工费、材料费、机械费等间接费用以及三年疫情影响等方面费用，都还没有调增，公诉人说的超付工程款完全与事实不符，公诉人应该去好好看看合同。
清丰县公安局。张梦云摄
关于公诉人提到的用工程款还个人借款、买案涉项目房屋以及买保险等问题，申文彬辩称，还借款的198万元是工程开工初期借的钱，全部用于了该工程；购买房屋是因为开发商强行摊派，不买房子就不拨付工程款；购买保险的钱是银行自动扣款；套取资金是因为开发商不按约定拨款，导致项目部无法正常运营，套取的资金也都用于了项目部日常开支。
申文彬称，置诚清丰公司要求工程进度款的30%用于支付农民工工资，70%用于支付材料款及其他款项，但是实际施工中工人工资要占到50%甚至60%。他和总工多次找该公司负责人杜振兴、财务总监以及甲方代表等人，反映按30%比例支付工资不够的情况，但杜振兴等人怕没有钱买材料导致停工，优先保证材料款。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从70%的材料款里挤出钱来发工资，挤不出来时只好自己贷款、借钱给工人发工资。
“清丰县人社局向置诚清丰公司和我都发了《限期整改指令书》，处罚该公司10万元，我被处罚2万元。”申文彬称，此后，该公司也没有给其拨付过资金。他主动协调住建部门，将自己交的104万元保证金全部发放给了工人。
申文彬认为，工程承包方为置诚清丰公司，对外承担责任的主体是该公司而不应该是其个人。工人是合理讨薪、依法信访，没有闹访等行为。信访部门也通知了该公司，杜振兴表示立马解决，但是一直没有解决，这才导致工人多次信访。“信访是法律赋予的合法权利，不应该认定工人信访就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起诉书》将我定义为被告人，而实际上我是受害人。从2024年1月4日至今，我已经被羁押了11个月零10天。”12月13日，申文彬在第三次庭审中陈述称，“我带着前半生的积蓄，顶着高息贷款和疫情、环保管控的压力，带领工人一块砖一块砖换来了如今冶都春天里小区的万家灯火。如今，我负债累累、山穷水尽、举步维艰，而开发商侵占我的本金，为了逃避支付拖欠的工程款，联合上演了一场‘贼喊捉贼’的鬼把戏。”
“我是工人的代表，不可能让工人吃不饱饭穿不好衣，恶意欠薪是我作为实际施工人最痛恨的事。我自己辛辛苦苦组建起来的施工团队，根本没有动机去欠薪，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是对我名誉的侵犯和人格的侮辱，这是原则问题，我绝不会妥协，更不会让步。”
03
律师：工程总价款迄今未明确
申文彬的辩护律师认为，双方并没有完成工程最终结算，公诉方称“案涉工程款已经超付给申文彬”的说法不成立。本案开庭前，律师向法院提交了工程总造价鉴定申请，但一直没有进行鉴定，实际总价款并不明确。
“案涉工程竣工交房后，申文彬天天催促开发商依法办理结算手续，但因结算涉及调差等问题，双方至今未办理工程价款审定手续。”
清丰县检察院。张梦云摄
据律师计算，申文彬承包案涉工程后，累计支付人工、材料成本合计1.6亿余元，初步结算金额1.43亿元中，申文彬实际收到工程款1.2亿余元。由于开发商不按约定拨款造成的诉讼成本及扣款都算在了申文彬头上，实际到账金额只有1.1亿元左右，远远不足以覆盖工程成本，差额部分均由申文彬自己借款补足，成本仍有4000多万元尚未收回。
辩护人认为，为了工程按期竣工验收，申文彬多方筹借资金，并将收到的工程款全部用于了案涉工程，不存在转移、隐匿工程款的事实。申文彬夫妻共同购买的房产，弟弟、女儿及侄子的唯一住房都办理了抵押贷款，用于了涉案工程。除此之外，申文彬没有任何银行存款或其他资产，根本不存在“有能力支付工人工资而拒不支付”的情形。
“拖欠工人工资的根本原因在于置诚清丰公司，而不在申文彬。”律师指出，该公司拨付工程款的比例是工人工资占30%，总共不足4000万元，实际工人工资成本在8000万元左右，而申文彬已经支付工人工资6500万元左右，远远高于该公司规定的比例。“超过30%的工人工资部分，均为申文彬从材料款中挤出的钱和他到处借来的钱。他一直在积极解决工人工资问题，并没有逃避。”
辩护人称，今年4月，申文彬被提起公诉前，冶都置业就将工资欠款足额转入了监管账户，但是到账后一直拖着没有发放，虽经工人多次上访催讨，直到现在仍没有发放完毕。如果相关部门真心解决拖欠的工人工资，维护社会稳定，垫付的工资到账后就应该第一时间发放，而不是一直拖着不发，意图加重申文彬的罪责，这属于典型的滥用职权。
“公诉方认为冶都置业垫付的工资和申文彬没关系，不能减轻其刑事责任，纯属强词夺理。”律师认为，杜振兴亦在笔录中承认，拖欠工资该公司有责任，承诺先垫付欠款，然后再从申文彬的工程款中扣除。“既然垫付的也是申文彬工程款的钱，却不能减轻他的责任，这不符合常理。”
申文彬目前被关押在清丰县看守所。张梦云摄
“发包人永甲置业与承包人置诚清丰公司实为一体，该工程交付两年仍未最终结算，公司层面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辩护人指出，法律明确规定建设工程禁止违法分包给没有施工资质的个人，置诚清丰公司与申文彬签订的《承包合作协议书》对外没有法律效力，属于内部问题，拖欠工人工资的第一责任人应为该公司而非申文彬个人，属于民事法律裁判范畴。将申文彬以拒不支付劳动报酬提起公诉，实质是将置诚清丰公司的法律责任转化为申文彬的个人责任。“不能因为农民工的讨薪行为，就将申文彬陷入牢狱之灾。”
04
《工程备案合同》：总造价2.1亿元
“为保证项目顺利交付，我父亲多方筹借资金垫资建设；竣工交房后，开发商却不按合同据实结算。”申卓灵认为，申文彬被开发商“套路”了，目的是非法占有实际施工人的本金和应得利润，并勾结相关部门企图以刑化债。
“我父亲案发前一直在追要工程款，一旦被判刑，开发商所欠的几千万工程款就可以不了了之了。”
申卓灵称，2023年12月16日，开发商答应申文彬，将应该调增的部分给予调增，先在结算初稿上签字，县里对结算很上心，签字后再调整价格，相信冶都，冶都不会坑人。出于对开发商的信任，在准予调整价格的前提下，申文彬签了字。该结算初稿上面的金额，是双方对确认的工程量无争议的部分，进行的一个阶段性的签字，并非最终结算。之后，申文彬递交的调价申请一直没等到书面回复，等来的却是一纸《刑拘通知书》。
“司法部门只需做一个公平公正的工程造价鉴定，本案即可真相大白。”申卓灵称，10月15日，本案第二次开庭后，清丰县法院致函清丰县检察院，要求对案涉工程进行造价鉴定，但检察院至今未委托鉴定。
申文彬的家人委托中豫建设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做的《结算报告》显示，案涉工程竣工结算总价为1.93亿余元。
专业机构出具的报告显示，竣工结算总价为1.93亿余元。张梦云摄
申文彬的家人称，永甲置业与置诚建筑2019年8月20日签订并提交清丰县住建局的《工程备案合同》显示，冶都春天里项目签约合同价约为1.8亿余元，地下车库工程签约合同价约为3000万余元，总造价为2.1亿余元。申卓灵认为，案涉工程成本加上利润，这个数据更接近真实。“该工程明显存在阴阳合同，备案合同价格是鉴定工程造价的重要参考。”
2024年9月30日，多名被拖欠工资的工人联名致信本案法官称，“申文彬有义务去和开发商协调工资发放问题，而你们把申文彬当典型控制起来，并不能真正解决工资问题。我们都是挣的苦力钱，经不住一直这样拖着。现在我们找政府部门都是来回推，希望法官能替我们主持公道，让我们早点拿到工资，也早点还申文彬自由，替我们协调工资事宜。”
“我不甘心父亲被冤，负债累累、倾家荡产还要面临牢狱之灾。”申卓灵说，其父一直在积极协调，从来没有逃避的行为，确实是没钱再垫了，亲戚朋友的房子都被他抵押了，整个家族被逼得走投无路。
申文彬身患重病的妻子每天凌晨去早餐店打零工挣钱。受访者供图
申文彬上有80岁双亲，下有还在上大学的孩子；妻子患重症乳腺癌晚期，为了生存，每天凌晨4点就去早餐店打工。他们都希望：申文彬无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