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大道还是走小路,这是个问题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离开了位于江西的中央苏区,开启了峥嵘的二万五千里长征,浴血奋战七月有余,中央红军终于杀到了川西大渡河。

大渡河,是长江支流岷江的最大支流,河面狭束且水流汹涌湍急,自古以来就极难泅渡,一旦失足落水,就会被卷入咆哮的水流一去不返。一百五十多年前,太平天国名将翼王石达开曾尝试渡河,结果愣是在河边徘徊一个多月,始终无法渡河,最终葬送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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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至此的中央红军自然清楚大渡河的凶险,可是面对后有追兵,前有险境的局面,强渡大渡河成了红军摆脱重兵围剿的希望。

然而,在决定渡河路线时,红军指战员之间却发生了巨大分歧。

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认为要灵活行军,只有穿越大凉山二百里彝区,经冕宁、安顺场的羊肠小道,迅速接近大渡河才有可能躲过追兵,谋划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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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承

主持党中央日常工作的张闻天则持有相反意见,他不相信刘伯承能通过彝族区,于是任命左权、刘亚楼率领红五团担任第二先遣队,坚持军队走宁雅正道到大渡河渡河。

出现在红军指挥部的分歧,在蒋介石的指挥部内也出现了!

被蒋介石称为“当代卧龙”的首席军师杨永泰曾经分析过红军的行军路线,他猜想:“红军有渡过长江上游金沙江入川的可能”,且“渡河线路只能走彝区小路”。

对于杨永泰的猜想,一向信任他的蒋介石却不以为然,根据掌握的情报,蒋介石认为红军会选择相对舒适的路线,进入湘西与贺龙汇合,而不会选择走崎岖难行的川西之地,况且川西彝区乃是翼王石达开的葬身之地,是死路。因此蒋介石当场反驳杨永泰:“他们走死路干嘛?”

并坚持声称:红军过得了金沙江,过不了大渡河。毛泽东一定会成为“石达开第二”。

而,石达开的前车之鉴却没能挡住无畏的英勇之师,红军的路线最终印证了杨永泰的疯狂猜想一一入川西,走小路,过彝区,大渡河。

此时,蒋介石仍固执己见,认为红军即使强渡大渡河,也一定会选择走宁雅大道来到河边,而不会选择走彝族小道,为此他指派薛岳率中央军8个师和滇军5个旅共20万人,堵住了红军走宁雅正道去大渡河的路,誓要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

在红军指战员中,有人不相信刘伯承能走小路通过彝区,在蒋介石的眼中他更是认为红军一定会走宁雅正道,舍弃小路。这一切并不是巧合,影响人们判断的关键在于它一一二百里彝区。

老秀才指点迷津一一彝区

原来,红军要到达大渡河必须经过一段特殊区域,那就是长达200里的彝区。

长久以来,因为语言、风俗不同,致使当地彝汉关系很差,经常发生械斗。

清朝时,清军与彝民打了22年仗,伤亡了五六万人,也没有搞定彝汉争端,反而致使两族矛盾加剧。

在彝族聚集区内部,虽然家支林立,经常械斗不止,可是他们在面对外来入侵者时却能保持一致对外,用山林游击战拖垮对方。因此历代统治者以及地方军阀对彝区用兵进剿,大都以失败告终,因而都把彝区视为畏途

彝区凶险,翼王石达开就曾“现身说法”。

1857年,由于太平天国内部不和,内讧不断,石达开决定远征,到四川去发展。四川山高林密,物产丰富,很适合打游击,按照石达开的设想,只要自己能进入四川,就必定能开辟出另外一个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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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达开渡河计划路线图

为此,石达开率领的太平军转战了16个省,行军5万多里,历时7年时间,才于1863年5月来到了大渡河边,按照预想,只要渡过大渡河,就是一片新天地。

然而可悲的是,石达开率军在大渡河边徘徊了一个多月也没能泅渡成功。

到了6月13日,石达开大势已去,遂决定“舍命以全三军”,自身向清军投降,然而事与愿违,清军没有打算放过太平军,而是将他的2000多名部下全部杀死。

石达开的失利看似与彝区并没有关联啊,他全军覆没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毛泽东曾带着这样的疑问找到一个“高人”一一90岁的前清秀才宋大顺。

宋大顺曾看见过七十二年前太平军首领石达开在此地的覆灭,是一位亲历者。

他告诉毛泽东:

“达开不自入绝境,则不得灭:即入绝境,而无彝兵四面扼制,亦不得灭。”

宋大顺解释说,石达开毁就毁在进入了彝区,当地彝汉关两族纷争不断,翼王及其军队在彝区缺少敬畏之心,自持手握大军,对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盛气凌人,只想从当地老百姓的手中获得船只,却不愿意付出财物。

虽然石达开以重金收买了彝族土司,可是因为没有处理好彝汉关系,最终土司倒戈,投向四川总督骆秉章一边,导致出现了“前有大渡河天险阻拦,后有唐军门雄师百万”的绝境。

石达开自己在供词里也承认:

“到紫打地,方被兵勇夷人击败。”

至此,毛泽东终于明白了石达开兵败的关键原因,同时告知各位指战员:

“顺利渡过大渡河的关键是和彝人的关系处理。”

当刘伯承要带领先遣队走小路过彝区时,毛泽东特地嘱咐:

先遣队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宣传党的民族政策,用政策的感召力与彝民达到友好关系

并将朱德总司令为平息彝汉争端写的《中国工农红军布告》交付刘伯承张贴,成为安民告示广为散发。

刘伯承郑重地向毛泽东保证:每一个红军战士都会严格执行党的民族政策,绝不向彝民开枪,我们绝不当“石达开第二”。

彝海结盟

红军先遣队一路北上,进入彝区时,当时有三大黑彝家支(果基、罗洪和课伍)在那里分片统治,这三个家族都在对外抵抗国民党,因此各家族也都有人被抓到县城做人质。

红军到达冕宁后,国民党都跑了,红军便把作质换班的人质全部解放出来,出于感谢,一些懂得汉语的彝族通司(翻译)便提出给红军带路深入彝区。

彝区环境恶劣,一路上,红军先遣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知不觉来到了彝族聚居地喇嘛房。

预料之中,先遣队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手持棍棒、长矛、弓箭、土枪等各式武器的彝民堵住了去路。他们大声吆喝着,人越聚越多,要求银元开路,带路的通司因为不是同属一脉,因此也起不了作用。

临行前,团长杨得志一再叮嘱战士们“要保证在复杂的情况下坚决执行党的民族政策。不但要顺利通过彝族区,还要留下好的影响。绝不向受苦受难的彝族同胞开枪。”

为此,被围困的战士保持了克制,依照要求给了200银元,这才勉强脱身。

不过,落后队伍10多里地,负责为大部队修路的王耀南一连工兵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们原本是紧跟大部队的,但是发现沿线很多的涧桥都毁坏了,不得已,工兵连要边走边修,且彝区山高路险,古树参天,野草丛生,地面上腐烂厚达数寸的树叶和交缠的藤蔓也在制约着行军的速度,不知不觉间工兵连就落后大部队了。

一些埋伏在山林的彝人见状,赤身裸体,手拿棍棒,从山上呼啸而下,嘴里呜呼呜呼乱叫。

彝人把工兵连围在一起,还把上前调解的指导员按在地上,扒光衣服,甚至扑上来抢夺战士们的武器装备。

受惊的红军战士激愤难耐,端起枪支准备反抗。

王耀南担心发生流血冲突会与彝区民众结下梁子,又忧虑一味忍让会牺牲优秀的战士,便赶紧让通司向带头的彝人解释,宣传党的民族政策,同时对战士们大喊:总部有令,不许开枪。

战士们无奈执行了命令,不一会儿整个工兵连就被扒了个精光,甚至渡河装备都被抢走,王耀南怕有些战士沉不住气,只得赤着身子宽慰战士们“执行总部命令,不许开枪”。

大约半小时后,团长杨得志带人赶来,团里的同志看到工兵连一个个赤身裸体忍不住苦中作乐,哈哈大笑。团政委则赶紧让大家发扬阶级友爱精神凑凑衣服给工兵连的同志遮遮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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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得志

彝人抢夺红军战士衣服的情况并不是个例,一路上时有发生,别看彝人不识字,但他们常年打家劫舍勤于学习,对汉人强盗的使绊、下套、打闷棍那套烂熟于心。

红军战士一上午的急行军走得很憋屈,以至于战士们的情绪苦闷。

此事传到毛泽东那里,他却对战士们的做法大加表扬:

衣服被彝人扒了,枪被彝人抢了,没有关系,重新发新的。王耀南他们做得很好。

与此同时,刘伯承也在思考,应该如何平复彝汉关系,带领部队平安渡过二百里彝区。

正是天无绝人之路,这时一位叫陈志喜的汉族人主动找上门来,他自称是果基家支头人小叶丹的干亲家,他告诉红军,要在这个地方顺利通过就要去找小叶丹。

刘伯承大喜,立即请陈志喜带路,让红一团组织部部长肖华一起去山上找小叶丹。

小叶丹,出生于1894年,原名果基约达,自幼聪明伶俐,能言善辩、通晓汉语,长大后威望过人,就被众人推举为果基家支中的“苏易”,也就是头领。

当时,小叶丹对于红军的到来是很矛盾的。一方面,由于地方武装、军阀的长期压迫,导致彝族与汉族的隔阂、猜忌很深,双方存在很深的敌对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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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丹

另一方面小叶丹对红军不甚了解,以为这支部队与压迫他们的军阀是一丘之貉,但是红军进入彝区后,所作所为都令小叶丹和当地彝民深感“奇怪”。

这支穿着破破烂烂的“红星帽”军队不会强抢农民粮食,反而按市场价付钱;在县城将地方武装扣押的人质全都安全地放了回来;面对暴民的围堵扒衣,极力忍耐。

这些反常的行为都给小叶丹极大震撼,同时红军在彝族群众中也产生了好印象。

也许这支部队真的不同于以往呢!小叶丹抱着极为矛盾、又爱又恨的心情派遣自己的四叔与前来求和借道的肖华进行接触。

在彝海子附近,肖华向四叔果基约达介绍了红军的民族政策,说明红军是为受压迫的人打天下的,此来不打扰彝族同胞,只为“借道彝区”。并告诉他,刘司令愿按照的习惯与彝族头人结盟,结为兄弟。

果基约达见红军诚恳,又不像军阀那样戕害民众,于是与肖华一拍即合,接受了结盟提议,并安排各自首脑会面。

也许在当时,对于肖华和四叔果基约达来讲,那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会面日子,可是历史已经注定,那一天将会留名青史,这就是“彝海结盟”的由来。

彝海,原名“鱼海子”,彝语叫“鸟勒苏泊”,意即海子,海拔2000多米,是个高山淡水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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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2日,红军先遣队司令刘伯承与果基家支“苏易”在彝海相见。

会面期间,小叶丹向刘伯承展示了自己的治下区域,并告知先前围困红军的并不是自己所属家支,抢劫红军的罗红家支头人已经逃跑,如今自己愿意代表果基家支与红军讲和结盟。

刘伯承也向小叶丹解释了共产党的民族政策,并说明红军的建军性质和“借道北上”的诉求。

刘伯承说:

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是为受压迫的人打天下的。共产党实行汉彝平等,同彝族是一家人,自己人不打自己人,要团结起来去打国民党军阀,以后红军回来,大家过好生活。

彝汉两方首脑,在彝海边开诚布公,这在彝区的历史中是少有的大事,小叶丹很快被刘伯承的话语和党的政策打动,很顺利地就达成了协议。

就这样刘伯承和小叶丹欣然决定,在彝海子边喝鸡血酒结拜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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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图

按照彝族的结盟习惯,结盟需要喝鸡血酒、念结盟誓言。

在彝海子边,两人并排跪下,以搪瓷缸为杯,以彝海水为酒,滴入鸡血,举杯起誓。刘伯承年长于小叶丹,他高高端起搪瓷缸,大声地发出誓言:“上有天,下有地,今天我同果基小叶丹在彝海子边结为兄弟,如有反复,天诛地灭。”

说完一口喝下鸡血酒,小叶丹随后大声说:“我小叶丹同刘司令结为兄弟愿同生死,如不守约同这鸡一样地死去。”说完一口喝干。

仪式完成后,刘伯承当众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和几支步枪送给了小叶丹,小叶丹也将自己骑的黑骡子送给刘伯承,在中国革命历史上最著名的彝海歃血为盟就顺利完成了。

傍晚,刘伯承盛邀小叶丹一同回到红军营地赴宴。宴会上,刘伯承庄重的对小叶丹讲:

我们还要回来的,将来让你们自治,彝族人管理彝族人。

小叶丹当即表示愿意协助红军安全通过彝区,并承诺如果罗红家支胆敢再次侵扰红军,果基家支一定去烧了他们的房子。

可是刘伯承却劝解彝人几个家支组织起来,武装起来,内部不要打冤家,汉保彝,彝保汉,团结打刘文辉的军队。

并亲手将“中国夷(彝)民红军沽鸡(基)支队”的红旗交到小叶丹的手中,委任小叶丹为支队长,其弟弟古基尔拉力副队长,让其联合彝区家支共同抗击地方军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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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的民族政策深深地打动了倍感委屈的彝区民众,当时就有几十名贫苦的彝族人报名参加了红军。

次日凌晨,小叶丹亲自做向导,带领红军先遣队通过俄瓦、彝海子向北前进。红军的后续主力部队也在果基家支头人的引导下,沿着“彝海结盟”这条友谊之路,经过七天七夜,畅通无阻地通过了敌人估计无法通过的二百里彝区,直达安顺场。

红军走小路,过彝区,为飞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也使得蒋介石“石达开第二”的计划破产。

事后,刘伯承向毛泽东谈起与小叶丹结盟,得到了毛泽东高度评价,他说诸葛亮七擒七纵才使孟获心服,而刘伯承却一下子就说服了小叶丹,真是堪比古人。

他还兴致勃勃地问刘伯承:“你和小叶丹结拜真的跪在地上起誓吗?”

刘伯承回答说:“那当然。彝人最讲义气,他看我诚心诚意,才信任我们。”

“将小叶丹的后代送到北京读大学”

小叶丹作为一个在国民党武装势力统治下的一个彝族家支头人,能够做到与红军结盟,并护送红军顺利通过凶险彝区,帮助红军粉碎蒋介石的“石达开第二”阴谋,这不是简单的事情,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也正因为小叶丹帮助红军的行为,彻底惹恼了蒋。

反动军阀出面支持了一个彝族败类邓秀廷,让其去镇压小叶丹。

邓秀廷出身彝族,为人阴险凶残,兵员众多,党同伐异,“他对听话的彝族部落重赏,对不听话的彝族部落一律残酷杀戮”,其部下谢如东、李德吾等皆为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这一伙人简直是彝区一害,彝区民众苦不堪言。

红军主力部队一离开彝区,邓秀廷就显露獠牙,变着法的派兵去攻打小叶丹的山寨,由于敌我双方实力悬殊,小叶丹难以支撑,被迫交出枪支,以及12000两白银和120头母羊的巨额赔偿。

不久后,邓秀廷怂恿部下借口找茬,让小叶丹交出“中国人民红军果基支队”队旗,然而小叶丹宁肯倾家荡产,也不愿交旗,最后被邓秀廷抓进大牢。

关了一年多,邓秀廷看小叶丹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了,且不想果基家支内部发生暴动,便将他放了出来。

可是,事情并没有完结,国民党恨透了小叶丹,他们使用手段收买其他地方武装,挑起彝区内部械斗,和小叶丹作对,伺机报复。

1942年农历五月五日,小叶丹与陈志喜一起出去联习,从一家理发店走出来,被两个事先埋伏在暗处的歹徒杀害,年仅49岁。

小叶丹去世后,国民党趁火打劫果基家支,小叶丹的妻子被迫远走他乡,一边躲藏一边打听红军的消息。小叶丹生前曾嘱咐过妻子,他相信刘伯承司令会回来,要让彝族实行民族自治,嘱咐妻子一定要把刘伯承交给的“中国夷(彝)民红军沽鸡(果基)支队”红旗保管好,等刘伯承司令员回来,亲手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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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丹的妻子为了不被国民党发现队旗,藏无可藏,就把红旗缝在她自己穿着的裙子夹层里,一直到1952年,小叶丹的妻子终于找到了组织,把寄托着小叶丹的深深情感和她用生命保护的这一面极其珍贵的红旗交给政府。现在这面红旗,珍藏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博物馆里。

冕宁一解放,刘伯承就指示当地驻军的有关领导:

“第一个要找到小叶丹,中央已决定小叶丹参加西南军政委员会。”

刘伯承一直惦记着小叶丹,那时,他还不知小叶丹已经牺牲,而党和政府却没有食言,让彝族实行自治,彝族人民自己当家做主。

1993年,此时距小叶丹牺牲已经过去了51年,某地媒体关注往事,报道了彝海结盟中小叶丹的后代的生存现状。

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兼国家教委主任的李铁映同志看到后,认真了解了小叶丹的后代所经历的困境,他当即作出批示:把小叶丹的孙子接到北京中央民族大学读书。

毕业后,小叶丹的后代毅然回到家乡凉山州工作,建设家乡。

青山依旧,斜阳几度,80年前的烽烟已经散尽,枪炮留在顽石上的弹痕业已磨平,然而长征途中顽强奋进的“长征精神”将如史诗般代代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