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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宝栋戏曲文集
王如昆编
谈《西游记》服装
1981年春中央电视台《西游记》剧组邀请我前去担任服装设计。当时导演杨沽刚接受这部文学钜片的执导任务，剧组仅有几员组班人员。文学剧本才写出小部分，主要演员包括孙悟空在内都尚在物色之中。文学剧本只叙述主要情节与一些重要对白，人物形象是不作描写的。所以塑造角色形象的任务，首先落到服装设计的身上。化装虽然也是塑造人物的一个方面，那在演员到来之后再进行也不算迟。而服装设计之后，还有繁复的生产制作周期。这些工序又大多是手工操作，进度缓慢。在演员到齐之前，所需的一切服饰道具必须一应俱全，才能顺利开机。否则便要使大队人马因服装未到而窝工。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服装是全剧摄制的“粮草”，设计又是“粮草”的“粮草”。因此，剧组在“搭架子”阶段，我的工作便已经以争分夺秒的劲头开动起来了。
我先精细地通读四遍《西游记》原著，又认真地阅读了电视文学剧本与分镜头剧本。受导演的委托，以半天的时间，开列出全剧人物的详细名单，全部有姓名者达五百多人，包括上至天界诸佛神仙，下达冥府的阎罗鬼判；人间的帝后公卿，各国的王室臣僚；海中的龙王水族，山野里妖魔精怪。此外还有无数平民士卒、仕农工商、僧侣道众、脚夫小贩等无名姓的群众。这些人物无论尊卑大小，凡出场的，都必须从头到脚，由里而外以及手中使用的物件无不要通过设计制作，少一件也不成。任务非常繁重，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都是工作时间，若非公务，足不出户外半步。
按拍摄进程，先得摄制两集试播，为了角色齐全，社会阶层较全，我建议首先以“除妖乌鸡国”和“偷吃人参果”两集为试验。我的建议为杨导采纳，所以这两集成为最初的试集。在“除妖乌鸡国”与“偷吃人参果”之中已经出现了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师徒四众以及乌鸡国的国王、后妃、太子、宫娥、太监、武士、道士、和尚、百姓……神界出现的观音、太上老君、镇元大仙、福禄寿三星等人物。这些人物的全部服装道具的生产制作，皆由杭州剧装戏具厂承包，经过半年的奋战任务胜利完成。《西游记》第一次试播“除妖乌鸡国”于1981年9月份由中央电视台首次播出，轰动了全国。这次播放之后，陆续收到全国各地成千上万封信函，各界人士盛赞电视《西游记》的诞生。来信中有不少热心观众，坦率地提出不少忠恳的意见。我浏览了全部信件，值得可喜的是，有关服装方面，除了肯定成绩而外，没有一条表示异议的意见，这可以说是广大观众给予我们劳动的最高嘉奖。
我是怎样进行设计的呢?
十年前，电视覆盖面没有今天这么广，大型的电视连续剧也不多。在《西游记》之前《水浒》已经开拍，并播出了试集“武松”。“武松”剧中的服装比较单纯，说实话，当时在服装设计方面可供借鉴的经验并不多，可以说，我的设计都是在不断摸索中进行的。制作方面，杭州剧装戏具厂在国内可算得是技艺比较全面，历史也算得悠久的老厂了。但是以前生产的大多数都是适应舞台演出需要的剧装，对于电视要求毕竟生疏。电视没有舞台那么多的表演程式，是通过摄像，再经电视屏幕将画面展示在观众面前的，在制作上不要求舞台服装那么讲究，但在样式与面料选择上却有其特殊的要求。影视服装制作，对杭州剧装戏具厂说来，是一种破常规的生产。为了尽量符合电视要求，并能体现出与别家不同的杭州特色我在设计《西游记》服装时，曾动了一些脑筋，采用了新材料、新工艺，在款式上以作了些新的探索。
舞台服装为了与程式化的表演协调，形成了一整套的传统规范，如要进行革新必须以服从表演特点为前提，如果同表演相违背，就会干扰舞台的整体效果，或者束缚住演员施展才能的弊端，所以是行不通的。影视服装要追求真实效果，衣着格式最好能够符合历史面貌。当然彻底地恢复历史原有的旧面貌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无必要。因为电影或电视毕竟是一种艺术表演形式，并非是历史教科书，不能以“考据”的尺度去衡量。如果电影或电视若能做到基本符合历史，那已经是够可以的了。然而《西游记》还不是一个历史剧题材，这是一部充满浪漫主义的神话小说。书中大量的人物是虚构的，有些虽然历史上确有其人，但在书中却跨越了时代。孙悟空在五指山下一压便是五百年，准确的朝代又如何推算呢?有不少西行的国家都是杜撰的，找不出历史和地理的根据，更谈不上他们实行的是何种法制与礼仪、文字、语言了，所以不必硬套历史。唯有唐太宗及其臣僚，可以参照唐式服装而外，其他人物就不必讲究时代特点了。比如：唐僧，他是全剧的中心人物，历史上又实有其人，即我们熟知的三藏法师玄奘。在石刻拓本上可以看到玄奘西行取经时的情景，但不是民间所习惯了的唐僧形象。如果按照画像中的行脚僧扮相来塑造唐僧，估计是得不到全国观众认可的。所以我还是设计成头戴毗庐、身披袈裟的法师形象。同样的道理，沙和尚明明是和尚，我却为他设计成为带发的头陀，而不是削发的和尚。这不仅仅是顺从民意，也是为了艺术形象上更丰富与完美。因为这四个人物将贯串全剧，多次出现。如果没有形象与色彩上的变化，四个光头、素服，岂不令人乏味!我看到台湾摄制的电视《西游记》彩印画册，他们设计的师徒四人形象与我们完全不同。唐僧的确如同石刻画像一般：光头短袄，身后背一座简便佛龛；孙悟空穿长衣、长服坎肩；猪八戒是一位胖女士扮演，她赤裸着上身，坦朐露腹，始终亮着一对丰腴美丽的乳房及肚皮，脸部没有任何附加物，一副还有几分可爱的女人面孔；沙僧穿着紧身的短服，裹腿芒鞋，有点象印度婆罗门僧侣的样子。我看了这些形象，没有仿效，觉得这四个形象很陌生，难以同我们熟悉的《西游记》人物联系得上。至于日本的《西游记》设计如同科幻影片，孙悟空成了阿童木式的机器人一样。出白大陆本土的《西游记》，应该是有浓厚的乡土风味，这是我的设计主脑。在“除妖乌鸡国”中出现的师徒四众，经过公开播放之后，获得了全国观众的赞许，往后数十集的基本形象就此一锤定型了。
佛教与道教的菩萨神仙，其服饰依照庙堂里供奉的形象，只要使这些偶像“复活”就行，这样比较能够为群众所接受。就以观音说吧，观音原是印度的王子，系男性。流传到中国之后竟变成为女子了。若是按历史真实，将她恢复成男子模样，料想群众是不能接受的。又如太上老君，就是老子。他原本是个学者，若是把他设计成为一个书呆子，怎能显示他的广大神通!其他如李靖、杨戬、哪吒等都按神仙的规范设计，没有必要别出心裁了。至于各地国度的王室、百姓，则一律穿汉装，只是在规格方面不超越大唐天子唐太宗即可。这样可以使全剧具有一个相对统一的整体格局。
在制作工艺与材料方面，我打破了原来戏衣生产的老框框，少用闪光的绸缎，多用棉、纱织品，除此而外，在《西游记》的剧装中还使用了塑料、金属、有机玻璃等新材料。为了创出杭州的地区特色，在工艺上突破了以刺绣为主的单一工艺手段，还应用了竹编、丝织、绳编、印花喷绘、镶嵌、植绒等等处理手法，使服装上能尽多地反映出不同质地效果其中有些特殊的工艺处理是《西游记》剧装中初创的新工艺，至今在国内尚未见有。
《西游记》中最早两集电视的服装，是由杭州剧装戏具厂生产的，其作用不仅体现在“除妖乌鸡国”和“偷吃人参果”两之中，实际上为《西游记》以后的服装装备，打下了厚实的基础，保证了后面各集的顺利摄录，并得以不断提高，其意义是很深远的。在此以前，该厂也曾为别的影视剧做过服装，大多是来样定做的，也有仅仅承担设计任务的。而《西游记》是承包了两集的全套服装、道具，从设计到制作都是由杭州的厂家完成的。这次业务积累了不少经验，对于开创生产新路子是个重要的开端。
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剧装生产如何适应时代潮流?通过《西游记》的创作设计和生产实践，我是这样认识的：剧装生产的服务对象是文化部门，生产形势必然受到文化市场的制约。以往剧团比较多，若干年来的传统技艺和生产方式与社会需求相吻合。近年来，文艺界演出市场不景气，剧团纷纷解体，导致国内剧装行业的星散，不少厂家因为生产不能维持，被迫关、停、并、转。以老一套方式生产出来的戏衣、盔帽、刀枪、靴鞋等产品，社会需要急剧下降，服务方向势必由舞台转向影视业。有关技艺及生产方式的改革迫在眉睫，否则就难以生存。
我以为改革可以从三方面着手。
首先，加强生产厂家的设计力量，建立一支精干的设计队伍。
以往生产的大多数戏曲舞台规范化的戏衣、戏具，俗称“官中行头”。即便有些特殊要求的改良服饰，所谓“私房行头”，也凭剧团来人作口头交代，凭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按要求定做，如同服装店里承接业务一般。厂方如果没有专职的设计人员，关系也不大。但近来影视界要求的服饰干变万化，远不是原来的生产习惯与流程所能胜任的。不少古代历史剧，服饰需要严格考证，(有些剧团也仿效历史服饰了)有的还要求样式翻新，与众不同，在色彩、面料与款式上都要新鲜。这对于具有比较强大的服装设计队伍的影视剧组或剧团来说，问题不大。他们可以带上设计图纸来厂定做，比较好办。有时设计图稿与制作有矛盾，厂方的设计人员因为比较熟悉生产程序，可以同他们共同协商改进。而大多数的组、团，没有专职的服装设计人员，一般都是服装管理人员(剧团称为“衣箱师傅”)前来商谈业务，订购自己需要的服装或道具。他们只能口头表示某种要求，但表达得不明确。因为是改良服饰，往往没有具体式样可供参照。如果厂里缺少设计人员，就只能放掉这宗买卖。若是厂里有设计班子的话，在营业不佳时，还可以代客提供设计的服务，借以开拓业务。如果在设计方面打出了信誉，可以把设计费摊入成本，增加经济效益。这是在当前改革开放飞速发展的年代里，关系到企业生存与发展的关键，不能等闲视之。
设计部门或人员，还可兼管厂里的技术档案，收集情报与传递信息的任务。把出厂的每一件新品种留影存档，积累资料。当条件成熟的时候，进行编目。以便在接洽业务时提供形象依据。如果资料丰富，可以精印产品目录，扩大宣传，开拓新的销售渠道。
其次，改革工艺、降低成本，提高生产率，缩短制作周期。
舞台行头具有相对稳定性，长期使用，多种人物通用，所以成本可以高些。但要求绣工考究，经久耐用。而影视服装，通常摊入制作成本之中，剧本一旦摄制完毕，所有服装、道具相随报销，是一次性的使用寿命。针对这一特点，要求售价低廉，时间效应快。往往有特殊要求突击赶制的情况，《西游记》中就有过多次临时就地添置服装和道具的例子常常只用一个通宵突击完成一套服装或道具，包括设计在内，这是影视剧组的特点决定了的。因为影视剧组大多是临时聘请的演员与工作人员，每天都要供养食宿，时间便是金钱，多一天则多一天的耗资，所以在时间上常常是十分急迫的，容不得精耕细作，但又不能粗制滥造。要简中见繁，鲜艳豪华。为适应这种要求，必须要改进技艺，提高效率。必要时还要扩大工艺手段，如：印、塑、织、染，甚至金属加工等。条件不成熟时，要加强横向联系，开展厂际协作，条件成熟，可在厂内增设小车间或开辟厂外加工点，扩大生产具有多种适应性。
第三，发挥地区优势，发扬地方风格。
目前全国剧装戏具生产企业已经不多，但是竞争异常激烈。客观分析，在今天的形势下，还能维持生存的都具有自身的某种优势。北京占有天时地利，因为首都是政治文化中心。大型省市剧团以晋京汇报演出为光荣。北京剧装制作满工满料，信誉高。加上大型活动如“亚运会”等比较多，就地加工，近水楼台，是别地方无法抗争的优势。
苏州是刺绣的老根据地，绣工十分普及，绣品质量高超，成本低廉，这块风水宝地得天独厚，名享遐迩。是别地无法比拟的。
镇江乃后起之秀，经营大胆泼辣，没有迷信。是剧装行业中的暴发户，特色鲜明强烈。是各地竞争的劲敌。
杭州怎么办?有什么优势可以发挥?
杭州有一定的历史与技艺的条件，此外，我以为还有以下两方面的优势：
1、杭州是文化之邦，人才济济，特多美术人才。老牌美术最高学府浙江美术学院在杭州，各种美术中专学校与职业高中颇多，大量地培养了美术设计的后备力量。过去这么多的职业学校与剧装生产没有什么联系，这方面的优势未能很好地利用起来，今后应加强联系，进行学术咨询，沟通信息，提高剧装生产从业人员的艺术素质，集思广益很有必要。
2、杭州又是世界闻名的旅游城市，工艺美术品种繁多，各种特艺人才集中丝织工艺国内首屈一指刺绣、机绣、木雕、竹编、首饰、印染、植绒、皮件、塑料、针织、花边、玉雕等行业都相当发达。如果能同这些企业加强横向联系，共同扶持剧装生产，我相信一定可以搞出多种面貌的新产品来的。事实上在《西游记》的服装设计制作的实践中，已经应用了上述多种工艺手段并取得一定的成效。如果杭州的各种积极因素都调动起来的话，是能够闯出自己的新路子的。我们的奋斗目标应该是：“别人没有的我们有，别人有的我们更高。”将产品的信誉建立在优质价廉的基础之上，绝对不依赖不正当的经营交易手段。
最后还有吁请省、市文化部门对杭州的剧装行业予以关注，剧装生产完全是为文化事业服务的，也是弘扬民族文化事业的一部分。由于体制不属于同一部门，剧装生产向来得不到文化界的重视与支持，听任它自生白灭。或者在文化部门另设类似企业与其争夺市场，使双方都无好处。别的地方也有这种现象。如今这种行业队伍已经缩小了，杭州为了维护事业，硬是不改行转业，坚持下来实在不容易。为共同事业着想，在如此艰难的处境之下，热切希望文化系统对杭州戏装的生产给予关心与支持，提供有关信息，帮助宣传，扩大业务以及提供其他方便，为振兴我国文化艺术事业，为祖国两个文明建设的同一目标下，携起手来，共同努力。（原载《杭州工艺美术》1991年第一期第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