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一个小山村,四面都是深山老林。我有一个姑姑,她嫁到了外地,离家十几里地,她家一共有十二口人,夫妻俩、五个儿子、三个儿媳和外孙。我姑姑原先家境也不错,儿子们也都成家立业,日子过得可以,但老二家遭受水灾,房子土地财产尽失;老五结婚不到一个月,老婆就跟人私奔了,还欠下巨额赌债。这一系列变故后,我姑姑家整体情况一落千丈。我姑姑为此操碎了心,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正月十五这天,天降大雪。我正一边扫地一边絮絮叨叨地唠家常,突然老远就看见一群人披雪前行、蹒跚而来,女人们背着小孩,男人们拉着行李。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我姑姑一家子!我惊讶地合不拢嘴:“我的妈呀!这都是谁家的人啊!”直到我妈一把扯了我的头巾,我仿佛才清醒过来:“嘻嘻,原来是姑姑你们一家子来啦!”
我娘连忙迎上前去,拉着我姑姑就往屋里走,一面上下打量着:“姑妈你们这是怎么了?雪天的路面这么滑,老远跑来干嘛呀?孩子们腿短走不动就让大人背着呗,怎么连你们也来背孩子的活儿!”我姑姑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案几上:“妹妹啊,我这十二口人真是苦,你也别说我,这活活地把我折腾得没了命!”
“爸爸妈妈,快进来,外面冷!”小表弟嘟囔着喊他爹娘。“来了来了。”表哥赶紧抱起外甥女,拉着一伙人往屋里挤。我爸忙领着几个小的坐在炕上取暖,还时不时地把手放在他们额头上探探温度,生怕着凉感冒。
妈妈把姑姑和姐妹们都拉着坐下,一摞摞地往炉子里添柴生火取暖。她赶紧去厨房忙着准备热茶和饭菜,边整理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这六个大人三个小的,正月十五过节的好日子跑来我们这穷山僻壤能有什么好处?深更半夜的风雪交加,这老远的山路又长又陡,连个电也没有,黑灯瞎火的除了烧柴还能有什么取暖的法子?” 妈妈一面抱怨,一面还是忙前忙后,把几桌好菜端上来招待客人。我姑姑一家人面色黯淡,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颐起来。我心想着他们这一路奔波,也该饿极了,就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旁默默添茶倒水。
“什么事儿啊这么严重?”我妈妈一脸紧张,“要不要我去村里通知一声,找几个汉子去你们那边帮忙?”“不用不用。”刘海连忙摆手,“也没那么严重,就是我外公身体出了点毛病,兴许是老迈年高了,脑子有点不太灵光,总觉得到处找他亡妻的影子,弄得全家人都担惊受怕的。医生说暂时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静养。我们想着不能在病号面前大声喧哗惊扰他,所以才集体过来住几天。”
“是啊,”我表嫂插话道,“老祖宗年纪大了,身体骨头不太利索,我们过去吵吵嚷嚷的确实不太好。正好表哥那边有喜事,我们就想着一块过来拜年,也好让老人静养几天。”我一听有喜事,连忙追问道:“什么喜事?谁家有喜事啊?”一个表弟笑嘻嘻地指了指表嫂的肚子,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就嫂子肚子里的喜事!再过几个月就能抱小宝宝了!”
“啊?这么好的事怎么不早说!”我们一家人笑开了花,纷纷过去捧着表嫂的肚子碰碰,说着贺喜的话。我心想这下我妈妈肯定不会再多问什么了,果然她二话不说就开始忙活起来,收拾房间安排住人。我看着一屋子热火朝天的景象,心想这下总算没事了。
然而事情的起因似乎并非如表哥他们所说的那样简单。过了几天我隐约听到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像是“妖言惑众”、“失踪多日”之类的词句。我狐疑地皱眉,正想凑近去细听究竟,又见几个大人神色古怪地瞥我一眼,立刻住了口不再讲话。
我心里起疑,便装作不经意地去旁敲侧击询问几个表兄弟。他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奇怪的是,我姑姑和姑父却对此闭口不提,整天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实在怀疑他们说的“老祖宗身体不适”是否真实,毕竟表哥他们说话那么矛盾。
就在我七上八下地猜疑的时候,更大的变故发生了。有一天姑父突然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大声喊着“出事了出事了!”吓得我们全家人脸色煞白。原来是外村跑来一个毛贼,在集市上大放厥词,说什么附体入魔,要替天行道,煽动人心惑众。那人又高又壮,力大无穷,竟然还真把几个人忽悠去跟着他干坏事去了!
我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无数可怕的画面。难道我的外公真的中了邪,走火入魔害人了不成?我姑姑一家子是来躲避灾难的?他们口中的“失踪”就是被外公附体害死了?
我惊慌失措,正想问个明白,又见几个大人使着浑不着边的眼色。我一时语塞,只得闷声跟在他们身后,去看所谓的“出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个自称替天行道的毛贼,不知为何盯上了我家这穷山恶水。他站在村口高声喊叫,说要替苍天除暴安良,叫我们村男丁全部跟他去攻打一个“妖人”。那人长相清秀,身材矮小,穿着黑色修士袍,背后还插着一柄长剑。我心想这个“妖人”不像山里的猛兽或猛禽,这毛贼又不像有真本事的道士,只怕是有诈。于是我远远站在一旁观望,却见十几个憨厚的汉子真的手持草叉木棍跟在后面,神色迷糊地就要上山去“除妖”。
我吓了一跳,急忙跑回家跟我父亲说:“爹,村口来了个神棍,唬弄我们村汉子要去山上杀妖!这么大雪天的,要不是有阴谋诈骗就是生命的危险!你快去看看!”我父亲是村子里的一号汉子,身手了得,十分精明强干。他一听我这么说,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二话不说抓起斧头就往外跑。我母亲唠唠叨叨地劝他不要轻举妄动,我父亲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过了好一会儿,我父亲扛着几个鼻青脸肿的汉子回来了。原来这神棍不过是来我们山里藏躲风头的亡命之徒,他在别的地方做了坏事,就编些妖言惑众的鬼话来忽悠山民。谁知我父亲猛如虎,跟他大打出手,把他打落花流水地跑了。村民们这才醒过神来,感激不尽。
我心想,难不成我外公就是遇到这样的神棍,中了他的毒手么?我正想找机会探探我姑姑的口风,突然从屋外窜进几个消防队员模样的人。为首的是位清瘦书生造型的青年,他站在屋中间高声喊道:“大家注意!刚才山上发生了特大山火,可能有游客被困,我们需要男丁前去救援!”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爬上山去,腾云驾雾,风雪愈发大了。我披着单薄的棉袄,冻得直瑟瑟发抖,还得顶着风头开路。好不容易才走到半山腰,烟雾越来越浓,我隐隐约约看到火光在林子深处蔓延。
“快点救人啊!”我焦急地催促着,却见那个头儿青年面无表情,猛地一招手,几个壮汉抓住我父亲按在地上!我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脚踹翻在地!“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惊恐地大喊,却见那几个人已经迅速把我父亲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
“住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吼得声嘶力竭,一边拼命挣扎。头儿冷冷地剜了我一眼,居高临下道:“小子,老实呆着,等会有你好果子吃!”我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凭空变出超能力来揍翻这群混蛋。我自小跟父亲练武,爆发力确实惊人,这会儿死命挣扎终于甩开了两个歹徒。
我快速翻身跳过去,一脚飞踢向那头儿的后脑勺!他似乎早有准备,侧身一让我的凌厉一脚便扑了空。我顺势一个侧滚翻起,抓起地上的树枝猛地向他脸上戳去!他身形一晃我又没戳中,我的树枝“啪”地一声折断,我单手握着半截尖利的木桩对峙着那几人。“放开我老子!不然我跟你拼了!”我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盯着头儿。
我一听,这帮子人就是绑架了我和我父亲!我满心焦灼,生怕他们把我父亲害了,我在洞里焦虑地踱来踱去。这时突然有人推门而入,我赶紧喊道:“是谁!快放了我和我老子!”一个高大的黑影晃了进来,我认出是先前那个头儿,他肩膀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他阴鸷地盯着我,突然问:“刚才你说什么?”“我说快放了我和我父亲!”我大声重复。那人皱眉:“什么父亲?我们只抓了你一个啊!”
我脑海里乱成一团浆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绑匪明明当着我的面抓住我爸把他五花大绑拖走了,怎么现在说是我一个人自投罗网撞进他们的圈套?到底是他在撒谎还是我出现了幻觉?!
我死死瞪着那头目,努力回想之前的场景。我分明看到一伙人把我爸按在地上绑走了啊!这些绑匪难道会集体出现共同幻觉不成?!我急得满头大汗,拼命低头在潮湿的土地上寻找我父亲留下的任何痕迹,却怎么也找不到半点脚印或是衣物残渣!
我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浑身瑟瑟发抖。这究竟是一场魇梦还是现实?我父亲真的安然无恙还好好在家吗?还是被他们抓走却搪塞我?我头疼欲裂,大脑混乱得像一团浆糊。这时洞口传来几个绑匪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进我耳朵里:
“头儿被小鬼伤了还这么客气,咱们得教训教训他!”
“得了得了,头儿早说了,这娃儿不能动!”
我骤然清醒过来,探头细听外面的动静。一阵混乱的喊叫聒噪声中夹杂着拳打脚踢的声音,似乎是村民找到这里与绑匪火拼了!我心头一喜,大声喊叫求救。门外的喧嚣突然停歇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喊道:“儿子!儿子你在里面吗!”我激动地眼泪汪汪,是我父亲的声音!“爸我在这儿!快救我!”我拼命回应。门外顿时一片欢呼,我父亲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一把将我紧紧拥在怀里。我抱着父亲痛哭不已,方才的惶恐与绝望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