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南郭刘勃

前两年流行一个说法:“好的战争题材的文艺作品,一定是让人看了之后反战的。”

我挺赞成这种价值观,但并不敢判断这个说法对不对。只能说,这个说法,过于高抬中国文化(尽管说这话的人可能没意识到这一点),作为中国人,我会很不好意思。

打开西方文学史,第一部辉煌的史诗是《伊利亚特》,荷马笔下的战争让人热血沸腾,而且大诗人描写残忍杀戮的时候,显然有一种特别的快感,真是没有什么反战的味道;莎士比亚总是西方文学传统里的顶尖儿人物了,他的历史剧高唱主旋律,说起英国人怎么侵略法国并大肆杀戮来,也是兴高采烈,吹牛也一点不脸红。

倒是中国文学的传统,从《诗经·采薇》一路读下来,古代诗人们写征人,写思妇,写白骨……控诉战争的残酷,表达离别的幽怨,指斥战乱制造者的卑鄙,悲愤或感伤的情绪,千丝万缕来回萦绕,一直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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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反对战争这个立场,中国比西方可是有传统多了,这简直可说是中国文化的基调。——当然,这也不影响这片土地上,有人类社会里最频繁最残酷的内战。

春秋时代,晋楚两大国长期争霸,胜负难分,于是缔结和约。《左传·成公十二年》记录了一份盟约的内容是:

凡晋、楚无相加戎,好恶同之,同恤灾危,备救凶患。若有害楚,则晋伐之。在晋,楚亦如之。交贽往来,道路无壅,谋其不协而讨不庭,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胙国。

大意是:晋楚两国之间不要互相攻击,就重大国际问题,两国立场一致,发生灾难和凶患,要协同解决。如果有国家不利于楚国,晋国要讨伐它,楚国也这样对待晋国。各国使者往来,沿途国家不要制造交通障碍。违背国际准则的国家要被处置,不去朝拜霸主的国家要被讨伐。哪个国家敢违背盟约,就会受到神明的惩罚:该国军队将被毁灭,该国的社稷、先君也从此得不到祭祀。

不同的国家要彼此相爱,要交流不要交战,道理已经说得很清楚。

所以,墨家“非攻”这个主张,本身并不算很有特色。翻检先秦诸子的著作,除了法家人士,其余各家基本都是反对战争的,甚至包括“百代兵家之祖”《孙子兵法》,也提倡“不战而屈人之兵”,理论层面也是反战的。

那么,为什么只有墨家的非攻,最令人印象深刻呢?我们先温习《墨子·公输》里一个著名的故事,译写大意如下:

公输盘为楚国造了云梯,楚王准备用它攻打宋国。墨子听说了,就从齐国出发,赶了十天十夜的路,到了楚国的郢都,会见公输盘。

公输盘对墨子很客气:“您对我有什么吩咐呢?”

墨子说:“北方有人侮辱了我,希望请您杀了他。”

公输盘感觉被冒犯,很不高兴。

墨子说:“我愿意献上十金。”

公输盘被冒犯的感受更深了:“我是个正义的人,绝不杀人的。”

墨子站起来,对公输盘行了拜礼,说:“请允许我谈谈正义。我在北方听说你造云梯,将用它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呢?楚国是个地广人稀的国家,现在消耗不足的人口,掠夺有余的土地,不能说是智;宋国没有罪却攻打它,不能说是仁;明知这些道理,不去争辩劝阻楚王,不能说是忠;争辩却没有结果,不能说是强。你奉行正义,杀一个人不愿意,害死很多人倒不在乎,也不可说是明智之辈。”

公输盘被墨子说服。

墨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取消攻宋计划呢?”

公输盘说:“已经晚了,我已经对楚王提过这个建议。”

墨子说:“为什么不向楚王引见我呢?”

公输盘说:“可以。”

墨子见了楚王,说:“假设有一个人,家里有装饰精美的车不开,要去偷邻居的破车;家里有锦绣衣服不穿,要去偷邻居的粗布短衣;家里有黄粱鲜肉不吃,却要偷邻居的糟糠。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楚王回答说:“这是偷东西上瘾了。”

墨子说:“楚国的领土,方圆五千里,宋国的领土,方圆五百里,这就像豪车与破车相比;楚国有云梦大泽,到处是犀、兕、麋鹿,长江、汉水中的鱼、鳖、鳄鱼天下最丰富,宋国却连野鸡、兔子、狐狸、狸猫都没有,这就像粱肉与糟糠相比;楚国有松树、梓树、楠木、樟木等名贵木材,宋国连棵大树都没有,这就像锦绣与短褐相比。臣以为从这三方面的看,楚国进攻宋国,与有偷东西上瘾也没什么不同。在臣看来,大王您如果坚持发动战争,徒然做了不义的事,却不能据有宋国。”

楚王说:“说得很好!但我不听。公输盘已经给我造了云梯,宋国一定要拿下。”

于是又把公输盘叫来。

墨子解下腰带,当作是围城,用小木片作为守城的机器。公输盘九次排开攻城的器械,墨子九次挡住了他的进攻。公输盘攻战用的器械都被摧毁了,墨子的守御办法还没有全部用上。

公输盘无计可施,却说:“我知道对付你的办法,但我不说。”墨子说:“我知道你的办法,我也不说。”

楚王问到底是什么办法,墨子回答说:“公输盘的意思,不过是杀了臣。杀了臣,宋国没了能防守的人,就可以进攻了。但是,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经拿着我守御的器械,在宋国的城墙上等待楚军入侵了。即使杀了我,守御的人却是杀不尽的。”

楚王说:“好,我不攻打宋国了。”

墨子踏上归途,经过宋国,碰到下雨,他到宋城的城门洞里去避雨,守门的人却不接纳他。

所以说:“手段神妙的人,众人不知道他的功劳;公开争斗的人,存在感却很强。”

这个墨子救宋的故事,叙述很有民间故事的风味,也许更适合当寓言而不是事实看待。但作为一个寓言,它确实信息量很大,内涵也很丰富。三篇《非攻》的主要观点,都包含在这个故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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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争的正义性问题

墨子救宋的第一个环节,是去劝阻公输盘,两个人讨论的核心,是发动战争是否正义的问题。

墨子采用的办法,是先请公输盘杀一个人,公输盘拒绝后,就提醒他:“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

这里墨子指出了一个问题:即使是不愿意做小坏事的人,可能做大坏事却不觉得有什么道德障碍。

墨子《非攻上》整篇文字,其实都是在说这个问题:偷别人家的桃李是不对的,当然偷别人家鸡狗猪更不对,偷别人的牛马又比偷鸡狗猪更不对,杀人又比偷鸡狗猪更不对,杀十个人又比杀一个人更不对,杀一百个人又比杀十个人更不对,发动战争死人更多,所以更不对。看见一点黑色说是黑色,看见很多黑色说是白,这是不知道黑白的分别;尝到一点苦味说是苦,尝到很多苦味说是甜,这是不知道苦甜的分别……所以不反对战争,就是不知道义与不义的分别。

说得有些夹缠,反而不如这个小故事生动直观。

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距离感:对公输盘而言,亲手杀一个人,那种罪恶的感觉是直击内心的;但“你发明了武器在前线杀死很多人,你也要负责任”,却需要墨子提醒,公输盘才无法回避这个事实。

和受害者拉开距离,就觉得作恶不必负疚的心态,当然是很普遍的。比如墨子救宋之前一百多年,有另一场著名楚国攻宋的战争。

面对一代霸主楚庄王的强大攻势,宋国人就死守都城,坚持了九个月。这样长时间的围城战,对于春秋时代的人来说是空前的。史书中出现了触目惊心的八个字:“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这个过程里,最值得玩味的,却是当时另一个超级大国晋国的表现。晋国是宋国的盟友,楚国的老对手,按说有义务救宋。但是晋国贵族一讨论,认为此时“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还是不要和楚国正面冲突。但是晋国贵族又认为,大国可以逃避战争,小国对楚国这个蛮夷,却有死扛到底的义务。于是派人去骗宋国说:援兵马上就到。

正是因为听信了晋国的谎言,一直在等待晋国并不存在的救援,宋国才会坚持这么久。不然,宋国会很快表示同意和楚国结盟,而按照春秋时代的战争规则和楚庄王的为人,宋国根本不需要付出太多代价。

也就在这一年,晋国和秦国打了一仗。晋国的贵族魏颗,生擒了秦国勇将杜回。魏颗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据说是因为当年一件善举:他父亲宠爱一个小妾,曾叮嘱魏颗说,我死后你要让这个小妾改嫁;后来父亲病重,又改了主意,要拿这个小妾陪葬。

最后魏颗还是让这个小妾改嫁了。他说:“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病重了就神志不清,我还是听从父亲清醒时的命令。

于是魏颗就得到了这个小妾父亲的报答:老人结草成绳,绊倒了杜回。

这两个故事都经常被人引用,前者是春秋战争越来越残酷的证据,而后者被用来表明:春秋贵族已经不乏人道观念。引用者常常似乎忘记了,这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当时晋楚两强争霸,晋国落于下风。这段时间里,晋国贵族很有点知耻而后勇的意思,在国内高尚的表现很多,魏颗这事,只是其中一例。但是,国内政治中晋国贵族再怎么道德爆表,也不影响他们对外把宋国坑得那么惨。

因为不救宋国,却让宋国人发挥善于守城的优势,把楚国拖入围城战的泥潭,对晋国来说是最有利的策略。至于普通宋国人因此吃小孩,拿死人的尸体做饭,晋国人可以觉得,这也不是我策划的我希望的,一切罪孽,由楚国承担。不像魏颗救下来的那个小妾,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活生生的就在你面前,生死就在一句话,同情心很自然就起来了。宋国足够远,大家可以只是理性算计,一切惨状,反正晋国人也看不见。

直到今天,若有这样一个国家,尊重本国的民权,注重本国的民生,该国人民也教养良好,为人和善,你若是认为这样的国家和国民,便一定不会把灾难降到别国头上,也是把问题想简单了。

墨子向公输般强调的另一个要点是:宋国是没有罪的,所以楚国攻打宋国不正义。

在另外一些辩论中,墨子对战争的性质作了区分:邪恶的战争叫做“攻”,正义的战争叫做“诛”,如商汤伐桀,周武王伐纣,都是“诛”。

墨子只反对攻,不反对诛。

有人对墨子这种态度是盛赞的,认为他最早区分正义的战争和不正义的战争,是一大贡献。

其实,一来墨子肯定不是最早作这种区分的人,看《左传》里的记录,各国围绕着战争所作的各种外交争论和宣传,就知道战争正义不正义,他们脑子里都是有清晰的标准的;二来,支持正义的战争,对人的心态所发生的影响,是好是坏也很难说。

孟子有名言曰“春秋无义战”,春秋时代的霸主们,对这个判断其实也多半赞同。还以楚庄王为例:邲之战,楚庄王击败了晋国,但是楚庄王认为自己这人毛病很多,不能和周武王比,晋国将士忠于自己的国家,也绝不至于和商纣的军队比,所以这并不是一场正义的战争。

于是,楚庄王拒绝了臣僚修筑京观,炫耀武功的请求,也没有赶尽杀绝,让失败的晋军逃回黄河北岸。

也就是说,不自居正义,反而减少了杀戮。

相反,如果自信满满地把自己和敌人的较量,看作是正义与邪恶的斗争,或是文明与野蛮的战争,却反而可以肆无忌惮放纵自己的残忍。近代以来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欧洲列强在全世界扩张:欧洲人之间的战争是一种模式,欧洲人对殖民地人民的战争又是一种模式。前者至少理论上会认为虐待战俘、屠戮平民等行为是不对的,后者却没有这么多的顾忌。就是因为欧洲人认为殖民地人民野蛮未开化,文明和正义的优越感更加爆棚的缘故。

这一层,庄子看得比墨子透彻,他说:“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以追求正义的名义号称想消除战争,才是战争的根源。

(二)发动战争划算吗?

墨子救宋的第二个环节,是去劝阻楚王。这一轮,讨论的重点不再是战争是否正义,而是战争的成本-收益。

当然,有些经济账在劝公输盘时已经算过了,就是土地和人口的关系问题。这一点墨子还在《节用(上)》《非攻(中)》等篇中反复强调:即使战争获胜,死掉的是人,得到的是地,但对大国来说,人口是稀缺资源,未开发的土地却有得是。所以发动战争并不划算。

这种简单的加减法公式,显然说服力并不强。楚王可以回应说:“亲爱的子墨子,我们应该把眼光放得长远一点:天下的土地就这么多,天下的人口,增长起来却没有限度。一场战争打下来,眼下是死了一点人,但是获得土地却为我国的可持续发展创造了空间。何况正如你子墨子所说,我们可以采用合适的生育政策,要求男人二十岁必须娶妻,女人十五岁必须嫁人,结婚后要完成三年生一个孩子的生育指标,加快人口增长的速度。事实上地广人稀的时代很快就会结束。”

两百年后的韩非子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在《五蠹》中里讲:

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一个男人生五个儿子不算多,每个儿子再生五个孙子,爷爷还在世,二十五个孙子已经出世。所以人民数量多,人均财富少,工作很辛苦,收入很微薄。人民之间的竞争极其残酷(其实就是今天说的“内卷”),结果国家的赏赐也没用,惩罚也不怕,怎么也无法免于动乱。

照这么说,楚王可以认为,自己牺牲人口去抢夺土地,简直远见卓识功在后世。

后面,墨子把楚国打宋国,比作有钱人偷穷人东西,好像很生动,其实更是跛脚得厉害。

楚王可以反驳说:“人的占有欲永无止境,不管好东西坏东西,永远都不嫌多。你刚说的那个人,他偷了人家东西,又不是说自己的东西因此就没用了,只是想更多占有,一点也不奇怪。

“世上很多有钱人之所以不采用那样低劣的盗窃行为,不是因为不想,而因为他害怕受到法律制裁,得不偿失;那么问题来了,我去打宋国,谁又能制裁我?所以我当然可以攻打宋国。

“何况你把宋国比作穷人,也完全不对,宋是文明古国,又是交通枢纽,绝不像你说的那样穷,拿宋国的城市定陶来说,简直称得上富甲天下,越国的范蠡不就跑到那里,做了陶朱公吗?我如果能得到宋国,那就意味着在中原获得了一个经济中心,怎么能说不合算呢?

“再者说,即使宋国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穷,那么宋国至少也有一样资源,而且恰恰是子墨子你最看重的资源,也就是人口。我注意到你刚刚提到一个细节,宋国连棵像样的大树也没有。我们这个时代,宋国这个河南、山东交界的地方,气候算得温暖湿润,非常适合植物生长,怎么会连棵大树都没有了呢?就是人口增长太快又滥砍滥伐,才导致了这种局面。那么正如子墨子所说,我大楚地广人稀,宋国地狭人稠,我拿下宋国,岂不是优势互补,合作双赢么?”

——现代社会学家对战争的功能有更精微的探讨,但和这场辩论不直接相关,我们就不给楚王加戏了,到讲韩非子时再详细讨论。

总之,墨子的反战理论并不高明,反驳起来毫无难度。《墨子》里楚王没有反驳,但显然也并没有被说服,还是坚持要攻宋。

(三)非攻的真正底牌

墨子救宋的第三个环节,是墨子凭实力证明,宋国你根本打不下来。

这才是墨家非攻主张的真正精华所在。

不少现代人心目中,墨子是个沉默质朴,人狠话不多的角色。实际上墨子虽然话很多,但人确实够狠。

孟子反战,善于作文学性极强的人道主义演说,庄子反战,犀利的一句吐槽,胜过旁人千言万语,但是,真的面对屠刀,你们有办法吗?

只有墨子有。和松散的儒家不同,墨家弟子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集体。墨子讲过,自己的弟子分成三类:

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耕柱》)

谈辩者游说国君,说书者发动群众,从事者则制造各种武器,并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而这些弟子对墨子都绝对忠诚,“皆可使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所以,墨家才能够以暴力对暴力,你能攻我就善守,你作云梯我就有“守圉之器”,你攻城的招数已经用尽了我防备的办法还有余。

可能也正是因此,司马迁介绍墨子的时候,没说他主张“非攻”,只说他“善守御”,可见更值得重视的不是观点,而是实际操作。

但既然是真善于打仗,那很多事情就不能作浪漫想象了。

墨子救宋这个故事有个最大疑点:墨子回去的时候途经宋城,宋国人居然不让他进门避雨。

有的古书说,墨子是宋国人;有的古书说,墨子在宋国做过官;还有学者分析,墨子的思想,和宋国的文化氛围很合拍。就算这些说法都不对,墨子和宋国关系挺密切,大概是没有问题的。宋国人没理由不认得墨子。再说,墨子刚刚才跟楚王说,自己的弟子三百人,在宋国帮助守城。现在老师来了,这些学生都到哪里去了呢?

如果不认为这个情节是胡编的,煽情过头以至于丧失了真实感,那么也许问题就出在帮助守城上。

墨子向公输盘和楚王证明了,自己的守城技术和设备很了得。但真的开战毕竟不同于军棋推演。守城是个系统工程,光靠技术、设备肯定不够,他需要一系列配套的措施,才能做到实战像模拟一样无懈可击。

所以,墨家弟子要帮宋国守城,第一件事就是封城。

《墨子·号令》是一篇专讲危急关头怎么布置城防工作的文章,也许就是墨家一份军法性质的文件。

根据《号令》推想,当墨子和公输般在楚王宫里演练攻防的时候,禽滑厘率领下的三百墨家弟子,应该是在宋城忙着这样的工作:

禽滑厘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守城的官吏、小军官以及富人、贵戚的亲眷全部集中起来住到官府,安排可靠的人把他们保护和监控起来。实际上,是拿她们当人质,这样才能确保城中关键人物不会叛逃。

其余墨家弟子们则迅速分散到全城各个角落,一部分查点百姓家的木材、砖瓦、石头等物的数目,登记其长短和大小。另一部分则组织安排城里的官吏、士兵和百姓,要他们和邻居结成联保联防。

这一切完成后,禽滑厘飞速赶到中军,击鼓三次,这意味,宋城开始戒严,从这一刻起,城上道路、城内街巷都要禁止通行,擅自出行者,斩。

粗手笨脚的军人甲导致了一场火灾,一旁的军人乙惊叫:“失火啦!”不远处但隶属于另一防区的军人丙闻声前来救火。禽滑厘听到汇报,确信军人甲并非故意纵火,松了口气,传令:军人甲、乙、丙,皆斩。——因为乙不该惊叫,丙不该多事。正确的应对,应该是军人甲、乙静静救火,军人丙原地不动,这样,救完火后,只要砍军人甲一颗脑袋就可以了。但如果甲是有意放火的,则应处以车裂之刑,乙则要连坐处死。

师弟曹公子慌慌张张的来向禽滑厘禀报,宋城的局势有点失控。有人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有人在大街上奔跑,还有百姓企图爬上城楼,观望敌情……禽滑厘不耐烦听他说完,重重一挥手:一律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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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警的小师弟辅子彻(划掉)揪出了一个企图给楚军传递情报的间谍。理所当然的,这个人将被车裂。禽滑厘发现,间谍所在地的街坊里正和负责守护街巷的居民以及相关部吏,事先对此事竟一无所知,为了提醒城中其他地区提高警惕,这些人也一律死刑……

毫无疑问,按照这份法令打造防御体系的过程里,宋国人深深的被折腾了。而最终结果是:墨子的游说成功了,楚国人并没有来。

设想若是武汉封城,最终证明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病毒,就是一个大号流感。那么做出封城决定的政府,将会受到怎样的指责?

我们知道,人民群众也不是好伺候的:你加大国防投入而使侵略没有发生,他们就往往会相信,侵略本来就不会发生。宋国的带路党会说,楚国已经不是当年的野蛮国家了,现在它是友好的,是华夏文明圈的一员,根本不会侵略我们。宋国的爱国愤青会说,楚国是混蛋,但楚国已经没落了,被自己国内那点破事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无力出击,宋楚之间必有一战但应该是我们灭他们!总之,愤青和带路党一致认为,牺牲和平生活大力搞防御系统,纯属毛病。

所以,他们不让墨子避雨,也许是对墨子有怨气。

不过无论如何,从墨家的这些军规我们可以感受到:战争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墨家作为一个人数不太多,背后也没有强有力支持的军事团队,保持高度的警惕和铁一般的纪律,是他们为了生存的唯一选择。

记住这一点,再理解墨家的其他很多主张,应该就比较容易。比如说,墨家的招牌观点“兼爱”,强调爱无需血缘纽带,爱别人的生命就要像爱自己一样。一道经历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战友袍泽,大概是最容易理解和接受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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