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是由复旦发展研究院和丰实集团共同打造的中美关系研究的学术平台
当地时间8月12日晚，马斯克和特朗普在X（原推特）Space上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多小时的音频对话。截止发文时，数据显示已经有累计2830万人实时和事后收听了这一音频。与这一对话几乎同时进行的，是特朗普真正的回归了X（原推特），给选举季增加一个新的看点和变量。
这场对话讨论了什么？在这次对话的背后，马斯克和特朗普的关系又是如何突然回暖的？马斯克的立场转变是否代表了更大一批硅谷精英群体的“倒戈”？本文将聚焦于这些问题。
访谈的音频
图片来源：X（原推特）
01
受网络攻击影响推迟的对谈
想让这场对话启动并不容易，这里的不容易是物理意义上的：两人的对话推迟了40分钟才得以开始，马斯克称这是由于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DDos）导致了服务器过载。在这场推迟的活动开始时，马斯克表示：“很多人反对只听特朗普总统的讲话。”一些观察人士对马斯克的解释提出质疑，并指出该平台的其余部分似乎仍在继续运行。更多的人则抓住机会嘲笑马斯克：“一个技术公司老总没法解决他自己平台的技术问题”。这些技术问题对X来说意味着一次挫折，而马斯克一直致力于将 X打造为 11 月美国总统大选前的首选在线新闻平台。
这段小插曲还让人想起2023年5月当德桑蒂斯宣布开启其总统竞选进程时也同样遭遇了类似的网络故障。有意思的是，当时特朗普曾在社交媒体上表态称，“哇哦，德桑蒂斯的推特启动仪式就是一场灾难。他的整场竞选活动都是会一场灾难。等着瞧吧！”而当这次对谈开始时，特朗普则显得对技术故障毫不在意，他在马斯克解释完技术故障后向对方表示了祝贺，称这次对谈的收听人数突破了推特的记录——据统计，大约130万人直播收听了这次对谈。
对谈从特朗普7月13日遭遇的暗杀事件开始，两人回顾了这一突发事件（尽管特朗普此前声称过他不会再讨论此事）。当时，由于特朗普正在展示一张关于非法移民的图表，枪手的子弹只击中了耳朵。对此，特朗普戏谑地说道“是非法移民救了我”。尽管如此，特朗普仍然不打算修改其对待非法移民的强硬立场。马斯克——他自己就是一个出生于南非的合法移民——认为非法移民并不都是坏人，实际上大部分都很勤奋，问题是需要维系一个安全的边境。而特朗普则自顾自地将非法移民全部识别为罪犯。他说许多国家将其国内的罪犯驱逐出境，迫使他们进入美国。特朗普还称一旦当选他将发动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遣返行动。
“拯救了”特朗普的非法移民图表
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接着两人还讨论了通货膨胀的问题，马斯克插入了一段对通货膨胀的“科普”，将通货膨胀完全归结于政府开支，并建议特朗普在新政府设立一个负责提高政府支出效率的委员会。除此之外，对谈还有一个主题便是指责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哈里斯。特朗普指控说拜登政府在外交上软弱，导致俄乌战争和新一轮巴以冲突的爆发；而在经济上造成了百年来最高的通货膨胀（一般认为是41年来最高的通货膨胀）。本次对谈基本上是特朗普的个人独白，除了上述三个方面外，还零零散散地讨论了国际事务、气候变化、执法等问题，马斯克仅在少数时刻做出评论。
一如既往的是，在会谈结束后特朗普的发言被各方媒体所纠正，例如美国境内不太可能有超过2000万名非法移民，每个月跨过边境的非法移民在最高的时候也是25万（2023年12月）而非特朗普所说的100万，以及非法移民的犯罪率并不比本土美国人犯罪率更高。此外也有专家指出，特朗普远远低估了海平面上升的幅度和速度。
特朗普与马斯克的直播对谈海报。
图片来源：TIMES
总的来说，外界认为这次会谈的内容没有超出特朗普在一般选举集会上发表的言论。事实上特朗普的发言被认为是“令人惊讶的无聊”，而马斯克则基本没插上话。《卫报》的专栏作家大卫·史密斯（David Smith）相当尖锐地评论道：“要是这就是地球上最有权力的两个人，那么我们确实应该跳上下一班SpaceX的火箭跑去火星。”彭博社的蒂莫西·L·奥布莱恩（Timothy L. O'Brien）认为特朗普和过去相比显得更为偏激，因为哈里斯替代拜登代表民主党参与总统竞选严重打乱了特朗普的选举战略，迫使他采用激烈的言辞来攻击对手，而实际上特朗普可能还未形成有效的回应策略。
尽管如此，单就这次对谈来说，显然两个人都得到了好处：
特朗普希望通过马斯克来触及年轻白人群体，获得他们的选票。马斯克在对谈的开场白中就称这次对谈旨在让那些独立选民听到非对抗状态下总统候选人的发言。
而马斯克则证明推特的时代仍未离去，特朗普从周一开始发了数条推文，这也是他自去年8月发推以来又一次在推特上发声。毫无疑问，马斯克在期待重现特朗普过去发推文时的盛况。
特朗普参加推特音频对话
图片来源：PBS
02
从敌对到背书：
马斯克的态度转变
马斯克这位手持SpaceX和特斯拉的超级富豪在科技领域常有创举，虽然号称“硅谷钢铁侠”，其“暴论”频出更常令坊间哗然。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旗下科技产业长期受惠于政府补贴和采购合同，马斯克一直以中间派自居，并未深度涉足美国政界。在2020年大选中，马斯克投票支持拜登阵营。拜登上台以来，两人虽在气候、基建、全球安全等各种问题上联系紧密，但始终存在分歧。拜登任内保持亲工会的立场，在对新能源汽车生产和基建进行产业政策扶持时，倾向于有工会组织的生产厂商，而马斯克明确反对政府的补贴计划，且坚持不在特斯拉设立工会。同时，在税收方面，马斯克也被拜登政府“重点关注”。
此前，特斯拉因营业额亏损得以免征联邦所得税。而拜登任内，曾联合司法部、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等多部门对特斯拉等马斯克旗下公司发起联合审查，此举使得马斯克与民主党政府关系紧张。2021年，拜登举行电动汽车峰会，却没有邀请马斯克出席，此次“冷遇”也使马斯克耿耿于怀，多次在社交媒体上炮轰拜登。
2022年中期选举之际，马斯克直呼要走“不同路线”转投共和党。自收购推特以来，马斯克对拜登和民主党的批评愈发严厉且频繁，高调攻击拜登的认知状况及其政策，常对民主党造成舆论压力。
2021年11月17日，拜登在底特律参观通用汽车工厂ZERO电动汽车装配厂时发表讲话
图片来源：美联社
直播中，马斯克谈到“我之前对政治并不太感兴趣”，并向直播间的听众表示，自己虽然过去曾支持民主党候选人，但现如今“我认为你们应该支持唐纳德·特朗普当总统。”
然而，马斯克和特朗普此前关系一直紧张。马斯克曾多次公开批评特朗普：2017年6月，因特朗普政府宣布退出旨在应对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马斯克辞去其政府内顾问职位以示抗议；2022年7月，马斯克公开劝说特朗普放弃竞选美国总统：“我并不讨厌特朗普，但特朗普是时候挂起帽子，走向夕阳了。”2023年马斯克还支持了特朗普在共和党内的对手德桑蒂斯。有趣的是，在这次线上访谈进行的时候，哈里斯翻出了马斯克两年前的类似发言并发在了推特上。
但今年3月以来，二人关系关系迅速走近。据《华尔街日报》报道，2024年3月，特朗普与马斯克在位于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举行了会面。此外，马斯克还利用自己的商界影响力，举行多场晚宴和聚会，席间劝说商界精英不要支持拜登的竞选活动，积极为特朗普的选举造势。今年7月特朗普遇刺后，马斯克第一时间在X上公开支持特朗普， “我完全支持特朗普总统，希望他早日康复。”由此，这次二人的高调对话，也普遍被外界视为马斯克进一步投身特朗普阵营的政治信号。
特朗普与马斯克在2017年的合影
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从主客观条件来看，马斯克倒向特朗普也是“水到渠成”。主观层面，作为硅谷精英中的保守派代表，马斯克的意识形态在过去四年间急速右倾，与民主党分道扬镳，却与特朗普在政治光谱迅速拉近距离。《华盛顿邮报》批评马斯克在社交媒体X上的推文“读起来更像是一个右翼激进分子账户，充斥着关于移民的危言耸听的帖子和保守意识形态的言论”。
马斯克宣称，因为担忧“觉醒思维病毒”（woke mind virus）影响了美国的发展方向，他由此支持特朗普。在美国的语境下，保守派常用此词揶揄进步派就社会不公、种族和性别等议题提出的平权倡议。今年7月15日，加州通过了针对学校中跨性别和同性恋学生的新保护措施，马斯克宣布将把旗下的社交媒体平台X与SpaceX的总部迁出加州，以示抗议。”
此外，二人在劳资关系上的看法也“情投意合”。在对话中，特朗普称赞了马斯克的反工会立场。此举遭到了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UAW）的强烈不满，在对话翌日即向美国国家劳资关系委员会（NLRB）提起诉讼，指控特朗普和马斯克试图威胁和恐吓工人。
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在2023年的罢工现场
图片来源：CNN
客观层面，二人拉近距离也互有利好。
首先，特朗普对新能源汽车态度渐趋温和。此前，在新能源汽车议题，特朗普对支持传统能源与鼓励创新科技之间的矛盾态度，曾多次公开表达过对电动车市场和新能源技术的怀疑。然而随着选战临近，特朗普对新能源汽车立场渐趋温和。此前在佐治亚州的选举集会上，特朗普称“我支持电动汽车。我必须支持，因为埃隆（马斯克）非常支持我”。在与马斯克的对话中，特朗普赞扬道“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辆电动汽车，但这些都是小细节，你们的产品确实很棒。”马斯克也在对话中敦促特朗普进一步放松对能源和人工智能等领域的管制。
虽然特朗普誓言，若重返白宫将取消一些旨在促进市场增长的政策优惠，由此引发业界对电动汽车销售增长放缓的担忧。券商韦德布什（Wedbush）的分析师丹·埃弗斯（Dan Ives）指出，尽管特朗普再次当选总统将对电动汽车行业产生整体负面影响，但对特斯拉来说仍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利好”。埃弗斯认为，若政府取消购置新电动汽车的7500美元联邦税收抵免，特斯拉可能拥有“明显的竞争优势”，并重新获得市场份额。而在拜登政府时期，由于《通胀削减法案》、《重建美好未来法案》等法案，马斯克并没有在民主党那里得到太多利好。对冲基金Ambienta也认为，特朗普上台后，大概率会对中国电动车产品征收更高的关税，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可能有利于特斯拉。
其次，马斯克对于特朗普的选举带来了有力支持。据《华尔街日报》消息，马斯克早在今年5月就已经推动建立一家名为America PAC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该行动委员会预算高达1.6亿美元，旨在劝说80万名潜在选民为特朗普投票，其中大部分开支由马斯克承担。此事在七月中旬才得到媒体曝光。也是在同一时间，该行动委员会解雇了之前的一批雇员，终止了和两家机构的合同，并重新招募了德桑蒂斯的前总统竞选团队。
之前两家机构合计帮助超过1.2万名选民填写选民注册表，不过由于合作被突然中止，选民注册流程还未完成。值得一提的是，马斯克的一些伙伴们都对该政治行动委员会提供了捐款，包括前特斯拉董事、现Space X董事会成员安东尼奥·格拉西亚斯（Antonio Gracias）、投资者肯尼斯·豪里（Kenneth Howery）以及红杉资本的合伙人肖恩·马奎尔（Shaun Maguire）和道格·莱昂内（Doug Leone），捐款数额在50到100万美元之间。
马斯克也影响着特朗普的政纲观点。在6月的特斯拉股东会议上，马斯克声称特朗普经常跟自己打电话咨询建议。美国知名政治媒体POLITICO认为，若特朗普重返白宫，马斯克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影响特朗普气候政策的人。此外，把持着全美最大社交媒体平台，马斯克的宣传声量和流量效应也为特朗普的竞选之路推波助澜。路易斯安那州众议员、共和党人加勒特·格雷夫斯（Garret Graves）表示，马斯克可以在竞选期间，帮助共和党更具针对性地宣传在电动汽车税收抵免、可再生能源和气候治理领域的政策。
关于马斯克是否会在特朗普政府中任职，也成为各方关注的重要问题。马斯克在对谈中呼吁政府成立一个委员会来确保纳税人的钱得到有效使用，并表示自己愿意参与其中 ： “ 我很乐意为这样的委员会提供帮助，如果它成立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特朗普则正面回应：“你是最伟大的裁员者。我需要一个像埃隆·马斯克一样的人，我需要一个拥有强大力量、勇气和智慧的人。”
03
事情正在起变化：
硅谷精英们如何抉择并下注
聚集全球商界、科技界精英的硅谷素来被视为是美国自由派和民主党大本营，然而事情正在其变化，以马斯克为代表的一部分的硅谷精英，正在因意识形态和现实利益，“右转”聚集在特朗普的旗下。
近期，特朗普在多个公开场合密集表态将支持加密货币发展，顺势得到了加密货币行业和风投基金的大力支持。风投公司Andreessen Horowitz 创始人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和本·霍洛维茨（Ben Horowitz）表态转投特朗普，并自发举行筹款活动声援竞选。硅谷重要的天使投资人之一大卫·奥利弗·萨克斯（David Oliver Sacks），也转变对特朗普的看法，在万斯被选为竞选搭档后公开赞扬特朗普的决定，并在其家中举办为特朗普筹款的活动。
7月27日，特朗普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举行的比特币2024活动上发表讲话
图片来源：路透社
科技精英转投特朗普并非一朝一夕使然，随着选战日益临近，两党候选人政纲日渐清晰，硅谷精英们也开始提前布局，用脚投票。过去四年，拜登政府执行利好于中低收入群体的税收政策，一直积极推动给超级富豪加税，包括上调富豪们售股套现时的个人所得税和资本利得税，对富豪们持股增值的虚拟财富征税，甚至开征“富豪税”的消息时有传来。
此外，民主党阵营主推大政府和严监管，这些极大触动了硅谷精英的利益。相形之下，特朗普的商业背景使他通常更同情商界，他的减税和贸易保护主义经济政策颇受科技巨头，及其中的富人高管、中产员工的欢迎。此外，特朗普的意识形态使这些持保守观点的商业精英拥有极大共鸣，支持特朗普也源于他们对“觉醒文化”的强烈反感。
除却经济利益和意识形态分歧，拜登政府的“政绩”也令部分科技精英失望，转投特朗普也希望选择一种“替代方案”。软件巨头帕兰泰尔（Palantir）联合创始人乔·朗斯代尔（Joe Lonsdale）是特朗普的坚定支持者，今年6月在《经济学人》发文阐明心迹：帕兰泰尔与美国军方有密切来往，该公司最知名的业务案例就是协助美军定位并击毙基地组织首脑本·拉登。然而朗斯代尔认为，拜登政府外交政策极为糟糕，使美国在中东地缘政治中处处被动、损失沉重。
而拜登政府对特斯拉展开的几番针对性审查也让科技精英们感到自危：“拜登给商界领袖们提供了许多反对的理由：他的财政部计划对未实现资本收益征税——这将终结美国的自由企业制度；他的联邦贸易委员会经常欺负左翼不喜欢的企业，减缓交易速度并损害创新——这对初创公司创始人和员工来说是一场噩梦。”这种思潮也暗合硅谷一部分建制精英的心境。
乔·朗斯代尔
图片来源：经济学人
《财富》杂志认为，虽然今年大选中，硅谷的自由主义色彩有所减弱，但有关硅谷正在变成共和党据点的报道有些言过其实。截至目前，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哈里斯已经赢得了包括领英（LinkedIn）联合创始人里德·霍夫曼 (Reid Hoffman ) 和网飞（Netflix）联合创始人里德·哈斯廷斯 (Reed Hastings) 在内的重量级人物的公开支持。
前 Meta 首席运营官谢丽尔·桑德伯格 (Sheryl Sandberg)在Instagram上表示，她“很高兴”支持哈里斯：“（哈里斯）已经创造了历史——成为第一位担任该职位的黑人和南亚裔女性，她将在11月再次创造历史......她是一位有成就的领导者，堕胎权的坚定倡导者，也是带领我们国家前进的最有力的候选人。”
根据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的数据，哈里斯的“金主”们包括苹果（Apple）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的遗孀劳伦·乔布斯（Laurene Jobs）、OpenAI 首席执行官塞谬尔·奥尔特曼（Samuel Altman），以及 Skydance 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大卫·埃里森（David Ellison）。在局外，更多的科技界精英正在观望入局时机，尚未做出选择，这是掌握着硅谷权力的精英们所秉持的一贯风格。
马斯克与特朗普的对话之后，哈里斯的竞选团队发表声明炮轰：“特朗普的竞选活动都是为像埃隆·马斯克和他自己这样的人服务的——他们是一群自恋的富人，会出卖中产阶级。”目前，根据《纽约时报》和Siena学院8月10日的发布的民调数据，在选举人票数最多、最关键的3个摇摆州——宾夕法尼亚、密歇根和威斯康星州，哈里斯对特朗普保持小幅领先或持平，扭转前两个季度民主党的民调颓势。距离大选日益临近，马斯克与特朗普对谈的外围效应仍在不断发酵，马斯克是否将成为美国科技界政界的“双料话事人”？而随着哈里斯政纲的最终确定，作为美国科技权力高地的硅谷精英们，将如何结束“左右为难”的状态，做出抉择并最终下注，在本轮大选中值得被施加更多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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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
作者 | 张傲 张晶翼
排版 | 蒲云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