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陈祥
编辑丨漆菲
随着阿萨德的军队一触即溃，各路反政府武装在地面的战争烈度不高，更像是一次欢快的长途行军。谁能想到，在叙利亚的大变局中，打得最疯狂的居然是来自域外的力量——以色列。
大马士革易帜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表示，由于叙利亚政府不复存在以及军队放弃阵地，1974 年与叙利亚达成的边界协议已然破裂。为防止任何可能的威胁，他命令以色列国防军暂时接管分界线，直到与叙利亚新政府达成协议。“如果我们能与叙利亚新兴力量建立睦邻关系与和平关系，这就是我们的愿望。但如果做不到，我们将尽一切努力保卫以色列国和以色列边境。”
于是，继1973年赎罪日战争后，以色列再一次将陆军部署到叙利亚南部。这次计划建立非军事区，以保护自身安全。一些媒体使用夺人眼球的噱头标题，称坦克已经逼近大马士革。与此同时，以色列也通过空中打击，系统性摧毁叙政府军留下的重型武器、弹药库、军工厂。
以军此前宣布，从12月9日到10日，对叙利亚各处战略目标发动了约480次袭击，摧毁了前政府军留下的七成到八成战略军事资产。
袭击目标包括防空导弹阵地、空军基地、海军基地，还有位于大马士革、霍姆斯、塔尔图斯、拉塔基亚和巴尔米拉的数十个军工厂。其重点瞄准的重型装备有：“飞毛腿”战术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岸基反舰导弹、舰载反舰导弹、地对空导弹、无人机、战斗机、攻击直升机、混凝土机库、舰艇、雷达站、坦克等。
阿拉伯国家一致反对以色列的单边行动。卡塔尔方面指责道，“这是一项危险的事态发展，是对叙利亚主权和统一的公然攻击，也是对国际法的公然违反。”伊拉克方面强调维护叙利亚主权和完整的重要性，并呼吁联合国安理会履行其责任，“谴责这一侵略行为并制止其发展”。
法国和德国也批评了以色列的行为，美国则敦促以色列确保此次入侵行动是暂时的。土耳其外交部说：“以色列再次表现出占领心态。”联合国秘书长的发言人斯特凡·杜加里克呼吁：“我们反对此类袭击。我认为这是叙利亚的一个转折点。邻国不应利用这一时机侵占叙利亚的领土。”
借机出兵，公布四项战略目标
12月8日，以军军事电台播出一条惊人消息，其装甲部队在清晨越过了戈兰高地既定的边界围栏。电台为军事行动辩解说，北方司令部发起此次行动，是为了加强守卫与叙利亚接壤的边界。以军的推进没有止步于戈兰高地，它当天还占领了叙利亚的战略制高点——黑门山（Mount Hermon）。
以色列似乎预感到叙利亚会大乱，早早就在戈兰高地作出应对。早在11月，联合国就指责以色列在非军事区内进行工程施工和部署坦克，违反了 1974 年的《以色列和叙利亚部队脱离接触协定》。
联合国脱离接触观察员部队（UNDOF）无奈表示：“我们多次与以军交涉，抗议以军的施工。”以色列则给出不具说服力的解释：“我们是在以色列的领土上建立一道屏障，专门用于阻止可能的恐怖分子入侵并保护以色列边境的安全。”没多久，叙利亚就迎来变天。
1967年六日战争期间，以军占领了戈兰高地的三分之二，加上与之相连的黑门山南坡。以色列在1981年单方面宣布吞并了这部分领土，但不被国际社会认可，唯有美国特朗普政府在2019年承认。这一次，以色列借机拿下了整个戈兰高地和黑门山。
六日战争后，以色列与叙利亚的停火线成为两国事实上的边界，它也被称为紫线。观察员部队驻扎在这条线上，维持以叙之间的停火。叙利亚内战爆发前，紫线上相安无事。但到了内战期间，一切都变了。观察员部队遭袭击、被绑架，有时都一时找不到是谁干的，因为叛乱组织实在太多。
但以军此番进军远远超过紫线——它在12月8日进入叙利亚西南部的库奈特拉省，首先占领了小镇汗阿尔纳巴（Khan Arnabah）。
叙利亚有14个省，库奈特拉省直到1964年才成立，由大马士革农村省的库奈特拉区和德拉省的菲克区合并而成。设立新省的目的是冲着戈兰高地，这里军事价值重大，所以要设立一个单一的行政单位来专门进行管理。
叙利亚内战期间，库奈特拉省沦为激烈战地，由50多个叛乱团体组成的南方阵线与政府军厮杀。到 2014 年秋，该省大部分未被以色列控制的地区被南方阵线占领，仅留下北部一小块地区由亲复兴党的民兵控制。南方阵线发动过多轮攻势，试图夺取该省全境，但均被击退。2018年夏，在俄罗斯空天军的空中支援下，政府军几乎完全夺回了该省。根据协议，叛军撤退到叙利亚西北部的伊德利卜，南方阵线名存实亡。
直到今年12月初，当叛军在北方发起攻势并顺利进军时，沉积已久的南方阵线再次崛起，并成为攻占大马士革的主力。
可以说，以色列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遇，别说边境无人值守，整个叙利亚政府军也不复存在。目前不确定以色列的行动目标会在叙利亚境内延伸至哪里，其目标可能会根据实地和政治发展而调整。
但外界认为，以色列关于其对叙利亚领土的入侵只是“暂时性的”承诺，是不可信的。内塔尼亚胡所说的“直到跟叙利亚新政府完成谈判”，实际上是句空话。因为他接着就说，要与当地的库尔德人与德鲁兹人保持接触。
12 月 9 日，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批准在叙利亚南部实施具体全面的军事目标。他向国防军颁布了四项主要战略目标：确保对叙利亚缓冲区和其他附近战略要地的完全控制；建立一个超出缓冲区的安全区，重点是清除所有可能对以色列构成威胁的重型武器和恐怖主义基础设施，同时与当地德鲁兹社区和其他地区社区建立联系；立即阻止伊朗重新建立经叙利亚领土和边境口岸向黎巴嫩走私武器的路线；继续摧毁叙利亚各地的战略重型武器系统，包括防空网络、导弹系统、海岸防御设施。
上述目标里隐含了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占领叙利亚最高峰的全部。
占领黑门山，重创真主党补给线
占领黑门山的任务，交给了以色列空军的沙尔达格特种部队。任务完成难度很低，因为没有对手，山上观察哨里的叙利亚政府军早就一哄而散了。
叙黎之间的大部分边界由西南-东西走向的东黎巴嫩山脉构成。两国边界主要沿着山脉的顶部划定，山脉的大部分位于叙利亚境内。山脉有两座长年被白雪覆盖的高峰，海拔2814米的黑门山、海拔2669米的塔拉特穆萨山。
黑门山有多重要？从东西南北来看一目了然。向东越过东黎巴嫩山脉，是叙利亚的东部高原，首都大马士革便在这里。山脉的西边是更加宏伟的黎巴嫩山脉，它横跨整个黎巴嫩。东西两座山脉之间是两个山谷，北部是贝卡谷地，南部是哈斯巴尼河谷。
贝卡谷地是黎巴嫩最重要的农业区，占全国可耕地面积的40%。早在公元前1世纪，这里还属于罗马帝国时，贝卡谷地就成为罗马黎凡特省的粮食来源地。1982年6月，以色列空军在当地创造了军事史上的奇迹，击落了叙利亚80多架飞机。
今年10月28日开始，以色列空军持续空袭贝卡谷地的黎巴嫩真主党据点，这是以色列与真主党自从2023年10月冲突升级以来最激烈的空袭。
山脉南边与地势较低的戈兰高地相连，直到黑门山。地缘政治上，戈兰高地与黑门山南坡是一体的，处于以色列的实际占领下。戈兰高地只是一块平均海拔1000米的高原，高度不到黑门山的一半。
山脉向北一路延伸，可接近叙利亚第三大城市霍姆斯。霍姆斯是叙利亚主要的工业和农业中心，在内战爆发前有65万人口。
早在1967年的六日战争中，以军占领了黑门山的一部分，但最高峰在叙军手上。以军控制区的最高峰是海拔2224米的米茨佩什拉吉姆（Mitzpe Shlagim，意为雪地瞭望台）。从这里能够看到紫线边缘的整个叙利亚平原，足以监视叙利亚和黎巴嫩方向的军事活动。
顺理成章，以军在此设立雷达前哨站，安装了雷达、监听天线在内的各种先进电子设备，还修筑了一条通往戈兰高地的公路，安装了滑雪缆车。因此，这里也被誉为“国家的眼睛和耳朵”。
1973年的赎罪日战争中，叙军曾在战争第一天收复了黑门山失去的领土，但很快战败丢失。到了2024年底，以军终于控制了整个黑门山。
黎巴嫩与叙利亚之间有一条重要的走私路线，会穿越东黎巴嫩山脉。扎根黎巴嫩南部的真主党正是利用这条路线做生意聚财、输送物资。彻底占领黑门山，以色列就能切断真主党的走私线路；设在山顶的雷达还能克服过去的盲区，去发现真主党操纵的伊朗无人机；传感器也能更好地拦截信号；特种部队和间谍则可以在山地的掩护下更方便渗透进入叙利亚。
大马士革的沦陷让真主党陷入孤立。失去叙利亚的后勤和战略纵深，真主党的补给能力将受到严重限制。加上补给线路几乎切断，真主党未来很可能无力挑战以色列。
科比·迈克尔（Kobi Michael）是以色列国家安全研究所的研究员。他肯定了夺取戈兰高地和黑门山的意义：“这片土地确保了对整个叙利亚南部地区的战略控制，后者对以色列构成了直接威胁。没有比戈兰高地叙利亚部分更高的制高点了。”
借叙利亚内部混乱谋求胜利者形象
创建于1948年的叙利亚空军在12月8日宣告解散。三天之内，以色列空军为它的宿敌画上了句号，几乎摧毁了所有的飞机和防空阵地。
最后时刻，叙利亚空军修修补补后还能使用的战机，主要是米格-29战斗机、米格-23战斗机、米格-21战斗机、苏-22战斗轰炸机、苏-24战斗轰炸机、可执行对地攻击任务的L-39高级教练机。直升机主要有米-17运输直升机、米-24攻击直升机、法国“小羚羊”轻型直升机。现在，它们大部分毁于以军的空袭。
主要战机中当然还有幸存者，但空军是高技术军种，单架飞机失去了背后的整套作战系统等于无用，而整个系统已经死于内战与以军的空袭。后阿萨德时代的叙利亚，不管新政府由谁掌管，或是再次沦为内战修罗场，叙利亚都将在很长时间里无法拥有一支空军，也无能力建起防空体系。
摧毁叙利亚空军的同时，以色列空军一道摧毁了叙利亚海军。叙利亚陆海空三军里海军最弱小，水面舰艇主要是扫雷舰、坦克登陆舰，加上一堆快艇。海军舰艇中相对具有威胁性的是16艘苏联给的黄蜂级导弹艇，可已经非常落后，只能说聊胜于无。
叙利亚的部分导弹艇停靠在该国最大港口塔拉基亚。其主要军港是塔尔图斯，所有扫雷舰和登陆舰都停在这里。12月9日，以色列战机就袭击了所有海军基地。与空军基地一样，海军基地毫无防御能力，只留下年久失修的装备。
塔尔图斯港对俄罗斯意义重大，是俄罗斯海军在地中海惟一的维修与补给基地。2005 年，俄罗斯免除叙利亚部分苏联时代的债务，成为叙利亚的主要武器供应国，并得以扩建这里的海军设施。
如今，俄海军匆匆告别这里。根据12月5日的卫星图，这里停满了俄军舰船，但它们在12月10日的卫星图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叙利亚剩下的6艘黄蜂级导弹艇，旋即被以军炸毁。
叙利亚海军最具现代化能力的部队是岸基反舰导弹部队。以色列同样没有放过，趁着对方处于停滞状态，把能炸毁的目标都炸毁了。
以色列明白，目前在叙利亚掌权的势力并不亲以色列。实力最强大的“沙姆解放组织”和叙利亚国民军，后台靠山是土耳其，它们都与哈马斯结盟。所以，以色列千方百计要防止圣战武装趁乱在北部边境外重建。
这一波对叙利亚军事设施的打击，被视为以军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以色列知名军事记者约阿夫·利莫 （Yoav Limor）评价说：“它不仅剥夺了叙利亚军队的特定能力，还使其重回起跑线，失去了一切重要的战略能力。”不少以色列军官透露，其中许多袭击计划早在1970年代中期就制定了。
阿萨德政权的垮台，从根本上改变了中东地区的政治和安全格局。以色列趁火打劫出兵抢占缓冲区，为叙利亚未来局势平添新的变数。而在不少人看来，以色列右翼政府也在利用叙利亚内部的混乱来谋求其胜利者的形象。
以色列《国土报》在12月9日发表的社论中将以色列入侵叙利亚边境的行为称为“一个将使以色列付出沉重代价的历史性错误”，该报还向内塔尼亚胡建议，“放弃寻求荒谬的胜利者形象并表现出更大程度的克制才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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