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衡宝战役吃掉了白崇禧的心头肉——钢7军和48军,但似乎未能消除白崇禧的野心,他还想依靠广西,和解放军战斗到底。
11月5日,白崇禧在桂林榕湖公馆召开军事会议,研究下一步军事行动。会议决定将全省划为桂北、桂南、桂东、桂西、桂中、黔桂6个军政区,委任在职或退职的高级将领为军政司令官。
每个军政区给个新编军的番号,由司令官兼军长,专员兼师长,县长兼团长,实行“一甲一兵一枪”,征兵征粮,破坏交通,坚壁清野。
白崇禧将其称为“总体战”,要和共产党打一场人民战争
同时将残缺不全的正规军,加以补充,编练。
此时桂系仍是国民党在大陆最有实力的集团之一,有正规军5个兵团12个军,听着怪吓人的,那数量仅及四野的3个军。
士气呢?
广西是个穷省、小省,却是个出兵大省,且民风强悍,尚武好勇。
广西战役后,曾在广西征兵参加抗美援朝的四野部队老人,都说广西兵勇敢,不怕死,能吃苦,能打仗。整个抗美援朝,广西作为全国最后几个解放的省份之一,有名有姓的烈士就有3418人。
以往桂系败下阵来,退回老家,总能迅速恢复元气,重新杀出广西。新桂系在广西经营30多年,也颇有一些手段,各种组织健全,民团底子深厚,青壮年给枝枪就是战士。
衡宝战役,被林彪一口吃掉4个师,那都是桂系的精华呀!白崇禧疼得心尖儿都哆嗦,可他不认输,不服气,那底气就是以往的历史经验。
白崇禧要在老家和共产党见见高低。
不错,依托广西的山水,人气,桂系屡败屡战,一次次起死回生,可他忘了,共产党是怎么起家的?
发动群众,武装群众,那是共产党的老本行。你“小诸葛”那点本事,也就能在军阀混战中占点上风,况且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一本老皇历会永远也翻不烂吗?至于广西兵能打仗,那也得看站在哪支队伍里,为谁打仗。
不过,“小诸葛”倒也不是浪得虚名,白崇禧也知道凭广西一省和他手下的残兵败将,100%难以抵挡解放大军。在布置完广西决战计划后,他又提出两个退路议案:
一是向南行动,至雷州半岛转进海南岛;二是逐次向西,视情况再退守滇桂边境,逬入云南。
夏威、黄杰等力主第一案,李品仙、张淦、徐启明、鲁道源等则主张第二案。
彼此各执一端,吵了一天也没个结果,最后双方都请白崇禧定夺。
其实白崇禧的腹案是撤往海南岛,并曾特地飞了趟海南岛,与薛岳、余汉谋商议此事,但被他们拒绝了。只是这些属下们还不知情而已。
他的第二预案才是向西,或入黔或进滇,或由龙州转往越南。但究竟入黔,入滇还是入越,他都还没想清楚。他心里乱哄哄的定不下决心,就散会了。
散会后,白崇禧一晚上心神不定。早上一起来,他忽然又叫张文鸿率领第48军先开赴龙州,紧靠越南布防,以备大部队南撤。
争争吵吵、犹犹豫豫、算来算去,白崇禧的脑子真是乱了,以至于在桂林逗留约半个月,竟没有制定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等解放军入桂后只能临时派遣部队南打北顶,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11月12日晚上,偕程思远等飞抵桂林的李宗仁将白崇禧、黄旭初、李品仙、夏威等一干桂系首脑召集到他文明路130号私邸,商谈今后的进退问题。
白崇禧还是想实现他的第一预案,请李宗仁去一趟海南岛,以代总统身份晤见余汉谋、薛岳等人,以达成桂军不得已时撤退海南岛的协议。
李宗仁同意了,他知道广西弃守只是个时间问题,孤悬海隅的海南岛,或许是桂军最后的生存之地。
14日下午2时,李宗仁在黄旭初、李品仙、程思远等人的陪同下乘“天雄”号专机飞赴南宁。
晩上8时,白崇禧从桂林打电话告知李宗仁,蒋介石已于下午3时从台北飞重庆,并请李宗仁赴渝共商大计。李宗仁只对白崇禧说了句“这事我知道了”后,便再没回音。
16日,李宗仁飞海口,与薛岳、余汉谋商议华中公署部队退守海南岛一事。商议无果,20日他便一声不响地飞赴香港,住进了香港养和医院。
尽管蒋介石一再派说客来港,邀请李宗仁去台湾共图反攻大陆之“伟业”,可深知蒋介石诡计多端的李宗仁再也不会上当。半个月后,他包租了一架飞机直飞纽约。
至此,李宗仁流亡异国,黄绍纮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后留在北京,桂系三大巨头仅剩白崇禧独撑广西残局。
就在白崇禧何去何从,徘徊不定时,四野已经按毛主席确定的大迂回作战方针,完成了广西战役部署:
以程子华第13兵团10万人西路迂回,沿湘桂黔边界攻击前进,堵死广西之敌逃往贵州、云南的道路。
以陈赓第4兵团的3个军和第15兵团的第43军共18万人东路迂回,切断广西之敌经雷州半岛从海上逃跑的道路。
尔后,4兵团和43军向钦州、南宁方向发展,与西路迂回兵团构成对白崇禧集团战略上的钳形包围,封闭敌人于广西境内。
肖劲光第12兵团3个军共15万人,则担负北路攻击任务。广西战役发起之后,该兵团先按兵不动,抑留住桂北的敌人。
待西路和东路兵团进入广西境内,构成对敌钳形合击态势时,即沿湘桂铁路及以东地区迅速南下,向白崇禧集团发起最后总攻。
此时,二野3个军为策应四野广西作战,疾进黔东,白崇禧一看解放军以大兵团推进贵州,切断自己西退道路,业已形 成对广西的三面包围之势。
正焦急时,蒋介石因海南岛守备兵力不足,同意华中公署部队撤往海南岛。但薛岳、余汉谋对白崇禧提出了附加条件,必须担负雷州半岛的守备,以阻止解放军渡海进攻海南岛。
白崇禧决意拼死南进,从雷州半岛杀出条生路,把部队撤往海南岛。
东路陈赓兵团虽已推进到粤桂边,其第13军主力位于茂名、廉江地区,第14军主力位于阳江地区,第15军主力位于德庆、罗定地区,兵力相对分散单薄。
于是,他又重玩1929年蒋桂战争和1936年“两广事变”中对付蒋介石的老伎俩:攻势防御。
他决定乘北面肖劲光兵团尚未成战役展开,西路程子华兵团距离尚远之机,立即调集主力,联合粤桂边界余汉谋之第 4兵团,发动“南路攻势”,企图将进入南路地区的陈赓兵团压迫至海岸而歼灭之,进而控制雷州半岛,开辟海上通路
他电令张淦之第3兵团向玉林、北流地区隐蔽集结;鲁道源之第11兵团向容县、岑溪地区秘密开进;华中军政长官公署总部由柳州向南宁转移;
鲁道源
布防于湘黔桂边的刘嘉树之第17兵团即刻南移,迅速抢占百色,策应南线作战。
张文鸿率第48军军部和第138师已走到柳州,白崇禧取消其龙州布防任务,令火速转向平南,经容县、北流到玉林集中待命。
白崇禧还与余汉谋商定,其集结于博白地区的沈发藻第4兵团所辖之第62、第63军,在“南路攻势”作战中亦暂归华中军政长官部指挥。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11月13日,已经在重庆“视事”的蒋介石以贵州吃紧,直接电令黄杰兵团驰援,先以有力一部取捷径向宜山、南丹急进。
白崇禧不得不重新修订他的“南线攻势”计划。
黄杰兵团还没赶到滇桂边境,15日贵阳解放了。于是,黄杰援贵作罢,遂又归还给白崇禧。
11月21日,白崇禧“南路攻势”作战准备基本完成。
当晚,白崇禧下达作战命令:鲁道源第11兵团从南、张淦第3兵团从北向化县、茂名攻击,余汉谋第4兵团向廉江攻击,攻击发起时间为11月23日拂晓。
在给各部的作战训令中,白崇禧强调:此次南路攻击乃我生死存亡的关键,胜则大量美援立即可获,败则涂地。
白崇禧始终念念不忘美援,而林彪从东北到华北,再到中南.那美援可是源源不断……
白崇禧孤注一掷的“南路攻势”,即将成为他二十多年军事生涯中的最后一战。
此刻,衡阳五桂岭上一片忙碌,3部作战指挥的电话,铃声轮番作响;报房的发报机嘀嘀嗒嗒昼夜没个消停。
四野前指设到衡阳五桂岭后,最忙的就数参谋长肖克。连日来,他每隔十几分钟就得向前线发一个电报,不停地在作战室里来回踱着步子,尽可能地用最简洁、最准确的语句向参谋们口述电文,口干舌燥也顾不上停下喝口水。
五桂岭最清闲的是林彪,最累的也是林彪,人们从早到晚基本看不到他。
自从进驻白崇禧的指挥部,到广西战役结束,共一个月时间,林彪足不出户,面对满壁的地图久久地沉思,一想就是一天,吃喝拉撒全在屋里,困了直接在屋里睡。
林彪屋里所挂的,从五十万分之一到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以及经过测绘员精心绘制的红蓝色标图都有。
每份图上都附有最为简练、精确的统计数字说明,如道路是否被破坏,晴雨时路面情况怎样,可以通过哪些兵种、哪类车辆;河流的宽度、深度及流速是多少;渡口的位置和桥梁的承重状况等等。
参谋们自己动手制作了许多面精致的红蓝两色小旗,上面标着敌我双方部队的番号、人数、指挥官姓名等。这些红蓝小旗插在地图上的各个位置上。
大约每5个小时,参谋们便要根据前方敌我双方变化的情况将小旗挪动一次。
战争总是先在军用地图上开始的。
11月22日14时,四野前指给第4兵团和第43军发电报,大意是:
1.我军决以十三军钳制张淦及余汉谋部,以三个军首先围歼鲁道源兵团,尔后再歼灭张淦兵团与余汉谋部。
2.十三军除置留一个师在廉江抗击余汉谋部外,其余两个师必须遵令抗击张淦兵团。
3.我军准备歼灭鲁道源兵团于信宜及其以北地区,十四军应准备由南向北攻击,十五军由东向西攻击,四三军由北向南攻击。
四兵团首长在茂名接到电令后,开会讨论,陈赓在会上直接说:“我有点看不懂上面的意思,怎么放着从西北郁林、容县奔着茂名来的敌张淦兵团不打,倒叫我们舍近求远,往北去岑溪打鲁道源的第11兵团?”
副司令员郭天民也持异议,不过他脾气火爆,说话就很直接了:“廉江是进入雷州半岛的要地,只用一个师来抗击敌一个兵团进攻,第13军主力却北上防堵张淦,这算是哪家的兵法?”
于是陈赓当即回电,对南路兵团的作战部署提出异议:
一、第十三军以一个师守廉江,受敌三面攻击,如张淦全力向南突击,廉江防线有被突破之危险;
二、敌如牺牲鲁道源兵团,求得主力自北海出海,我恐难抓住并消灭敌之主力;
三、第十三、十四军自现位置转入新位置须三日行程,是否有贻误战机之危险?
为此,我们提议是否就现态势首先求得歼灭张淦兵团,然后再歼灭鲁道源兵团……
隔了一天野司才回电陈赓:第4兵团按原计划出动。
郭天民看到复电,不满地说:“搞什么名堂么,下边的意见他怎么一点也听不进?在我们二野刘邓首长那里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陈赓笑笑:“一个首长有一个首长的指挥习惯,我们慢慢适应。但有意见还是要提,一次不行就两次,这叫争取领导。”
郭天民
陈赓再电林彪,除重申22日的意见外,还提出:如原计划实不能改变,可否用第43军及第41军合歼鲁道源兵团主力,而以我第14、第13军两个军钳制敌第3兵团及粤敌,以确保廉江。
电文同时报中央军委。
11月24日16时,毛主席即以个人名义电示,支持陈赓意见,将这对黄埔军校师兄弟的分歧给摆平了。
应该说,白崇禧从战斗决心到应变部署方面,并没有原则上的错误,且不乏创意。问题在于这些新拼凑起来的部队,太缺乏战斗力,多数部队均未能按要求推进到位。
而他自己亦未能专心于军务,屡屡贻误戎机。
11月20日,萧劲光北路兵团已向桂北发起猛烈攻击,白崇禧还飞往重庆打听美援的事。
11月22日,他从重庆飞回柳州机场降落时,解放军第41军已粉碎小榕江一带的防御,攻克广西省会桂林,继而驱兵直入沙埔镇。
沙埔镇距柳州仅有30来公里,可柳州城内竟无一守军。白崇禧一紧张,赶紧又爬上飞机, 转而飞向南宁。
萧劲光
11月26日,敌第3兵团与陈赓第4兵团先头部队接上火了。
27日,敌第7军在飞机的配合下,由宝坪向第14、第15军南塘、大仓岭、丹竹坑一线阵地发动猛攻。
这个第7军虽是从广西地方保安旅团抽调部队补充起来的,二次借尸还魂,但还是比白崇禧集团其他部队能打。
攻击第15军第44师红3连阵地的那股敌人,躲着弹雨往上攻,敏捷得跟兔子似的,一不留神就从草棵里钻出来。
有的敌人卡宾枪里的子弹打光了,来不及换弹匣,竟然抱住 红3连的兵就摔起跤来。
第15军作战处长崔星感慨说:“那个第7军比黄维的部队还能打。”
但此第7军毕竟不是彼第7军,一口气攻了5个多小时,那股蛮劲儿就过去了,实在攻不动,便自动停了下来。
在15军指挥所里,身形精悍的秦基伟咬着半截烟卷,在电话里对几个师长说:“他们不攻你们也不要动,等44师从右侧迂回到位,吃了它。”
秦基伟
等到下午3时,担任阻击的3个师一起发动反击。
第7军顽强抵抗了3个小时后,终于阵脚大乱,被迫向陆川方向溃逃。
白崇禧的“南线攻势”,便从第7军的败退开始崩溃。
第15军3个师穷追不舍,跟着第7军直向广西陆川追过去。,没几天就把7军军部、军直警卫营和后勤辎重连给歼灭了。只有敌军长李本一听见枪声就往山上跑,再次脱逃。但仅仅几天之后,便在解放军的追剿中被俘。
敌第7军军部、直属队第二次被全歼。
南路攻势,光15军就抓了2000多俘虏。
当时的俘虏兵有两条出路,愿意留下的可以加入解放军;想回家的发给证明和路费。有些俘虏想留下,可又担心俘虏在解放军里没前途。
第45师师长崔建功赶去给他们训话:“谁说俘虏就没有前途?我就是当年红军的俘虏,可我照样当上了师长。”
这位师长曾是东北军第109师的二等兵,1935年追剿红军到了陕北,在直罗镇战斗中被俘参加了红军。
崔建功
29日16时,白崇禧见其第3兵团处境垂危,急调10余架飞机,掩护该兵团敌第7、第48军残部向博白撤退。
林彪一眼就看出白崇禧兵退博白,意在向昨日乘隙攻占廉江的粤军沈发藻第13兵团靠拢,以合力打开雷州半岛的海上通道。
他急电周希汉第13军回师向南,迎战沈发藻;令李成芳第14、秦基伟第15军和李军长第43军火速追击,围敌于博白。
顿时,桂东南一隅战尘弥天,铁流滚滚——
李成芳率部插到博白以南,先堵住敌人退路。
秦基伟令所部抢占陆川城,分3路,取捷径,连夜从西面扑向博白城。
李军长第43军的第128、第129师则分别从容县、罗定取百里奔袭之势,并肩由北往南压向博白。
30日黄昏,第128师前卫第382团已进抵博白县城40多里地的苏立圩。
团长张实杰获知敌第3兵团部及其司令官张淦现就住在博白城内,便决定夜袭博白县城,端掉敌兵团部的老窝子,活捉张淦。
张淦
他找到友邻第127师师长王东保,请求给予协同。王师长即通知所部第379团跑步前进,火速赶至苏立圩,以加强第382团。
这时,第128师政委宋维轼从后边赶上来,听说他的第382团要去攻打敌兵团部,不禁有些担心,忙对张实杰说:
“我告诉你张实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前他们在安徽和我们打仗,那都是抬着棺材端着刺刀跟你死拼,我们吃过不少的亏。现在你一个团去打张淦一个兵团部,恐怕对付不了吧。”
张实杰笑笑:“政委,请你放心吧,城里的情况我们都搞清楚了,敌人在博白没有多少兵,我完全有把握把它拿下来。”
是夜,第382团以第3营第7连为前卫,由第3营营长李庶华率领第7连先行,张实杰率团指挥部随后跟进。
全团急行军2小时,插进博白县城时正是半夜,天色很暗,行进中碰鼻子碰脸还分不清五官。李庶华带第7连进城时,敌第3兵团士兵竟把解放军当成自己人,不慌不忙地问:“你们是哪部分的?”
“自己人,58军的。”
“你们58军退到我们这边来干什么?”
“奉白长官的命令,帮你们阻击东线的共军。弟兄们,张司令官住在哪里?我们有紧急情况向他报告,谁给带路,我赏他五块现大洋。”
真有财迷心窍的,马上就有几个兵站出来愿当向导。连长卢福山指定那个声称他对张司令官住处最熟悉的小个儿说:“那好,就劳驾这位兄弟了, 把我们带到张司令官那里,赏钱一分不会少给。”
于是,小个子兵带着卢福山等十几个人顺大街一直向南,再转向东南,来到图书馆门前。站岗的哨兵大声喝问:“站住,干什么的?”
“兄弟是11兵团部通信兵。”卢福山镇定自若地回答说,“麻烦你给通报一声,我们有急事要面呈张司令官。”
由于卢福山带的人太多,引起了敌人的警觉。一个敌军官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卢福山身后的战士,不禁失声惊呼:“不好了,共军进城了……”
敌作战处长从屋子里跑出来,对那个军官大声呵斥说:“真是活见鬼,哪来的什么共军?”
可话刚落地,第7连的兵便飞步冲上前下了他的枪,随后便蜂拥而上,没费一枪一弹,便将敌兵团部官兵缴了械。
在后院睡觉的张淦被吵醒了,很有些恼火地对他身边的参谋嘟哝说:“我们前边还有四个军守着,东北方向的共军还在一百八十里外,博白怎么突然冒出共军来了呢? ”
可这时第7连第1排已经扑到了后院,张淦这便慌神了,一头就钻到床底下。卫兵倒反应挺快,口光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第1排的同志撞不开门,张实杰走了过来,命令用火箭筒破门。“呼呼”两道火光闪过,大门便被炸出个大洞。
卢福山冒着浓烟冲进屋内,朝房顶上“叭叭”打了几枪,喊道:“张淦出来,不然我们就把这所房子炸平了!”
到了这一步,张淦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哆哆嗦嗦从床底爬出来, 举起双手,颤巍巍地说:“兄弟投降,请解放军饶恕……”
生擒张淦,桂军主力第3兵团各部群龙无首,顿时乱成一团。
12月1日凌晨0时30分,敌第48军军部刚跑到离博白25公里处的新坪,即被第15军第134团追上围住,打了半小时,军部600余人全部被歼,敌军长张文鸿带着几个随从,趁乱逃跑。
第15军第133、第135团拼命向博白城追,想拿下解放博白第一功,结果还是晩了一步,被四野部队抢先攻占博白。
此时,敌第3兵团全部溃散于陆川、博白山区。四野前指一声令下,第14、第15、第43军全部投入围歼战。
陆川、博白乃玉林五属之地,正是新桂系起家发迹的地方,也将成为它的葬身之地。生于斯亦死于斯,也算不违天意。
四野南路兵团在粤桂边打得热火朝天时,北路肖劲光兵团亦于11月18日向敌展开全面进攻。
西路第38、第39两个军也遥相呼应地攻城略地, 每日必克,一口气向南推进了近300公里。
第39军第117师于27日至29日在柳州西南歼灭敌第1兵团第14军第62师一部;12月1日攻占迁江,歼灭敌第97军第 82师及第14军第63师各一部,俘1000余人。
第116师于11月27日占领忻城, 12月1日攻占上林县城,2日奔袭宾阳,截歼第11兵团警卫营及第97军第82师残部,俘兵团少将参谋长李致中。
布防在湘黔边担负侧翼掩护的刘嘉树第17兵团,一看第38军四五万人马排山倒海地压过来,撒开脚丫子就往西南跑。
败逃的国民党军
途中白崇禧由海南岛发来电报,命令第17兵团在南丹、河池间占领阵地,掩护柳州主力向迁江撤退。刘嘉树置之不理,所属第100、第103军分两路继续向东兰逃窜。
白崇禧再次发来电报,命令刘嘉树率部在东兰至河池间红河西岸阻击解放军。可是在第38军的一路追击下,离红河还有五六十里地;连受重创的第103军就已失去战斗力。
刘嘉树率第17兵团部和第100军一部向南狂奔,横穿广西,从湘黔边一直逃到中越边境的平而关。途中几次被截,一路挨打,进入越南境内 后,刘嘉树身边还有7000人,算是保存比较完整的了。
几天之后,另一路由南丹吾隘南逃的第100军一部,也赶到龙州,企图由平而关进入越南。但法国总督要解除该部武装,方可准其过境。
军长杜鼎还算有点血性,坚决拒绝,说共产党也是中国人,与其将武器交给外国人,还不如给自家人。他传令全军,不走了,就地驻扎,杀猪宰羊,搭台唱戏,等候解放军来俘虏。
连以上军官几乎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唯独杜鼎不喝。但在45军的第134师包围该军之前两小时,唯一清醒的杜鼎将部队交给副军长兼师长黄飞,自己带着几个亲信溜了。
杜鼎
1956年,黄飞作为投诚将领,被释放于武汉战犯管理所。
刘嘉树在越南喘息了个把月,1950年2月5日又奉白崇禧之命,率残部沿中越边境窜至平而关地区,准备进入十万大山打游击。
解放军第45军第134师4个营3000余人当即将其包围,战至7日上午,歼灭第17兵团部和第100军6700余人,其中俘中将兵团司令官刘嘉树以下6000余人。
这是刘嘉树第二次被中共军队俘虏。
1931年国民党军第三次“围剿”中央苏区时,时任韩德勤第52师的 团长刘嘉树在9月的方石岭战斗中被俘。他当过国民党军委会宪兵教练所 第二大队大队长,与四野参谋长肖克有过一段师生之谊。肖克在教练所自 学的黄埔军校《战术学》《筑城学》《兵器学》等教材,都是从刘嘉树那 里借的。所以,刘嘉树被关在兴国时,肖克还去看过他。
后来刘嘉树是被黄埔一期的要好同学、时任国民党第10师第28旅 旅长的李默庵,偷偷用26担中央苏区紧缺的药品,把他给赎回来的。
此后刘嘉树越发死硬反共。1949年1月18日程潜召集长沙绥署和省府大员们研究毛主席关于国内和谈八条,主战与主和派吵得不亦乐乎。刘嘉树认为中共和谈要价太高,坚决要跟共产党打到底。大腹便便的刘嘉树 甚至扬言:“抵抗不住,我就上山去打游击。”
程潜辛辣地嘲笑他说:“打什么游击?你这么大的尸坯子,四个人还抬不起你,吸烟要吸三五牌,还讲打游击。真是寻死。”
大伙儿哄堂大笑。
这次被俘,再没人来赎他了。刘嘉树在战犯管理所好不容易盼到特赦,出来没多久即病故。
白崇禧见败局已定,遂于12月3日由南宁飞往海南岛,从此再未踏上中国大陆。
12月5日中午,白崇禧乘坐“太仓号”军舰,带着从海南岛重金租来的十几艘商船,驶抵钦州湾龙门港外的海面,组织总撤退:
令黄杰第1兵团集结于南宁及以东地区,抗击共军西路兵团南进,掩护华中军政长官公署及直属部队向钦州方向撤退;
令徐启明第10兵团的第46、第56军一律轻装,日夜兼程抢占钦州,占领东、北方向有利地形,抗击共军攻击,拱卫入海口;
令第3、第11兵团残部迅速经钦州向海上撤退,不得有误。
可林彪比他动作更快,已抢先部署断敌退路,2日便电令:
周希汉第13军由廉江经合浦,向西迂回,迅速强占钦州,李成芳第14军和李军长第43军由博白全速向钦州追击;
电影南线大追歼中14军和43军奔袭钦州场面
韩先楚第40军由北流取捷径向灵山挺进,直逼钦州;
黄永胜第45军由贵县直插钦州以北,切断沿南宁至钦州公路南撤之敌的退路,并配合东路兵团聚歼敌人于钦州地区;第39军继续向南宁攻击前进;令第38军以一个师插向百色,主力朝果德方向追击;第15、第41军于玉林、博白、陆川、容县、北流一带清剿溃散之敌。
在东起容县,西至百色的400多公里的桂南战线上,四野9个军40多万人马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12月2日中午,陆川城郊兵败后的第48军军长张文鸿用无线电报话机向长官部请示:下一步如何行动。长官部副参谋长林一枝转达白崇禧指示:
“该军如不能突过博白逬入十万大山,应即就地化整为零,分途向大容山区集结,暂时一面打游击,一面等待后令行动。最好能设法向南突进至雷州半岛,并随时以无线电与长官部保持联络。”
当晚,张文鸿残部即以营为单位分散逃跑。张文鸿率20余人的军部和特务营行动,经博白逃向大容山西北麓,5日到达桂平县境内。
张文鸿回忆说:“当时我的胃溃疡病复发,痛楚万状,不能再随队伍行动,即决定将队伍交由副军长黄建猷负责指挥。我则带一个卫士前往桂平县属之罗秀坪友人卢奕农家中暂时休养。12月6日晨到达罗秀坪,住下仅半日,下午解放军二野部队之第175团亦进入罗秀坪。”
他搞错了,进入罗秀坪的解放军是第15军第45师第133团警卫排。
张文鸿与长官部的通话被第45师的大功率报话机监听到了,师长崔建功即令第133团团长任应派兵跟踪追击,说:“抓住他,我要活的。”
第133团警卫排追到罗秀坪时,并不知道张文鸿躲在这里。只因当时大雨,警卫排便进了坪,站在一户人家屋檐下躲雨。
恰巧这户就是张文鸿的友人卢家。战士们发现女房东神色慌张,便耐心做她工作。终于,女房东悄悄说了声:“我家楼上住的是国民党大官。”
警卫排立即冲上楼去,将躺在床上哼哼叽叽的张文鸿生擒。
同是6日上午,华中军政长官公署及其直属部队的3个炮兵团、2个工兵团、1个警卫团和1个补充团,刚刚逃到钦州城内,就被周希汉第13军和强渡钦江的李成芳第14军团团围住。
周希汉
当夜总攻开始,5个小时后钦州城破,敌1.2万人无一漏网,全部就歼。
几乎在钦州炮火平息的同时,7日凌晨,钦州北面50公里处又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解放军第14军第40师、第43军第127师、第45军第133师,同时向邕钦公路旁的小董坪发出攻击,全歼敌第11兵团残部,敌第46军残部,敌国防部第1、第2、第3突击纵队和交警纵队,以及敌联合总后勤部、将校军官训练队,再次创造了一个歼敌一万二的战绩。
小董坪是个小集镇,从北头走到南头最多半里多路,只有一些破旧低矮的瓦房茅屋坐落在大路两边。
战斗结束以后,各部队接受新任务陆续离去,这里便成了解放军堆放战利品和关押俘虏的地方。
一辆辆印着白色“USA”字样的美国军用大卡车、吉普车和水陆两用汽车摆满了公路,其中有一辆小轿车正是白崇禧乘坐的专车,此刻也成了解放军的战利品。
每辆汽车上都载满了崭新的美制重型火炮、机枪、步枪、电台、工兵器材、子弹、药品等数不清的军需物资。
村口路边,到处扔着皮箱、行李、料子衣服、军用毛毯等物品。
有的箱子摔破了,高跟鞋、女式小皮包、蔻丹、口红、小镜子、胭脂等撒了 一地,到处可见守着皮箱、抱着包袱痛哭的军官眷属。
这一战光被俘的敌少将以上军官就有9名,校官有600多人,眷属更达上千之众。将校官及其家眷们都被关押在一户大地主的宅院里,俘虏们不得逾越院子一步,只有家眷们可以自由进出。
那些蓬头散发、满脸污垢的太太小姐,有的把鞋跑丢了,只好赤着脚走来走去;而那些只穿着睡袍逃出来的,就只得暂时找条毯子裹在身上,到老百姓家里去买些肉、鸡、鱼和米面等食品,回来自己烧着吃。
一位官太太对第40师看管俘虏的营长哭诉:“我们上了白长官的当了,叫我们跑这么远来当俘虏,早知这样真不如在湖南就让你们给俘虏了好,离家也近些。这里老百姓说话听不懂,又都恨我们,就是现在放了我们,半路恐怕也会被老百姓杀了,以后可怎么办哟……”
在龙门港外海面上漂荡了好几天的白崇禧,见由钦州撤退已无可能,转而令第10兵团向防城、东兴、上思方向逃跑;令第1兵团直退龙州。
仗打到这份儿上,白崇禧怎么指挥都不是了。第10兵团两个军按他的指令渡过海江,一仗没打,就被解放军包围缴械在横县和邕钦公路上。
兵团司令官徐启明被俘后,乘看守人员不注意又逃脱了。
向龙州方向逃窜的黄杰第1兵团,被刘震第39军沿途追打,逃至绥渌以西,其后卫第71军便全部被歼,中军第97军成了兵团后卫,继续仓皇南窜。
12月8日上午,黄杰接到了白崇禧从“太仓号”军舰上发来的电令:各部队应各轻装分散,化整为零,转移至左、右江和十万大山地区,分别建立基地,实施敌后游击。
黄杰认为其第一兵团可战之兵仅剩五个团,解放军正追赶而来,部署游击战已来不及,命令殊难执行。
这时,国民党东南行政长官陈诚命令黄杰:并力西进,进入越南,保有根据地,相机行事,无论留越、转台,皆能自如。
黄杰遂率部向中越边境地区撤逃,以“假道入越,转运台湾”。
直到今天,许多军的战史和老同志回忆录,仍然将解放镇南关作为广西战役结束的标志。
可实际上,战争的车轮还在隆隆滚动。
当第39军第115师将红旗插上中越边境的那座重镇时,第43军第129师正狂飙疾风地追击最后一股残敌。
12月13日,淫雨初霁。山风猎猎,铅灰色云朵野马般奔涌在桂西南的这脉边境山地上。
北窜而来的敌黄杰第1兵团第97军主力,惶惶地爬上公母山。透过淡雾薄霭向南望去,数里之外就是越南的谅山地区,从副军长郭文灿到士兵无不额手相庆:终于逃出解放军的包围圈了。
他们丝毫没想到解放军第129师的万余官兵,冒着连日阴雨翻越海拔千米的十万大山,连续5昼夜奔袭而来,已经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第二天中午,第129师完成包围部署发起攻击时,正好公母山上空出现4架法国飞机,敌第97军参谋长伍国光还以为是法国人搞误会了,大发脾气,骂道:“一帮蠢猪、饭桶,谁去和法国人办交涉的?一点事都不会办,倒叫法国人打起我们来了。”
然而再一听那漫山遍野进攻的呐喊,伍国光这才转过筋来,连忙组织抵抗。4个小时之后,包括郭文灿、伍国光等几十名将校军官在内的4000余人被俘。
黄杰第1兵团仅第14军残部及第97军先头部队,由宁明、凭祥逃出国境。连同由隘店出境的张湘泽第126军残部和谭何易第46军残部,共约3万国民党军队逃入越南。
这股溃兵入越后即被法国总督解除武装,全部送到暹罗湾的富国岛。国民党外交斡旋到1952年,这股溃兵才得以运返台湾。
黄杰
第43军第129师官兵谁也没有想到,这一仗幸运地成了广西战役的压轴之战。
这一天是12月14日,至此广西战役结束,桂境全部解放。
是役,四野及二野第4兵团歼敌1个军政长官公署、3个兵团部、12 个军部、31个师又15个团,共17.29万人,完成了毛主席“消灭桂系”的战略任务。
白崇禧在海浪拍击的“太仓号”军舰上整整等了3天3夜,却没有接到华中公署长官部的一兵一卒,广西所有通往海上的道路都被四野堵死。
此时的白崇禧,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位神采奕奕、自命不凡的“小诸葛”了,桂系军队的覆灭,使他骤然苍老了一截,目光散乱,神情迷茫。
12月9日上午,他召集几个桂系将领开会,讨论自己今后的出路。夏威提出先到香港,李品仙力主去台湾。
白崇禧举棋不定,决定派李品仙去台湾见蒋介石,看他的反应如何。
李品仙
李品仙走后没两天,蒋介石的说客刘文岛、杨幼炯来海口,带来蒋介石的口信,希望白崇禧去台湾做国防部长,同时还要发还华中长官公署未领取的余饷400万银元。
白崇禧仍犹豫时,去台湾探风的李品仙发来电报,说蒋介石、陈诚都希望白崇禧到台湾,共荷戡乱救国之责。
或许衡宝、广西两战的失败给他的刺激太深,以至于心智有些迷乱,白崇禧又犯下一生中最愚蠢的错误——12月30日,他没经住蒋介石的一再催促,倦鸟乱投林,从海口飞到了台湾。
白崇禧一到台湾就被蒋介石打入冷宫,挂了个战略顾问委员会副主任的虚衔,从此他再也没离开过那个孤岛,就这样近乎被囚地活着。直到1966年11月16日那天早晨,家人发现他病逝为止。
