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此文1985年被评为四川日报好新闻奖，1987年编入《巴蜀之谜》一书，这是1986年发表在《报告文学》上的原作。
矮人之谜
作者：敬永祥原载：《报告文学》1986年第9期
本世纪三、四十年代，一种神秘的病魔侵入四川省资中县归德区一带农村，致使数以百计的儿童患者骨关节生长受阻，停止长高。这些人现在都有五十左右的年纪，只有一米左右高，最矮的八十三厘米，体重四十多斤。
笔者在马沿乡铁建村的公路边上，见到一位矮人在挖地。虽然人矮、锄头小，却仍然和正常人一样挥舞锄头。他叫姚世平，今年五十五岁，穿件新衣，戴着手表，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见我们打量锄头，他连忙说:“庄稼人，闲不住，干不了重活，做这点事不成问题。"他除了冬天有时要像刚发病时那样关节疼痛外，没有其它疾病，智力发育正常，但毕竟太矮，只能算个“副劳动力”。于是在公路边办了个小店，边务农，边经商，他和么女姚群轮流守店。见到姚群，我们大吃一惊。这位端庄秀丽的姑娘，身高一米六左右，一点也不像父亲。姚世平八岁患病，那时，妻子罗银凤已到他家当童养媳，同时染病，夫妻俩都是一米二以下的矮人，而他们的五个子女都是高高大大的正常人。
在矮残患者集中的阳鸣乡明阳寺村一组，陈姓患者最多，但都是只有一代人在同一段时间、同一带地方内患病。这个组的陈尔常家族的四代家谱表明，第一代和第二代全是正常人，第三代遇上病魔蔓延。二十人中，有十三人患病，这一代有五人结婚，生育的十六个子女又全是正常人，其中包括一个男性患者和一个正常女性生育的三个儿子。
当地人称这种病是“风湿病”，认为是受了自然环境的影响。马沿乡天鹅山村罗德明三兄弟都是矮人。解放前，他家很穷，帮人种地，住在低洼地上的草棚里，十分潮湿。地下浸水，房上漏雨。下大雨时，坐在床上就能洗脚。后来，全家人都出现关节疼痛，四肢麻木，成年人行动乏力，走路颠跛，三兄弟因不同年龄成了不同高度的畸形矮人。大哥一米四，二哥一米二，小弟当时只有六岁，因此也只有九十多公分高。他们把这种病解释成是受了风湿，解放后，全家人搬到山上居住，而这种“风湿”却再也无法驱除。其实，那些居住在干燥地方的矮人，也同样是这种症状。县防疫站对病区的饮用水作了化验，结果是，物理感观指标和化学指标均在国家规定的允许范围内，只是由于这里的饮用水和农村中大部分地方的水一样，未作消毒处理，细菌指标超过了标准。此外，这里的土壤、气候，粮食作物与周围其它地方也没有多大差异。矮残人最集中的阳鸣乡共有八千多人，患者一百零七人，占百分之十三,若是自然环境问题,为什么大部分人没有患病？
无论怎么说，矮残病又确实有明显的地方性特征。资中县和内江市防疫站把这种病称为“原因不明的地方性骨关节病”。近年来华西医科大学、西安医学院、白求恩医科大学和哈尔滨医科大学的医学研究工作者认真分析了病例，作了种种探索。他们认为，这种病虽然与北方的大骨节病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是一种暂不能定论的独立疾病。去年九月，省地方病防治小组负责人到病区调查后，恳切希望医疗卫生部门进一步组织力量进行病因分析，争取早日解开这个谜。
农村实行包产到户责任制前，矮人受到适当照顾，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他们虽然是“副劳动力”，却是尽心尽力地干。被称为“矮子队”的阳鸣乡明阳寺村一组的五十多个劳动力中，有一半是矮人。大家齐心协力搞生产，粮食产量和经济收入都比较高。
近年来，土地分包到户，矮人们单独经营土地比较困难，而他们的奋斗之路却越来越宽了。他们凭着在生活中磨练出来的本领，扬长避短，广开生产门路，有的大种经济作物，有的发展养殖业，有的务工经商。
阳鸣乡明阳寺村有三个矮老人组成的家庭。十多年前，陈光明、陈光菊兄妹与隔房兄弟陈光旭合为一家为了晚年有靠，抱了个五岁的儿子;不料，刚带回家就患了肺结核和败血症，借了四百多元为他治病。多年来三位矮人早起晚归，天天出工。冬天里赤着脚背干粪（矮人脚小体重，穿鞋容易摔跤）终日劳累，挣的二分钱还是远远不够还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他们在房前屋后栽了四十四株柑桔树，这些树已开始挂果，今年如管理得好，可收千多斤果子，家里还养了六条猪，两箱蜂子，十多只鸡，三亩承包地，种了六分地的甘蔗花生。这个矮人家庭已经摆脱贫困，快要当上专业户了。
陈光明说：“靠抱儿子靠不住，只有靠政策才靠得住。”他在家门前贴了一副对联:“凭改革势头万户发财，靠政策英明千村致富。”
马沿乡天鹅山村的罗德水，今年四十五岁，身高九十多厘米，从小爱水，常到家门前的沱江边游泳，喜欢打鱼。但在那“以粮为纲”的年代里，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的两个哥哥首先反对，两个哥哥都是矮人，也都是干部。大哥罗德太，是当地有名的“矮子队长”,干劲大，有魄力，原则性强，在群众中威信高，他所领导的生产队连年被评为区和公社的先进。二哥罗德明是大队会计。他们对弟弟说:“你去'走资本主义’，我们当干部的怎好说话了。”
大哥安排他去看守庄稼。罗德水十分认真，成天守在地里，吃饭叫家里人送。可是，小偷没有把这个“儿童”放在眼里，竟在他面前大摇大摆地偷玉米,直到他跑去喊人来，这个外地小偷才从容不迫地走了。
他气得不干了。
为了不连累哥哥，他分了家，搬到船上居住。这船是他给铁路锤道渣挣的钱买来的。他每天锤一千多斤碎石，手上长满硬茧，指甲磨光了，终于靠自己挣钱买了小渔船和简单渔具。从此，罗德水真是如鱼得水，他不便撒网，便采取安滚钩的办法捕鱼：把数百只大小不同的鱼钩密布水中，钓鱼线系在水面的浮杆上，浮杆上安了铁铃，鱼儿上钩，铃儿作响。
一次，铃声猛然响动，大鱼!一条二十多斤重的大鱼，可是，罗德水休重只有五十多斤，没有办法。他用小捞网把鱼罩在水中，然后请人帮他拖到船上。
随着政策开放，沱江热闹了，打鱼人渐渐多起来。罗德水是当地最早的渔夫。经验丰富，许多人拜他为师，有人还要给他交学费。
“我这师傅不收钱，你们愿学我就很高兴。”他热心指导大家选渔场、安钩、撒网，毫无保留地传授各种技术。
矮残人多数没有结婚，笔者了解的二十五个矮人中，有九人结婚，其中同是矮人的只有一对，其余的配偶都是正常人。矮人一般不愿意找和自己一样高的异性。有文化，有本事的男性矮人比较好找对象。
归德区场镇上，有一家钟表店，店主张家本，今年四十六岁，身高一米一。这位矮店主不像漫画《武大郎开店》那样嫉妒比自己高的人，喜欢和高个子交朋友。笔者访问时，因不是逢场，顾客较少，店中坐了四人玩纸牌。初看，竟认不出谁是张师傅，原来是他输牌受罚，站在板凳上，竟和三位坐着的牌友差不多高。
张家本原来是归德乡窑湾村农民，学了一套修理钟表电筒的手艺，过去因是农民，领不到营业执照，长期四处流浪，无证经营。一九八二年，他转为非农业人口，领到营业执照，开设了这家钟表店。
此后不久，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初次见面，他一点也不抱希望。女方身高一米六左右，比他小十岁，怎会看得起他!这个女的叫甘光寺，她进屋后没有开腔，只是不断地打量张家本及家里的一切。出门后，她说: “他人矮心不矮，有志气，有本事，跟他过日子，靠得住。”这年，他们结了婚。
婚后，夫妻间比较和谐，妻子挑水，做家务，后来又在场镇上摆了个小货摊，生活得幸福安宁。他们的小女儿已有四岁，发育健全，十分可爱。
马沿乡天鹅山村的罗德明（罗德水的二哥）一九六零年初中毕业回乡。当时农村缺文化，初中生是宝贝，回来不久就当了生产队会计。开会时，他站在板凳上讲话，把复杂的账目说得清清楚楚，颇有大将风度。
这种气度打动了本地姑娘李菊芳的心。李菊芳父母双亡，有一个哥哥在铁路上当工人。哥哥回家时，她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哥哥没有意见，帮她拉了线。
“我这么矮，你看得起吗?"罗德明间。
“我是孤女，没有文化，你嫌弃吗!”李菊芳问。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尖唱妻和，妻唱夫和，多年来一直很和睦，生下了四个子女。有两个已长大成人，另外两个在学校读书。现在，罗德明边种田边经商，每年可收千多元，妻子在家做家务。去年，他看到妻子缝补衣服辛苦，特地给她买了部缝纫机。
阳鸣乡明阳寺村陈子坤的“爱情”是在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开始的。
一九六〇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农村受到严重灾害，田里不长庄稼，饥饿威胁着人们。陈子坤两兄弟因其人矮，未受注意，偷偷地在山坡上开荒，收了三箩豌豆。
这三箩豌豆，招来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姑娘叫王昭容，家住十多里外的马沿乡，时正是春荒，全家人没吃的了，为了保命，她嫁给陈子坤。
这种“爱情”的结局是可想而知的。王昭容不满意丈夫，常常赌气，但又不忍心提出离婚，常常是在心中痛苦时，就出去走一段时间，消了气才回家。七年前她死于心脏病。
陈子坤十分怀念妻子，怀念那短暂的“爱情”。
笔者开始访问矮人时，怀着几分顾虑，问身体缺陷情况时，总是转弯抹角地迂回采访，生怕伤其自尊心。不想他们却十分坦率，毫不介意。
在马沿乡铁建村给姚世平照相时，路边围了大堆人，一些人笑着喊道:“罗矮子，照好点。”“矮大爷，把锄头放下。”
姚世平挺了挺身子，做个开玩笑的动作，爽快地说:“好!照个标准相。”“他们这样叫你，你不生气吗?”笔者问。
“我这么矮，不叫矮子叫啥？实事求是嘛!”姚世平笑着回答。
他是当地富裕人家，子女又有出息，有两个儿子在外面工作，经常接他们出去耍。在生活中，他一点不觉得比别人矮。
明阳寺村一组有个全家是矮人的家庭，大姐六十五岁，二姐六十二岁，三姐六十岁，五十二岁的小弟陈子德是当家人。他家生活困难，常常受到党和政府的照顾。去年县民政局请裁缝到家里去给他们做衣服，送被盖蚊帐及生活用具。卫生部门给他们检查身体，送防治关节痛的“硒盐片”。县委领导多次到他家慰问。乡政府动员他们住敬老院，他们开始不愿去。宁愿过自食其力、自得其乐的生活。国家便给他们免除了农业税，全年补助二百四十元，使他们除了零用钱外，还能拿钱请人干他们不能干的活。
为了使矮人乐意住敬老院，县民政局和阳鸣乡政府把敬老院修成别墅式的漂亮住宅。今年初，陈子德全家和其它一些生活困难的矮人终于想通了，来到敬老院。女共产党员，敬老院院长王菊芳每天都要向他们问寒问暖，连吃饭时也常常对他们说:“这是国家饭，管够。”
阳鸣乡最矮的人陈子贵今年四十三岁，只有八十三厘米高，不仅保持了五岁患病时的身高，还时常显得童心不已。他一直是队里的五保户，吃饭穿衣不用发愁，这就使他有了精神上的追求：想出去见见世面，看看我们国家的大好河山，于是便在前几年开始出外旅游。
他到过不少大城市，由于身体不够买票的高度，坐车受到照顾，不用买票，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来去自如。一路上他得到许多人的真诚帮助，好心的乘务员还像照顾儿童一样照顾他，抱着他上下车。
生活在微笑，矮人身矮、心却不矮啊！
【作者简介】敬永祥，四川江油人，原四川日报社高级记者，中国著名新闻人物，“海灯神话”首揭伪者，中国首例新闻官司当事人，改革开放后向造神运动开炮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