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王的选妃宴上,他正要将象征正妃身份的凤形佩给我时,他人淡如菊的青梅宋宝瑟掐准时机,适时登场。
前世,敬王收回玉佩,放到宋宝瑟手中。
这事成为了我不幸命运的预告,出师不利,百事难成。
再来一次,我趁敬王还未回神时拿过玉佩,说道:「臣女谢王爷恩典。」
敬王愣住了,口口声声说不愿成为王妃的宋宝瑟也愣住了。
1
敬王已至舞象之年,少年英才,圣上日前赐下白玉透雕龙凤佩一对。龙形佩给他,凤形佩让他在选妃宴择一心仪女子赠予。
乘龙配凤,寓意夫妻良缘。
敬王是圣上膝下最出色的皇子。敬王的正妃,会成为来日坐镇中宫的皇后。
选妃宴那日,衣香鬓影,名门闺秀云集。
我着一身缃色云装,被众人簇拥着,言笑晏晏。
我叫林遐音,是在场诸女中身份最显贵的一个。
其实选妃宴不过是走个过场,敬王生母慧贵妃早同我家人通过了气。
于是宴会至半,敬王来至我身前,身旁太监捧着檀木盒,里头赫然是一枚莹润光洁的凤形佩。
满场言笑声渐息,都看了过来。
敬王如前世那般要交到我手中。
然而伴随着丫鬟几声「小姐,你慢点走」的呼唤,宋宝瑟穿着一身桃红锦衣,走入众人视线。
他的手又一次顿住了。
2
前世,宋宝瑟也是这时候来的。
敬王一看到她,便心神摇曳,将手收了回去,把玉佩给了她。
宋宝瑟眼神懵懂,愣愣地说:「王爷,这怎么能给我呢?」
众人怜悯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万分尴尬,只能借故退下。
敬王此举引得慧贵妃大怒,只因宋宝瑟出身后族,而慧贵妃同皇后不睦已久。
敬王忤逆母妃,却并未如愿娶到宋宝瑟为正妃,因为圣上不允。
皇后失宠失德,幽禁深宫,后族亦是没落。宋宝瑟在他眼里,不堪母仪天下。
那枚凤形佩,最后还是到了我的手中。宋宝瑟被定为侧妃。
玉佩这么流转一番,我和敬王的婚姻,难免添了几分「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的味道。
后来敬王登基,我为皇后。
宋宝瑟总说自己无意后位,却屡屡挑衅我,还默许自己的手下暗害我的孩子。她却在人前云淡风轻,坐享渔翁之利。
无宠、失子,接连的打击搞垮了我的身体。
我过世后,幽魂在宫城内游荡,看见新皇以千里红妆,迎宋宝瑟为继后。而我唯一的女儿,被宋宝瑟进言,已和亲千里之外的蛮族。她过得很不好,不到二载就过世了。
天可怜见,教我重活一世。
3
众人都被宋宝瑟吸引走视线,议论声不绝于耳。
敬王还在愣神,我春葱已经探出,将凤形佩握到掌中,脆声泠泠:「臣女谢王爷恩典。」
众人的注意力回到我的身上,便见我手上拿着那枚洁白玉佩。
慧贵妃适时出声:「林家的女儿德貌双全,有才持礼。能成为本宫的儿媳,是昭豫有福气。」
昭豫,是敬王的名字。
众命妇贵女,都齐声贺喜。
敬王看向我的眼睛,见我双瞳剪水,清澈含情,只得作罢。他一个皇子,总不能将玉佩要回来。
宋宝瑟愣在原地,她咬了咬唇,俯身向各位娘娘请安。
敬王想了想,从腰间摘下一个香囊,放到宋宝瑟手中。
他说:「宋小姐活泼伶俐,出身名门,堪为本王侧妃。」
慧贵妃不禁出声:「昭豫!」
4
兜兜转转,宋宝瑟和前世一样,成了敬王侧妃。
毕竟敬王已经定了我为正妃,算是听从了慧贵妃的命令。慧贵妃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驳回他的意见。
而在圣上那里,侧妃而已,算不得什么,也就罢了。
除此之外,昭豫还点了一个侍郎的女儿,崔姝,也封为敬王侧妃。
大婚的日子,司天台择了一年中最好的一天。两位侧妃晚我两日入府。
我出身世禄之家,自小得双亲疼爱,兄长呵护。
他们虽然都忧伤于我要出阁,不过没有前世的那一出,便少了几分替我委屈的心绪。
待嫁的日子过得很快。
母亲让我带着碧梧出嫁,夸她心思缜密。
我说:「不必了,碧梧留下,我带新竹。」
碧梧虽好,到底太听母亲的话。
母亲愣住。
天月德合,我嫁给昭豫为正妃。
经过一日繁复礼仪,众人皆退,我与昭豫相对。
他看着我的模样,淡淡道:「今后,府内便辛苦王妃了。」
「妾身明白。」
稳重的回答,一如前世。
他转身解衣,欲睡在房内长榻上。
多可笑,他要为宋宝瑟守身。
他可是皇嗣,前几年宫里早备了侍寝宫女,让他知人事了,如今还谈什么守身?
前世的我,恪守闺训,不敢多言。
如今的我却大胆出声:「王爷。」
他回头看我。
5
大婚那晚,我和昭豫圆了夫妻大礼。
只因我凄婉着同他说:「请王爷垂怜。」
言下之意,不要让我那么可悲。
我亦是容貌被他人盛赞的女子之一,美色当前,他还是没能忍住。
到了今天,是两位侧妃入府的日子。
前世,我给她们赐下能避孕的坠子,如很多感到贵妾威胁的主母那样。
如今我却觉得不必了。
入夜后,他去了宋宝瑟的屋子,我叫人去安抚崔姝,赏下不少东西。
她是个实心眼的,我对她好,她也会对我好。
其实前世,我同她关系也不错,只是总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要防着她们,要防着她们。」
昭豫与宋宝瑟一夜恩爱。
翌日,崔姝早早就来我屋里请安了。
她声音娇娇的,很会说笑话。我们热热闹闹说着话,宋宝瑟姗姗来迟。
她依旧是那副无辜的表情:「王妃,对不住,是妾身来迟了。」
崔姝要出声嘲讽,我说:「妹妹似乎总是来迟。无碍,是昨日累了吧?」
宋宝瑟讷讷不敢言。
我一笑,来日方长,宋宝瑟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6
潜邸的那几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昭豫的长子是一个出身低微的侍妾生的。那侍妾命不好,生下了来日的皇长子,却如前世一样产后没多久就过世了。
昭豫问要不要抱到我膝下,我说不用,毕竟我和昭豫的长女也才刚出生。不过崔姝至今无子,不妨给她。以她侧妃的身份,教养王爷的长子还是可以的。
崔姝喜不自胜,抱着那个孩子,又亲又看。
昭豫的后院熙熙攘攘,除了一正妃二侧妃,这些年陆陆续续添了数位妾室。
除了宋宝瑟,以摆夷族女李萱儿最得宠,毕竟她千娇百媚,和京中女子是不一样的风情。
她对我曲意逢迎,而我照单全收。
前世,她手段狠厉,做了不少恶事。如此凶猛的兽类,还是养在身边比较放心。
反正,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命门,随时可以一击必中。
我和前世一样的时间生下了我的长子,昭豫的次子。我看着襁褓中的晏明万分感慨,前世他没能活到成年,今生,我要好好护着他和他姐姐。
宋宝瑟至今也没有怀孕,哪怕汤药喝了,求子观音拜了。
原来不止前世的我,慧贵妃也不想让她有孕呢。
7
先帝驾崩,昭豫登基。我入主椒房宫,成为中宫。
椒房殿的前一位主人已经过世了,如今的太后怎会容许她活到新朝?
宋宝瑟明面上不哭不闹,安心侍奉太后,哪怕太后多加为难。
她的懂事,让昭豫感到很是安慰。
潜邸诸人,皆有赏赐。
崔姝位分最高,成了贵淑贤德四妃中的贤妃。其实本来昭豫想封她为贵妃的,毕竟她宠爱不浅,母家近年来也十分得力。贵妃在四妃中居首,高出其余三妃一等。太后却道,贤妃足矣。
宋宝瑟得封妃位,封号英。我想起宋宝瑟传于他人口中成为笑谈的那句「我同昭豫哥哥就如同兄弟一般」,笑而不语。
李萱儿为四品美人,封号宜。宋宝瑟在潜邸中的跟班袁书雁为六品宝林,封号恭。
余下亦各有封赏。
住进椒房宫那日,我的女儿宝则问我:「母妃,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吗?」
我摸摸她粉雕玉琢的小脸,温柔地说:「对啊,宝则喜欢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喜欢。」
「那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好。」
她不会再重复那样孤独的命运,我会为她好好择一良人,让她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过着幸福生活。
8
宋宝瑟对我称不上不恭敬。
至少人前,她总是低眉顺眼,很温驯的样子,嘴上说着,自己只图真心。仿佛是谦卑的宫妃,和其他人无二致。
但是总有无数个小细节,透露出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比如,总是姗姗来迟的戏码。
比如,说不上逾制却带着挑衅意味的衣饰。
比如,无数次重提她和皇上的旧情,让人揣度,若她早来一步,王妃还是我的囊中之物吗?
比如,聆听训话时小小地打哈欠,轻微地伸懒腰,还有懒洋洋地窃窃私语。
比如,在人前小小地触怒皇上,或是管束皇上,提一些他人不会提的建议,向众人包括我展现她的特殊地位。
对于她的这些举动,我身边的人总是愤愤不平。
而我却无所谓。
死过一次的人,还会在乎这些东西吗?
我就连看着那个理应被我视为青天的昭豫,心内也只余麻木了。
9
和前世一样,我待后宫诸人宽厚公允,哪怕无宠嫔妃,得我安排,也有机会面圣。
其实前世,我的灵魂在皇宫中飘荡的时候,也曾听闻宫人议论:「元后在时,总劝皇上雨露均沾,我们娘娘一年到头还能侍寝几次。虽然次数不多,至少能说得过去。如今继后在头顶,娘娘难见天颜,只能以泪洗面,可怜啊!我们也跟着吃苦。」
原来,还有人念着我的好啊!
崔姝因为教养着皇长子,心绪平稳了许多,也不对宫中其他人有太多的敌意。
至于李萱儿,清楚她的底细,我当然不会还让她在宫中为非作歹。当她发现自己的计谋总被人暗中打乱,心内惊疑,竟不敢再有什么动静。
谁知暂时没了李萱儿陷害,宋宝瑟还是将自己折腾得进冷宫了。
她也实在胆大,竟然在自己宫中偷偷祭祀自己姑母。当我在她宫中安插的探子来报,我让人将消息传到了太后那里。
太后大怒,以她口是心非、在宫中疑似行魇镇之事为由,罚入冷宫。
其实这就是我不用出手动她的原因。
她蠢钝如此,哪怕我什么都不做,她也能将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
而昭豫不想让她当出头鸟,很少明着护她,如今又是这样的理由,只得默许太后的惩罚。
10
宋宝瑟在冷宫中从不干活,凡事全靠她的丫鬟南薰担着。倒是遇到在那附近巡逻的侍卫陈答后,很快就交好了。
当冷宫中的杂役来报,我打赏了她一片金叶子。
陈答可是宋宝瑟的忠实拥趸呢。宋宝瑟的父母过世的时候,宋宝瑟都没流出眼泪,陈答不过受了罚,她就如遭锥心之痛。
陈答的心上人周烟萝这也入宫了,供职于尚寝局司苑司,干的活相当辛苦。陈答没空搭理自己旧识,倒有空去同废妃交朋友。
我看着宫册上的名字琢磨,还不到用她的时候,她只有受过委屈,才能忠心于我。
宋宝瑟的跟班袁书雁为了救出宋宝瑟,正上蹿下跳,博取盛宠。
崔姝来和我说的时候,显得很是心烦。毕竟袁书雁是她宫里的人,说出去,其他人还要说她管教无方呢。
我说:「妹妹搭理她做什么,由着她去。谁不知道她同宋氏交好,做点什么,还能赖到妹妹的头上?倒是我新得了几匹布料,给晏明做了衣服,穿起来贴身柔软。待会儿叫人也给晏乐拿去。」
崔姝喜滋滋地说:「皇后娘娘总是惦记着晏乐。」
晏乐是养在崔姝膝下的大皇子。
我不知道自己前世计较他做什么,他生母卑微,哪怕如今被崔姝教养,依旧很难承继大统。
倒是崔姝得了这个宝贝,尖刻的性子收敛了一半。我又时常劝诫她,让她不敢肆意妄为。
11
晏明身子不算强壮,哪怕我精心养护,也只是比前世康健一些。
我对他不再望子成龙,只是希望他健康长大。
只要我养好身子,调整心情,还会有孩子的。若是我忧思过甚,将身子耗空,我的孩子也会被影响到。
重活一世,许多东西我都不再执着。
就在我把控宫务、认真调养身子时,袁书雁怀上了昭豫的孩子。
她也算是有能耐了,昭豫仿佛头次发现了她的魅力,时常叫她伴驾。而她利用这个机会,总是戴着宋宝瑟赠她的饰品,打扮得和宋宝瑟从前一般,教昭豫想起宋宝瑟。
昭豫本来就对宋宝瑟有感情,思念一经泛滥,就抑制不住。他想寻个机会,将宋宝瑟放出来。
当宋宝瑟在冷宫中听闻太后病了,刺血为太后祈福。昭豫刻意将此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终于松口。
宋宝瑟本就是因祭拜姑母入的冷宫,太后一朝不计较,她当然就能出来了。
为了不叫世人非议,昭豫并未将其马上复回妃位,而是先定为三品婕妤。封号也改了,是穆。
意为从今以后,恭顺谨慎,和睦美满。
从冷宫出来后,宋宝瑟一改往日做派,努力讨好太后。
12
陈答的心上人周烟萝最近境况不好。
她之前攒够了银钱,买通关系,从尚寝局调到尚仪局。尚仪局掌礼仪教学,工作并不繁重。且因为有一个职责是导引命妇朝见,常能得到那些妇人私下的打赏。
毕竟若是途中宫人使绊子,在贵人面前出了丑就不好了。
有一次,她得了提拔,守寡的理国公老夫人入内,为昭豫给自己独孙赐婚的旨意谢恩,是她跟着国公夫人前往紫宸宫。国公夫人谢恩后,昭豫瞧见这小女官生得清秀,就问了两句话。
守在紫宸殿外头等候的袁书雁听闻,记起这是宋宝瑟提过的,陈答的未婚妻子。
袁书雁于是认为她蓄意勾引昭豫,心中不喜,在周烟萝向她请安时挑刺,称这样的丫头怎能导引命妇。事后,又传话尚仪局,周烟萝不堪大用。
她怀着皇嗣,时不时伴驾,还有出冷宫的宋宝瑟做靠山,尚仪局的人不敢怠慢。
周烟萝入尚仪局不过半年,便被以当差不力的理由,送回去侍弄花草。而且因为是从高处回到低处,很明显是得罪了人。其他宫娥都排挤她,对她百般欺辱,简直是苦不堪言。
其实这时候,宋宝瑟可以救她的。
但宋宝瑟没有,她听完袁书雁说周烟萝的坏话,便撂开手不管,继续享受着周烟萝竹马仰慕的目光。
13
于是我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登场。
那日下着雨,周烟萝被嬷嬷下令,在御花园中保护一株几日前宋宝瑟夸过的玫瑰花。
其实花草经春雨更盛,哪用这般护着?不过是嬷嬷苛刻,想磋磨她罢了。雨天让她给玫瑰花打伞,自己却不能躲雨,只能任由衣裙尽湿。
如今正是春季,下雨过后犹带几分寒凉,周烟萝举着伞,整个人瑟瑟发抖。
而我伴太后听戏罢,被宫人簇拥着行经御园。
我看着她的样子,还有手上无数伤痕,出声:「那是谁呀?受罚的宫女吗?」
一贯慈心善行的皇后当然不忍见宫女如此,将她带回了椒房宫内。
椒房宫内静悄悄,因为宫人都被我遣去给两个小殿下送东西了。
周烟萝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要过来谢恩时,便听到我在和新竹交谈。
我问:「那嬷嬷罚过了吗?」
新竹回答:「娘娘,已经罚了。」
我感叹:「宫中攀高踩低之事时有发生,本宫恨不能生千百双眼睛,桩桩都料理干净。」
新竹说:「娘娘宽心,在您治下,这样的事情已经少了很多。那女官……娘娘打算留在身边吗?」
「怎么了?」
新竹说:「那嬷嬷交代,原也不是她自己想这样。是穆婕妤和恭才人的意思,说那女官不够安分,勾搭皇上……」
其实宋宝瑟没这么说过,只是默认了袁书雁的做法。不过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却道:「不会吧?再看几日。那女官着实可怜,不像这样的人。穆婕妤和恭才人你还不知道吗?听风就是雨的。」
14
我还是留下了周烟萝在身边。
她是个伶俐的,对我感恩戴德,又恳求我将她留下。
于是我便顺水推舟。
周烟萝可能耐了呢。前世,和宋宝瑟斗得不可开交,或者说,宋宝瑟完全压制不住她。
但周烟萝也不过是一开始就那么坏的,不过是那几年被欺负得太狠,不敢再让自己回到那个境地而已。
袁书雁和李萱儿接连生下了昭豫的第三子和第四子。
我和宋宝瑟又被诊出先后有孕了。
我的有孕在意料之中,但宋宝瑟呢,说明太后已经对她放心一些了吗?
陈答被宋宝瑟举荐,在侍卫里晋升速度很快。知晓宋宝瑟有孕后,他嘴上不说,却时常在宋宝瑟的宫殿周围巡逻。
当周烟萝在他的袖中搜出宋宝瑟掉落的染着发香的花钿,周烟萝心死了。
难怪他不肯救她,原来是因为他爱上了她的仇人。
周烟萝回到椒房宫,跪在我的面前,答应了我举荐她为嫔妃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